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案决定书，是韩若冰亲手放到沈峰桌上的。
“顺发号‘10·16’海难灭口案，市局重新立案侦查，省检提前介入。”
红章，黑字。
二十多年前沉进海里的三条人命，重新立了案。
“媒体那边？”
“压着。”韩若冰说，“打草惊蛇的事，不干。”
“韩检，谢谢。”
“谢什么？”韩若冰把笔帽按上，“我是检察官，不是劝架的。三条人命，没有‘算了’这个选项。”
这份决定书有多难签，沈峰心里清楚。二十多年前的海难重新立案，要上的会，要担的责，一关接一关。
“会上吵了三回。”韩若冰说得轻描淡写，“第一回，说超期了。我说，命案没有超期这一说，早就报最高检核准追诉了。”
“第二回呢？”
“第二回，说物证没了，立了也白立。”她顿了顿，“我说，物证是没了，可嫌疑人还活着，证人也还活着。人没死绝，案就没死。”
“第三回？”
“第三回，没人说话了。”韩若冰看着他，“我把你师父的殉职档案，摆在了桌上。”
沈峰的手停住了。
“我说，二十三年前，一个警察查这条船，查死了。今天我们要是不立这个案，就是告诉所有人，查这条船，死了白死。”
屋里静了几秒。
死了白死。
这四个字砸在桌上，一屋子搞法律的，谁也接不下去。
“散了会，老检察长把我留下。”韩若冰接着说，“他问我，若冰，你想清楚没有，这案子一立，就没有回头路。”
“你怎么说？”
“我说，干这行第一天起，我就没打算回头。”
“不过这案子，你得有准备。二十多年，物证泡在海里，人证只剩一个心智不全的成年人。”
“我知道难。”
“难，也得立。”韩若冰语气沉下来，“不立，那三条命，就真成海里喂鱼的了。”
沈峰把决定书收进卷宗，压在最上面。
……
傻儿子的评估，排在同一天下午。
来的是省里的专家，姓温的女医生，说话慢慢的。
温医生没急着问话。她先陪那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搭积木，搭一座塌一座，塌一座笑一场。
笑了三场，男人的肩膀松下来了。
“你搭的这是什么？”
“船。”傻儿子说，“大船。”
“船上有谁？”
“有网。网里有鱼。”
温医生不问网里有什么。她只陪他，一块一块，把船搭高。
沈峰在门边看着，心里发酸。
这男人三十出头了，心智却停在那个晚上。二十多年，别人往前走，他一个人，还站在那条船上。
一个小时的画和游戏之后，温医生把沈峰叫到走廊。
“智力停在十岁上下。”温医生开门见山，“但我先说一句，他不是傻子。谁对他好，谁骗他，他分得比大人都清。”
沈峰点头：“秦护士给他带过一回糖，他记到现在。”
“作证能力，有限。”温医生说得很直接，“时间和因果，他理不顺。上了法庭，会被问垮。”
“那画呢？”
“画不一样。”温医生把一摞粉笔画摊在窗台上，“你看，他画的船，二十多年不变样。桅杆，大网，灯。创伤记忆，反而刻得最深。”
“温医生，我问句外行话。他说的话，法庭不信。他画的东西，能不能算证据？”
“单独不能。可他画的细节，要是能对上实物，就是另一条证据链的线头。”
“比如？”
“比如这条船。他画的船尾，有个缺口。”温医生指着画，“你们要是能找到那条船，船尾真有缺口，那就是他小时候亲眼见过，谁也辩不倒。”
沈峰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记下了。
“画像比对，能做吗？”
“试。”
……
比对就在保护点做。
督察组的小陈抱来一摞老照片，九十年代集古斋的工商档案合影，一张一张过。
傻儿子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粉笔。
“别怕。”沈峰蹲在他旁边，“看上哪个，就指哪个。指错了，也不要紧。”
“指错了，也不要紧。”傻儿子跟着念了一遍，点点头。
“那天晚上的事，记得多少，就说多少。”
“记得灯。大灯，照得眼睛疼。还记得网，网上来，又下去。”
小陈在旁边，呼吸都放轻了。
头几张，傻儿子都摇头。
“不是。”
“没见过。”
“这个叔，是送茶叶的，他给我买过大白兔。”
小陈一张一张翻，额头见了汗。
照片都是二十多年前照的，黑白，卷了边。合影里的人穿着喇叭裤、的确良，站在店门口，笑得拘谨。
“那时候照相，是件大事，一年到头照不了两回。”韩若冰低声说。
“所以谁入镜，谁没入镜，都是店里排得上号的。”沈峰说。
第五张，傻儿子的手停了停，又移开了。
沈峰没催。
急不得。这男人的记忆是一口深井，得让他自己一桶一桶往上提。
过了七八张，他忽然指着合影的边角，喊起来。
“这个叔。这个叔在船上。”
所有人凑过去。
合影后排，一个穿工装的小伙子，站在集古斋门口的石狮子旁边，咧嘴笑着。
“店里扫地的。后来上船了。”傻儿子说，“他撒网，网住人。”
小陈的手都抖了，扭头就去查工商底档。
姓名，籍贯，入职年份，一项一项对。
“九四年进店，那年才十九。”小陈念着底档，“介绍人那一栏，空的。”
“伙计进店，没介绍人？”
“按理说都得有。老字号收学徒，讲究根正苗红，没人作保，门都进不去。”
“他进去了。”
“空着介绍人，还进去了。”沈峰的声音冷下来，“说明作保的那个人，不能写。”
不能写，比写了还吓人。一个扫地伙计，要什么样的人物作保，才连名字都不能落纸。
作保的，只怕就是东家本人。
“接着查。他在店里三年，住哪，跟谁好，月钱多少。”
“月钱查到了，比别的伙计，高三成。”
伙计扫地，月钱高三成。
养的不是伙计，是后手。
集古斋的伙计，上了顺发号灭口的船。黑账和血案，在一家店门口，接上了头。
小陈很快查回来，脸色不好看。
“峰哥，这人叫周二贵，九四年入职集古斋，九七年离店。”
“九七年。”沈峰算了一下，“顺发号出事，转过年。”
“对。离店之后，户籍上写外出务工，从此没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小陈盯着底档，半天没言语。九七年离店，转过年船就沉了，这日子掐得太寸。
“销户了吗？”
“零八年销的，死亡注销。”小陈骂了一句，“又是这一套，人没了，账清了。”
跟账上那个“山”字记号，一个路子。
“还有一个。”傻儿子又拿起粉笔。
他在地上画了一只手。
大大的手，五个指头。
然后，他用鞋底，把小拇指抹掉了。
“这个叔，手是这样。他按我的头，把我按在船板底下。”他仰起脸，“他的手，少一根。”
屋里，没人说话。
左手缺一根。
沈峰蹲下去，盯着那只粉笔画的手。
左手。缺一根小指。
师父殉职那晚，老柏在黑楼道里听见的那声枪响。补枪的人，用的也是左手。
霍东庭已经进去了。可傻儿子画出来的这只手，不是霍东庭的。霍东庭五根指头，一根不少。
也就是说，二十三年前，还有一个左手缺指的人。
沈峰把粉笔画拍了照，钉在案情板上。
板上已经有了三样东西：半张收据，改账页的复印件，还有那行“茶叶款一笔”的抄样。
现在，多了一只缺指的手。
“韩检，你看这个排布。”沈峰指着板子，“收据管钱，账页管账，抄样管庙。这只手，管脏活。”
“四条线。”
“四条线，一个窝。”沈峰眯起眼睛，“白账房的规矩，钱、账、人、刀，分开放，谁也不认识谁。只有账房先生一个人，看得见全貌。”
“所以抓到这只手，也问不出庙门。”
“问不出。可是能吓庙里一跳。”
“怎么讲？”
“刀折了，账房就得换新的。换刀的时候，手要伸出来。”
韩若冰明白了：“你不急着抓他。”
“急，急得要命。可再急，也得等他伸手。”
“会不会是角度问题？”小陈小声问，“他看岔了？”
“他不会看岔。温医生说了，创伤记忆，刻得最深。那只手按过他的头，他记二十多年。”
“霍东庭的体貌登记，我核过三遍，十指齐全。”韩若冰翻着卷宗说。
“那就是还有一个人。二十多年了，上哪儿摸去？”
“从船上摸。顺和号。这条船还在跑，船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顺和号的底，海事那边有档，我明天一早就调。”
“别明天，现在。不然船今天还在港里，明早就可能在外海。它的船龄、船东、跑什么线、一年进几次港，全要。”
“还有船员。一条船养不了几个人，可二十多年前在船上的，现在还剩几个，得摸清。”
“重点摸两种人。”沈峰竖起两根手指，“一种是二十多年前就在船上、一直没走的。这种人，要么是心腹，要么是拴住的。”
“另一种呢？”
“上船没几年、突然就消失的。跟周二贵一个路数，用完了，就‘死’了。”
“船要是跑了怎么办？”
“跑不了。它是他们吃饭的家伙，跑了船，等于烧了铺子。不到万不得已，他们舍不得。”
“要是到了万不得已呢？”
沈峰沉默了几秒。
“那他们就不是跑船，是销赃。”
这个人没落网，没被供出来，没被写进任何一本卷宗。
他还在外面。
……
当天傍晚，看守所的电话打到了局里。
“沈局，排头名提了个请求，指名要见你。”管教的语气很急。
“什么事？”
“他不肯跟我说，就撂下一句话。你告诉沈峰，顺发号重启，我知道了。我补一句，那年往北送人的船，是谁家的。”
“他今天什么状态？”
“反常。平时他不看报纸，今天管我要了三份，全是登顺发号消息的。”管教压低声音，“沈局，干这行二十年，我看得出，他怕了。”
“怕什么？”
“不知道。就一句，该来的，躲不掉。”管教顿了顿，“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他要开这个口，是拿命换的。你们得来快。”
“多快？”
“今晚。过了今晚，我怕他改主意。”
沈峰看了一眼表，四点五十。
“我们六点到。安排讯问室，全程录音录像，我亲自问。手续我这边补。”
“沈局，这么安排，合规矩。”
“笔录做细，一个字都别漏。”
沈峰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走廊里，雷刚的电话也进来了，问要不要带人。
“不用。看住杜晓棠，看住傻儿子。证人比口供金贵。”
“明白。”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
他盯着跳动的数字，心里默背管教那句话。
该来的，躲不掉。
师父等了二十三年，就是在等他们躲不掉。
韩若冰在身后喊：“佟老上诉的卷，还核不核了？”
“回来再核。”
车开出大院，天阴得发黑。
韩若冰追出来，把围巾塞给他。
后排座上，那摞粉笔画用文件袋装着，傻儿子画的那只手，压在最上面。
沈峰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灯一层一层灭下去，整栋楼像一根快烧完的蜡烛。
他踩下油门。
风刮过来，带着一股子雪腥味。
憋了二十三年的老账房，今晚终于要张嘴了。他吐出的第一个名字，又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