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峰还没把号码拨出去,后脖颈先觉出不对。
有人跟。
两个,生面孔。一个蹲在摊子前假装挑核桃,一个在五十米外晃,眼风老往他这边扫。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汇进人流。
潘家集的人流,是最好的掩护。
他跟一个扛画筒的小伙子并排走了五十米,借着人缝,回头扫了一眼。
挑核桃的站起来了,核桃没买。
五十米外那个,也加快了步子。
一前一后,标准的夹尾巴队形。
业余。闻老手底下,就这水平?还是说,人家根本不在乎被他发现。
潘家集人多,巷子密。沈峰钻进一条胡同,七拐八绕,在一个拐角闪进院门,贴着墙。
脚步声追过来,两个人嘀咕:“人呢?”“前头看看。”
脚步声远了。沈峰刚要出去,胡同口一辆旧吉普按了两声喇叭。
车窗摇下来,一张黑脸膛。
“上车。”
沈峰没动,隔着车窗打量他,随即笑了:“关叔。你怎么蹲这儿了?”
“我这是顺路。”关面不改色。
“顺到胡同里来了?”
“燕京的胡同,通罗马。”关组长又按了下喇叭,“上不上?后头那两位,可快转回来了。”
沈峰拉门上车。
他还攥着手机,拨号键都没来得及按,人先到了。
吉普开出胡同,关组长不说话,连绕三条街,才靠边停下。
“你怎么在燕京?”
“督察组本来就要回京。”关组长递给他一根烟,“我猜到你要来。”
“猜得挺准。”
“不是猜。”关组长点了火,“闻老头在云江唱了一出金蝉脱壳,戏台子拆了,角儿回燕京了。你这个查案的,能不来?”
沈峰笑了:“你们查我,查完了?”
“查你?”关组长也笑,“沈峰,你真以为督察组下云江,是奔你去的?”
沈峰点烟的手停住了。
“我们查的,是部里某司这几年批出去的条子。”关组长说,“疗养院的、殡仪馆的、出入境的。一条一条,最后都往一个方向指。”
“出入境的?”沈峰抓住了重点,“主治医生那张机票?”
“不止。”关组长说,“三年里,从云江出去的病人家属、商务考察,十七个。有九个,出去就没回来。”
“都是这条线上的?”
“都在核。”关组长说,“每一条,都有人批。批条子的人,官不大,位子很巧。”
“巧在哪儿?”
“巧在,他的每一项审批,都不违规。”关组长弹了弹烟灰,“单看,全合法。串起来看,是一条流水线。”
沈峰想起那张火化单。
一个路子。全合法,全要命。
“闻老。”
“他是指头尖。”关组长弹了弹烟灰,“我们要的,是手,是胳膊。”
沈峰明白了。
翻译过来就是,你在明处顶着,我们在暗处扯线。
“所以你们看着我挨整,不吱声。”
“吱声了,线就断了。”关组长看他一眼,“再说,你不是顶住了吗?”
“顶不住呢?我背个处分,脱了这身皮,正好回家种红薯。”
“你舍得?”
“舍不得。”沈峰笑,“所以谢谢你们,没吱声。”
“谢早了。”关组长泼冷水,“今儿我接你这一趟,回头写报告,也得编成偶遇。”
“那我要顶不住呢?”
“那我今天就不会来接你。”关组长说,“死棋那招,玩得漂亮。”
沈峰心里一凛:“你怎么知道?”
“茶行对面修鞋的,是我们的人。”
“修鞋的在那多久了?”
“八年。”关组长说,“比我在督察组的年头都长。”
八年。沈峰咂摸这两个字。
也就是说,部里有人盯闻老,盯了不止八年。盯到今天,网还没收。
“你们到底在等什么?”
“等一个能一竿子捅到底的人。”关组长看了他一眼,“以前没有。现在,不好说了。”
好家伙。沈峰后背又冒了一层汗。他在里面唱戏,台下坐着两拨观众。
“那昨晚呢?”沈峰问,“你们的人,跟到哪儿了?”
“跟丢了。”关组长也不遮掩,“这姑娘,反跟踪是把好手。”
“她一个检察官,”
“检察官咋了?”关组长斜他一眼,“跟你混了一年多,猪都会上树了。”
沈峰哭笑不得。
“那韩若冰呢?”他问,“你们知道她在哪儿吗?”
关组长没马上答。他从兜里摸出一张打印纸,递过来。
“她失联前,最后一个电话。”
沈峰接过来。通话记录,最后一行:昨天上午九点十七分,呼出,通话四十七秒。
“她不是关机。”关组长说,“打完这个电话,她自己掐了线。”
“打给谁?”
“自己看机主。”
沈峰低头。
机主姓名那一栏,三个字。
程敬山。
烟灰掉在裤子上,他都没觉出烫。
“不可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我师父死了二十三年。”
“号没死。”关组长说,“这个号,二十三年来一直有人养着。现金缴费,缴费点就在潘家集西口一个报刊亭。每年到了十月十九前后,那人必来,一交就是一年。”
沈峰捏着那张纸,纸都快捏烂了。
师父殉职的时候,手机封存,遗物是师娘理的。可这个号,在燕京,活了二十三年。
谁在养一个死人的手机号?
“报刊亭我们摸过了。”关组长说,“看亭子的老板娘说,缴费的是个老熟客,隔三差五来,买两份报纸,顺便充话费。”
“人呢?”
“不知道住哪儿。”关组长掐了烟,“不过老板娘说,他一般傍晚会来买晚报。”
沈峰抬手看表。下午四点。
“走。”
潘家集西口,报刊亭斜对面的茶馆。
沈峰和关组长一人一碗大碗茶,守到日头偏西。
五点多,一个老头拄着拐,慢慢挪到报刊亭前。右脚拖地,一步一拖。
“两份报。”老头把钱递过去,“再充五十话费。”
沈峰隔着茶馆的玻璃,盯着那只递钱的手。
手背上的皮松了,青筋像老树根。
就是这样一只手,替一个死了二十三年的人,把话费一个月一个月地续着。
他忽然鼻子发酸。
师父,你交的朋友,比你的命长。
趁老头交钱的工夫,沈峰过马路,凑到报刊亭窗口。
“大姐,跟你打听个人。”他把一张旧照片推到窗口,照片上是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这人,常来你这儿?”
老板娘眯眼认了认:“程警官啊,常来。那时候他跑燕京的案子,一蹲就是半个月。渴了,就上我这儿讨碗茶。”
“他喝什么茶?”
“高碎。”老板娘笑了,“三块一两,他一次买半斤,够喝俩月。”
沈峰记下了。师父的账本上,也夹着一张茶叶票,他一直不知道是哪家的。
现在知道了。
老头充完话费,拄着拐往巷子里走。两人远远缀着,绕了两个弯,前头的人忽然没了。
沈峰心里一急,加快两步。
“小子,走路不看道。”
声音从背后来的。沈峰猛回头,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后头,拐杖点着地。
“跟了我三条巷了。”老头眯眼打量他,“谁家的娃娃?”
沈峰看着那张脸。皱纹里全是岁月,那双眼睛却亮得很。
“云江,沈峰。”他说,“程敬山,是我师父。”
老头的手抖了一下,拐杖在地上磕出声响。
他盯着沈峰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小石头。”
沈峰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这个名字,师父走后,他以为这辈子没人再叫了。
“你是师父信里那个老茶客。”
老头没答,转身往巷子里走:“跟我来。”
小院,破门。老头摸出钥匙开了锁,屋里一股陈茶味。
“号,是我养的。”老头给他倒了碗茶,“敬山走的那年,给我留了一笔钱,一句话。”
“什么话?”
“号留着,别停。”老头说,“他说,早晚有一天,会有人打进来。”
“你怎么就信他?”
“我为啥不信?”老头瞪眼,“那年我这条腿让人打断,扔在后湖边上,是敬山把我背回去的。三九天,他背着我走了四站地。”
老头拍了拍那条拖着的右腿。
“这条腿,是他给的。他让我养个号,我养他八辈子都该。”
屋里静了一会儿。
炉子上的水壶响了,呜呜的,像谁在哭。
二十三年。他等了二十三年。
“这二十三年,就没人问过这个号?”
“问过。”老头说,“头几年,有个卖保险的,老打。我接了一回,跟他说这号的主人不在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了。”老头顿了顿,“直到昨天。二十三年了,头一个正经电话。”
“昨天,打进来的是谁?”沈峰往前凑了凑。
“是个女同志。”老头看着他,“那女的是谁?她报了个名字,说她是谁的人。”
“她声音咋样?有人逼她没有?”
“稳当得很。”老头回忆着,“倒像事先写好了词,一句一句,不急不慢。跟敬山一个味儿。”
“什么味儿?”
“不问过程,只要结果。”老头说,“你们这种办案的,都这毛病。”
沈峰差点笑出来。
这毛病,韩若冰就改不了。阅卷先翻最后一页,问人先问结论。
“她还说了别的没有?”
“问了句不相干的。”老头顿了顿,“她问,敬山当年,是不是在这儿存过东西。”
“你怎么答的?”
“我说,”老头看着他,“存过。”
“韩若冰。”沈峰的声音发紧,“她说什么?”
“她说,账,她递上去了。”老头一字一句,“人,她要自己走出来。”
沈峰腾地站起来:“她在哪儿?”
“别急。”老头按住他,“她约我见面,就今晚。”
“哪儿?”
老头抬起眼皮,慢慢吐出四个字:
“一盏灯,后门。”
沈峰心里咯噔一下。一盏灯?那不就是闻老开的那家茶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