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手前,关组长提过一句:“换人。老头目标太熟,我派个生面孔去。”
“不行。”沈峰否了,“她只信暗号。”
“暗号可以教。”
“教得会词,教不会人。”沈峰说,“她看见接暗号的是张生脸,扭头就走。”
老头自己在旁边听见了,拐棍一墩:“我去。”
“您这腿。”
“腿不利索,嘴利索。”老头一瞪眼,“敬山的东西,我得亲手接。”
关组长没拗过他。
最后定的是,老头交接,沈峰贴暗处,关组长的人守两头。完事就走,谁都不许多话。
沈峰把那把师父留下的旧手铐,揣进了内兜。
关组长看见了:“带这玩意儿干什么?”
“念想。”沈峰说,“师父的案子,今天见师父的东西,得有个见证。”
关组长没再言语,递给他一个耳机。
“频道三。”他说,“我在车里,看得见的,比你多。”
一盏灯茶行的后门,对着一条死胡同。
晚上九点,胡同里没灯。关组长的人散在两头,便装,装成遛弯的、等代驾的。
沈峰蹲在墙根的暗影里,手心全是汗。
“她会来吗?”他压着嗓子问。
耳机里,关组长的声音很稳:“会。那姑娘说话,一口吐沫一个钉。”
老头九点一刻到,拄着拐,一步一拖,腋下夹着两份报纸。
“晚报,晨报?”老头路过沈峰藏身处,头也不低地嘟囔了一句。
“都卖了。”沈峰压着嗓子答,“剩一份法制报。”
“法制报好。”老头说,“看看谁上了榜。”
这是他俩对好的词。报在,人在。报要是没了,就是出事了。
耳机里关组长骂了句:“俩老头儿,演得跟真买报的似的。”
九点半,一辆黑车滑进胡同口,停了。
车门开,先下来的是那个唐装人。他左右看了看,才侧身让开。
韩若冰下来了。
她瘦了些,头发挽着,步子很稳。唐装人跟在她侧后方,不远不近,像陪,像押。
老头迎上去,拐棍点地:“闺女。”
“老先生。”韩若冰站定,声音不高,“故人托我问一句,茶,趁热喝,还是放凉了喝?”
老头答:“敬山说过,趁热。”
唐装人眯起眼:“韩女士,这位是?”
“问路的。”韩若冰头也没回,“老先生问我,哪家茶行的大红袍地道。”
“是吗?”唐装人盯着老头,“老先生,问完了,就快回吧。”
“哎,哎。”老头连连点头,拐棍点地,“这就回。”
沈峰在耳机里低声问:“东西在她手包里?”
“未必。”关组长说,“看她的手。”
“她要是手里空的?”
“空的更好。”关组长说,“说明东西早递出去了,今儿就是来告诉你一声。”
“那她冒险出来干什么?”
“让你死心。”关组长说,“也让你放心。沈峰,这姑娘比你沉得住气。”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关组长哼了一声,“你手心的汗,我隔着耳机都听见了。”
韩若冰的手,一直搭在老头那两份报纸上。
对上暗号,韩若冰从手包里摸出一份折起来的纸,像是递名片。
那份纸,折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
是韩若冰的手笔。她整理卷宗就这毛病,一个角都不能歪。
看见那个折法,沈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人没事。还能把纸折得这么齐的人,乱不了。
老头去接。
交接的一瞬,报纸一翻,一个小东西滑进了报纸夹层。
成了。
唐装人忽然上前一步:“韩女士,风大,该回了。”
他的眼,落在那两份报纸上。
下一秒,他伸手,就要去翻那两份报纸。
不能让他碰。
沈峰从暗影里站了出来:“韩若冰!”
胡同两头,关组长的人同时动了。
韩若冰猛地回头。看见沈峰的那一瞬,她的眼圈红了。
就一瞬。
随即,她的脸冷下来:“沈局长,你越界了。云江的事,轮不到你在燕京管。”
沈峰一怔。
这话狠。翻译过来更狠,她当众跟他划清界限,是让闻老的人,没有任何理由动他。
“韩女士说得好。”唐装人笑了,“沈局长,茶行做的是买卖,不掺和公务。”
“买卖做到扣人?”沈峰冷笑。
“沈局长,话不能乱讲。”唐装人摊手,“燕京的律师,比潘家集的摊子都多。您有证据,欢迎告。”
“会有那一天的。”
“那小的候着。”唐装人躬身,“候着您大驾。”
“买卖?”沈峰盯着他,“扣着人做买卖?”
“沈局长说笑了。”唐装人皮笑肉不笑,“韩女士是自己上的车,满街的监控都看得见。”
“那我今天带她走呢?”
“您试试。”唐装人的笑冷下来,“燕京的街,不好走。”
胡同两头的便装往前凑了半步。
唐装人扫了一眼,慢悠悠道:“哟,还有朋友。那正好,都看着,我们可一根手指头没碰沈局长。”
“沈峰。”韩若冰看着他,一字一句,“我的事,我自己能了。你管你的云江。”
“你过得好不好?”沈峰问。
“好。”韩若冰答得干脆,“喝茶,看报,睡整觉。比跟着你熬强。”
“谁给你送的饭?”
“好茶好饭。”她顿了顿,“就是菜单天天换,厨师不换。”
沈峰心里一动。
菜单换,厨师不换。看守的地方在变,看守的人没变。
这个情报,值钱。
地方天天换,说明闻老也怕。怕人找上门,怕监控拍出规律。
人没变,说明他信得过的,就那么几个。
网大,心不大。这是老头最大的破绽。
“那你什么时候回云江?”
“不回了。”韩若冰别开眼,“云江,没我什么事了。”
这句是假的。她别开眼的那一下,沈峰就知道是假的。
“韩若冰。”
“请吧。”唐装人拉开车门。
韩若冰转身往车边走。
上车前,她停了一下,回头:“小石头。”
沈峰抬头。
“照顾好苏瑾。”她说,“那顿涮羊肉,我回来还得请她。”
沈峰的喉咙堵住了。
“还有,”她的目光在他右手上停了一瞬,“枪伤,阴雨天记得贴膏药。”
“云江的茶凉了,”她看着他,一字一字,“就回云江去。”
车门关上,黑车出了胡同。
胡同里静下来。
关组长从车里出来,走到沈峰旁边,看着车去的方向:“追不追?”
“不追。”沈峰说,“追了,她那些话就白说了。”
“你倒舍得。”
“舍不得。”沈峰说,“可她把自己钉在那儿,就是给我腾手。我浪费了,才是真的对不起她。”
沈峰站在原地,反复嚼这句话。
云江的茶凉了,就回云江去。
她知道他不可能回。那云江两个字,咬那么重干什么?
“她前天早上是自己走的,没跑远。”关组长在旁边开了口,“她绕出来,用师父那个号打了电话,约了老茶客,又自个儿回了闻园。”
“回去干什么?”
“拿自己换今晚这一趟。”关组长看着车去的方向,“她不回去,人家凭什么放她出来交接?她这是把自个儿当人质,换这半张纸和那把钥匙。”
沈峰掏出手机就拨雷刚。
占线。
他再拨苏瑾。电话一通,苏瑾的声音劈头砸过来,急得变调:“哥,正要找你。”
“说!”
“老冯头的傻儿子,今天被人接走了。”苏瑾的声音发颤,“接人的拿着正规手续,说是民政安排的救助。车牌,燕京的。”
沈峰的血一下冲上头顶。
“还有。”苏瑾说,“一盏茶茶庄,今早来了两个卫生局的,把杜姐的进货单子全抄了。杜姐现在电话打不通。”
好一个闻老。
明面上跟他喝茶,暗地里抄他的根。
“雷刚呢?”
“雷队带人去救助站了。”苏瑾带着哭腔,“哥,家里顶不住了,你快回来。”
电话那头换了人,雷刚的大嗓门炸出来:“哥,手续我查了,是真的,章也是真的。”
“人呢?”
“救助站说,车出了云江地界就脱了控。”雷刚喘着粗气,“哥,那傻小子是老冯头案唯一的活口。”
“我知道。”沈峰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找。挖地三尺,也给我找回来。”
“还有杜姐。”沈峰补了一句,“茶庄被抄,人失联。你跑一趟老街,街坊四邻问一遍,谁看见她最后出门。”
“要是问不着呢?”
“问不着,就守店。”沈峰说,“她守了半辈子的店,不会就这么丢下。人早晚要回去拿东西。”
“明白。”雷刚顿了顿,“哥,你那边也加小心。燕京这地方,邪性。”
“嗯。”沈峰说,“等我回去,涮羊肉我请。”
“稳住。”沈峰挂断前又拨回苏瑾,“听着,你现在就做一件事。”
话没说完,老头拄着拐挪过来,把报纸一抖。
夹层里掉出来的,不是纸。
是一把铜钥匙,旧得发黑。还有半张存单。
沈峰借着手机光看清存单,呼吸停住了。
银行在燕京,开户日期,二十三年前。
户名三个字,程敬山。
老头把存单凑近了看,忽然咦了一声。
“咋了?”
“这存单,撕过。”老头把断口举起来,“另半张,不知道在哪儿。”
沈峰心里一沉。
半张存单,一把钥匙。师父这是把东西拆成了两份,一份让韩若冰递出来。
另一份在哪儿,只有天知道。
“你师父当年在燕京,存了个东西。”老头的声音也抖,“韩若冰,用命把它递出来了。”
老头把那把钥匙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二十三年了。”他嘟囔,“我天天琢磨,敬山到底藏了个啥。”
“琢磨出啥了?”
“没有。”老头把钥匙还过来,“可我信一条,他用命护的东西,不会是害人的。”
沈峰接过来,攥紧了。
钥匙硌着掌心的旧伤,凉,沉。
关组长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存单,倒吸一口凉气。
“二十三年的保管箱。”他压低声音,“得本人才取得出来。”
“本人死了二十三年了。”
“所以,才要用命递出来。”关组长看着沈峰,“这把钥匙,开的不只是箱子。”
“老先生。”沈峰把钥匙贴身收好,“师父的号,别养了。”
老头愣了:“为啥?”
“打进来的人,我已经见着了。”沈峰说,“号该歇了,您也该歇了。”
老头抹了把脸,重重点头:“哎,歇了。”
关组长看看表:“走,这儿不能久留。”
“存单怎么办?”沈峰问,“本人死了,银行认钥匙吗?”
“认章不认人。”关组长眯起眼,“保管箱,见钥匙见印。就怕。”
“怕什么?”
“怕你师父留下的东西,比咱们想的还烫手。”
沈峰攥着那把钥匙,心里说:师父,你当年在这儿,到底存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