暮春的京城，沒有北境的凜冽風沙，相反，而是一副春意盎然之意。
臨安宮的滿院海棠開得潑潑灑灑，風一過，粉白的花瓣便像雪似的落了滿地，混著檐角垂下來的紫藤花香，漫得滿院都是甜軟的氣息。
顧清瑤正蹲在海棠樹下，跟個五六歲的小團子搶半碟蜜漬金橘。
小團子是她七皇叔家的小孫孫，名喚顧元，小名叫阿元，輩分上該叫她一聲姑姑，可孩子小，嘴甜，整日阿姐阿姐地叫，顧清瑤也樂得應下。
她今年方且不到十七歲，在皇爺爺面前還是個能撒嬌打滾的小姑娘，哪里有半分帶孩子的樣子，反倒跟阿元鬧得雞飛狗跳，活脫脫兩個沒長大的孩子。
“阿姐你耍賴！這是我先拿到的！”阿元踮著腳尖，小胖手死死攥著碟子邊，腮幫子鼓得像只含了松果的松鼠，眼眶都紅了，“御膳房一共就送了這麼一碟，你都吃了大半了！”
“胡說，明明是我先夠到的。”顧清瑤把碟子舉得高高的，月白的襦裙裙擺沾了好幾片海棠花瓣，鬢邊的珍珠步搖隨著她的動作晃來晃去，她挑著眉，一臉理直氣壯，“這是阿姐的臨安宮，這宮里的東西，本就都是我的，給你吃兩口就不錯了，還敢跟我搶？”
話是這麼說，她晃了晃碟子，還是捏了顆最大的金橘，塞進了阿元氣鼓鼓的嘴里。
阿元愣了一下，嚼著甜絲絲的蜜橘，火氣瞬間消了大半，卻還是別過臉，哼了一聲︰“阿姐就會欺負人。”
侍立在一旁的月嬋見到這一幕不禁捂嘴輕笑，自從長寧侯走後，除了公主殿下的幾位閨中密友，就剩這位小世子跟公主玩的來了。
不過公主大部分時間都在修煉觀想圖和學習劍招，倒是很少會有空閑時間玩鬧。
這位小世子也是求了公主好久才答應陪他玩鬧。
鬧了好一陣子，兩個人都累了，並排蹲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曬著暖融融的太陽。
阿元捧著剩下的半碟點心啃得正香，顧清瑤卻沒了玩鬧的心思，手肘撐著膝蓋，手心托著腮，目光時不時往宮門口的方向飄，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落在裙擺上的海棠花瓣，捻得都碎了。
馬上就三個月了。
兩個月前祁羽給她回了信，她本是不想看的，畢竟這個壞家伙，自己給他送了那麼多封信，他這麼晚才回……
可是終究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和思念。
拆開信後，一字一句仔細的讀著，當看到祁羽解釋自己是因為遇到黑衣人圍殺才沒來得及及時回雁門關，導致無法回信。
那一刻，顧清瑤被閨中密友調笑的羞赧，和自己心中的不滿和委屈一下子就沒了，只剩下擔憂和歉意。
她一個待在京城，受到最好保護的公主，根本不知道祁羽在外經歷的凶險。
都怪我……
之後的兩個月里兩人也是互通信件，頻率也是多了不少。
只不過最近自己寄的信件還沒收到回信，也不知道祁羽是不是遇到什麼麻煩了，自己……是不是太打擾他了。
顧清瑤望著宮中的海棠花，心思止不住的往外飄。
每次在夜里睡不著的時候，還是會翻來覆去地看他寫的那些字，指尖摩挲著他落筆的痕跡，心里又酸又軟，總想著他什麼時候才能回京。
正走神呢，身邊的阿元扯了扯她的袖子，小胖手指著天上飛過去的蝴蝶，嚷嚷著要去撲。
顧清瑤提不起勁，敷衍地擺了擺手，忽然眼楮一亮，湊到阿元面前，眼楮彎成了月牙︰“阿元，玩這個多沒意思，要不——我帶你修煉吧？”
顧清瑤果真不愧是宗正說的皇室百年一遇的天才，自從祁羽走後，收了心，日日苦修，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已經隱隱摸到了四品中期的屏障。
對劍道的理解更是旁人難及，加上自身本就漂亮可愛的樣貌，可以說是妥妥的皇室寵兒。
不單單是皇室，祁羽娘親沈氏也是常常入宮同顧清瑤聊些家常，祁烈老爺子同樣大箱的金銀首飾往宮里送。
這幾個月，全京城哪個不知道護國公府和臨安公主的親近。
當然，這樣一來也是忍不住讓人遐想護國公是否真和秦王一體？
一時間所有站完隊和沒站隊的全都人心惶惶，除了……身處漩渦中心的這位小公主。
盡管所有人都知道只要顧清瑤一死，那麼護國公府和秦王之間那股若有若無的紐帶必然斷裂。
然而，誰敢動她？
不說她是皇室最受寵的小公主，母族錢氏作為徐州頂級世家，族內二品高手不知凡幾。
胞兄秦王更是坐擁一州之地，隱隱有擴張的趨勢，誰敢賭這位喪妹的秦王會做出什麼？
而且護國公府或許會和秦王斷開聯系，可你能承受住護國公府的第一波怒火嗎？
護國公被號稱為天下一品最強者或許有夸大的成分，但足以說明他的強大有目共睹。
這話一出，阿元的臉瞬間垮了下來，小嘴一癟，眼眶瞬間就紅了，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不要！在家爺爺天天逼著我練功法，學武技，手都酸了還不讓停，好不容易出來找阿姐玩，怎麼還要修煉啊！”
“哎，你這小屁孩，懂什麼。”顧清瑤叉著腰，下巴抬得高高的，一臉驕傲，可話說到一半，卻莫名頓了一下，耳尖悄悄泛了點紅，“姐姐我可是大乾……姑且算得上第二天驕吧。”
她腦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來那個人的臉。
雖然她自認天賦不弱于祁羽，可是畢竟是同齡人，她修為不如祁羽，也不好意思承認自己是第一天驕。
可在小屁孩面前，她還是要撐住場面的。
顧清瑤清了清嗓子，戳了戳阿元的額頭，又揚起臉，一臉得意︰“而且姐姐我國色天香，傾國傾城，親自出手教你，多少王公貴族家的公子哥，擠破了頭都求不來這個機會，你還不樂意？”
阿元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楮，盯著她看了好半天，小臉蛋紅撲撲的，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攥著小拳頭，一字一句道︰“阿姐說得對！阿姐是我見過最美的女子！等我長大了，一定要娶阿姐！”
阿元似乎是直接過濾了顧清瑤所說的後半句什麼大乾第二天驕之言，只听到了前半句。
這話一出，顧清瑤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腰都直不起來，臉頰卻悄悄泛起了一層薄紅，帶著點少女獨有的羞澀。
她伸手揉了揉阿元的頭頂，把他梳得整整齊齊的小發髻揉得亂糟糟的，嗔道︰“你個小不點，才多大點，就知道娶媳婦了？”
她蹲下身，跟阿元平視著，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的小鼻子，眼底帶著藏不住的甜意，軟聲道︰“姑且不提你我本是同宗，有血親在，是不能婚嫁的。
更何況，你阿姐我，已經有心儀的人了。”
阿元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小胖嘴張得圓圓的，能塞進去一顆蜜棗，眼楮瞪得溜圓，仿佛听到了什麼天塌下來的大事，整個人都懵了。
他愣了足足三息，才反應過來，小嘴一癟，差點哭出來，攥著顧清瑤的裙擺，氣鼓鼓地嚷嚷︰“是誰？！是誰搶走了我的阿姐！等我遇到了，一定要好好教訓他！把他打跑！”
他揮舞著小胖拳頭，一副要跟人拼命的樣子，奶凶奶凶的。
就在這時，一道帶著笑意的男聲，從二人身後不遠處的院門口傳來，聲音清潤平和，像暮春拂過海棠枝的風，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又藏著掩不住的溫柔︰
“你阿姐心儀的人，正是我。”
顧清瑤的身子瞬間僵住了。
先是一股無名火猛地竄了上來——是誰這麼大膽，敢闖她的臨安宮，還敢在這里亂嚼舌根，佔她的便宜？
她眉頭瞬間蹙起，眼底的嬌憨褪去，染上了幾分公主的慍怒，猛地轉過身，正要開口呵斥，可看清來人的那一刻，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院門口的海棠花樹下，站著一個身著月白錦衣的少年郎。
他風塵僕僕，衣角還帶著趕路的風霜，墨發用玉冠束起，身姿挺拔如松。
可看向她的眼神，卻帶著寵溺，呵護。
嘴角勾著她熟悉的、帶著點灑脫快哉的笑意。
不是她日日想念的祁羽，又是誰？
顧清瑤站在原地，指尖攥得緊緊的。
眼眶瞬間就紅了，積攢了幾個月的思念、委屈、歡喜，全都在這一刻涌了上來，鼻尖一酸，眼淚差點就掉了下來。
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半天，才帶著點哭腔，又帶著點嬌嗔，小聲喊出了那個名字︰
“祁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