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星号主控室里，气氛比外面的虚空还冷。
姜琳琳一屁股坐在指挥位宽大的座椅上，把那只还在渗血的断汐交给医修去处理，自己抓过一块温热的毛巾，胡乱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古天宇跟在她身后进来，黑衣上沾的灰比她少些，可眼底的疲惫一点不少。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古天宇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把后颈一绺黏在汗里的头发撩开，又顺手把她肩上一道已经干了的血痕用灵力擦了擦。
“本源亏成这样，还硬撑？”他声音压得低，带着点丈夫特有的、没处撒的心疼，“我跟你说过多少回，那种灌法，伤的是道基本身。”
“没事。”姜琳琳粗声粗气地回了一句，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腕，“你媳妇儿这身子骨，你还不放心？二十亿斤的底子，哪那么容易垮。”
主控室里几个负责值守的影巡司小辈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这两位的关系，整个天地门高层谁不知道——只是平时一个主外一个主内，一个在前面抡膀子，一个在后面玩脑子，谁也不会把“夫妻”俩字挂嘴边上。真到了这种关起门来的时候，那点默契才露出来。
古天宇没再劝，只把一份刚整理好的情报摊在她面前。
“说正事。”
他指尖在光幕上一点，一幅中央域核心区的地形图铺开，图上标着一个被重重红圈圈起来的位置——界主祖祠。
“北疆那边，西漠、北寒哗变之后，剩下几路也在磨洋工。混元现在被九域内部的烂事缠着，短时间内抽不出精力对付我们。这是个空当。”
“但这个空当，不会太长。”
姜琳琳抬眼：“你是说，咱们趁这机会，去把他们祖祠端了？”
“不是端。”古天宇眼神一冷，那股腹黑的算计劲儿又上来了，“是断根。”
他指着祖祠那个红点，声音压得更低：
“你想啊，九大界主活了多少万年？半原始境的寿元，本来也就那样。他们为什么敢跟咱们死磕，不惜拆封印、放灰雾？因为他们心里有底——就算这一世肉身毁了，道基碎了，他们还能转世重修。”
“祖祠底下，压着他们九个人的转生灯。那是从他们第一代起，一代代传下来的命灯。只要灯不灭，这一世死了，魂魄就能顺着灯芯归位，投胎到本族嫡系里，带着前世记忆再修一遍。修个几百万年，又是一条好汉。”
“咱们这一仗就算打赢了，把他们九个肉身全宰了，他们转世重修，再过千万年，又是九个界主。这仇，世世代代报不完。”
姜琳琳听到这儿，眼睛慢慢亮了。
“你的意思是——”
“烧灯。”古天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把他们九盏转生灯，全给我点了。灯一灭，魂魄无处可归，这一世打完，就是真的灰飞烟灭。没有下辈子，没有重修。”
“这才是断根。”
主控室里安静了两息。
姜琳琳缓缓靠回椅背，魁梧的身躯在座椅里压出一个深印。她咧了咧嘴，那笑容里带着点东北人特有的、不讲理的狠劲儿：
“娘嘞，你这主意，比我还损。”
“跟你学的。”古天宇面不改色。
两个人又对视一眼。
这事儿搁别人身上，想都不敢想——界主祖祠，那是九大界主在这方世界经营了亿万年最核心的家底子。别说打进去，平时连靠近三百里，都得被九重守山大阵碾成飞灰。
可现在不一样。
北疆前线，九域自己先乱了。
混元被西漠、北寒哗变的烂事缠住，抽不出身。
陨星号的虚空跃迁能力，经过这几轮实战，已经摸得门儿清。
最关键的是——没人会想到，姜琳琳刚从封印核心杀出来，转头就敢再捅一刀，直接去中央域的祖坟。
“干。”姜琳琳一拍扶手，直接拍板，“什么时候走？”
“今晚。”古天宇早就算好了，“北疆那边我已经让秦明和胖子放话出去，说你本源透支，正在登天梯闭关养伤。混元那边就算有鬼，也得先信三分。咱们两个人，不带大队，就坐最小的那艘飞梭，贴着世界膜的缝隙摸进去。陨星号在外围虚空等着，一旦得手，瞬间跃迁接应。”
“那幽衍那条线呢？”
“影巡司继续追。”古天宇道，“他一个残魂，短时间成不了气候。眼下最要命的，是九大界主的转生灯。灯不灭，这仗永远打不完。”
姜琳琳点点头，站起身。
她那一身被血浸透的劲装早该换了，可她懒得换，随手从储物袋里拽出一件干净的深灰外袍往身上一披。古天宇跟在她身后往外走，走到舱门口，忽然伸手把她拉住。
“怎么了？”
古天宇看着她，眼神里那股腹黑的算计劲儿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很安静的东西。
“祖祠不比封印。”他声音很轻，“封印那地方，混元顾忌封印崩，不敢真往死里弄你。祖祠不一样——那是他们九个的命根子。真被我们摸进去，他们九个就算拼着北疆崩了，也会分身下来堵你。”
“我知道。”
“到时候我护着你冲进去。”古天宇道，“你烧灯，我断后。不管发生什么，你别回头，烧完就走。”
姜琳琳瞅了他两秒，忽然咧嘴一乐，抬起蒲扇大的巴掌，在他肩膀上狠狠拍了一下，拍得古天宇踉跄半步。
“说啥屁话呢。”
“咱俩一块儿进去，一块儿出来。”
“你是我丈夫，我能把你扔后头？”
古天宇被她拍得直咧嘴，可眼里那点笑意是压不住的。他没再争，只低声“嗯”了一下。
——
当夜，月黑风高。
一艘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隐形飞梭，从陨星号腹底悄悄滑出，像一根针，顺着世界膜最薄的那道缝隙，悄无声息扎进了中央域的领空。
祖祠坐落在中央域最北端，一座被万年积雪盖顶的神山腹里。
和封印那地方不一样，祖祠的守卫是明的。
九重守山大阵沿山铺开，每一道阵纹都泛着淡金色的光，山脚下三座城关，常年驻扎着九大界主本族的亲卫，加起来不下十万。随便一个巡逻队扫过来，至尊级的神识就能把方圆百里翻个底朝天。
可越是这种明面上的铁桶，越容易出破绽。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没人敢来。
姜琳琳和古天宇是贴着积雪山顶飞进来的。
古天宇一身黑衣，几乎和夜色融成一体；姜琳琳把自己那副魁梧的身躯用一层太初光膜裹住，硬生生把气血波动压到极致，看上去就像一块稍微大点的浮冰。两个人借着山风，沿着山脊线一寸一寸挪。
“九重阵，前三重是警示，后六重是杀阵。”古天宇头也不回，用气音说道，“我刚才算了，每过一炷香，阵眼会有一个三息的轮换空当。咱们踩那个点进。”
“你算得准？”
“跟你过日子这么多年，别的本事没长，卡点这活儿，熟。”
姜琳琳忍不住笑了一声，赶紧憋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三个几乎可以忽略的空当，像两道影子，从九重阵的缝隙里滑了进去。
祖祠的正门是九扇并排的汉白玉大门，门上刻着九大界主第一代先祖的名讳。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座半圆形的地底大殿。
大殿中央，悬浮着九盏拳头大的青铜灯。
每一具灯盏底下，都缠着一缕极细、极柔和的光丝，顺着地底不知道通向哪里。那光丝不亮，不烫，看上去平平无奇，可姜琳琳一靠近，体内的太初血脉就自发地一阵悸动——
那是魂魄最本源的东西。
“就是这九盏。”古天宇声音压得极低，“转生灯。灯芯里缠着的，是他们九个人从第一代起就没断过的魂线。灯一灭，魂线断，这一世死了，下辈子连人都做不成。”
姜琳琳没有犹豫。
她抬手，太初金光在掌心聚成一团。
可就在她掌风即将触到最近那盏灯的瞬间——
大殿四周，九道身影凭空浮现。
不是分身。
是九大界主，本尊。
他们竟然根本没在北疆。
混元界主负手站在最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那股冷意，比地底封印的灰雾还寒。
“姜琳琳。”他缓缓开口，“我以为你今天来，是想再补一根神柱。”
“没想到……你是来烧我们家祖坟的。”
赤焰界主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火焰几乎要冲破胸膛：“疯了！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姜琳琳收回手，干脆也不装了。
她站直魁梧的身躯，把身边的古天宇轻轻往身后带了半步，自己正面迎着九道半原始的威压，东北腔又响又横：
“我做什么？我在告诉你们九个——”
“你们仗着打不烂、死不绝，是吧？”
“转世重修，亿万年再出山，是吧？”
她抬起一只手，指了指那九盏静静悬浮的青铜灯。
“今天，我就把这条路，给你们断了。”
“看你们下辈子，还怎么跟我斗。”
大殿之内，九道半原始的威压同时爆开。
而古天宇，已经悄无声息地，把腰间那柄陪了他多年的短剑，抽出了半寸。
祖祠这一战，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