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园。
两个字写在白板正中间，一圈人围着，谁都没说话。
沈峰捏着笔，半天没落下。
“杜三河的原话，核了三遍。”雷刚把口供纸放在桌上，“零八年冬天，一男一女押的车，送到燕京，下车的地儿，叫闻园。”
“一男一女。”韩若冰的声音绷着，“押一个死人，用得着一男一女？”
“不像押人。”关援朝面色凝重，“倒像。”
“像走亲戚。”沈峰把话接上，“男的开车，女的照看。一路上有人问，就说送病人，去燕京看病。”
屋里，静了。
“那个活人。”雷刚咽了口唾沫，“会不会就是。”
“就是那个顶名的。”韩若冰说，“账上留白的那只鬼，零八年冬天，进了闻园。”
“闻园是什么地方，不用查。”关援朝叹气，“燕京城里上了岁数的人都知道，那是闻老养老的园子。”
死人，进了养老的园子。
这事，压不住了，也不能再压了。
“人进了园子，往后呢？”雷刚追问，“零八年到今天，又是十几年。这人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沈峰面上不动声色，“但有一条能定。送人线的终点是闻园，收货的，就是园子里的人。”
“那条发给师父的短信，也通了。”韩若冰轻声说，“腊月那批，进山了。进的山，是燕京这座山。”
“所以师父当年钓的，也是这条线。”关援朝说。
“他钓了半辈子。”沈峰顿了顿，“现在，竿传到咱们手里了。”
“第十二张，该动了。”韩若冰把档案袋推过来，“耳后那颗痣的特写，十二张里，就这张最清楚。”
“走程序？”关援朝问。
“走程序。”韩若冰点头，“我连夜打报告，省检的正规呈报渠道，转部里。登记、呈批、回执，一样不少。”
“以前不是压着吗？”雷刚问。
“以前压着，是怕打草惊蛇。”韩若冰说，“现在闻园两个字出来了，蛇已经惊了。再压，就是把证据捂在自己手里，白给他们留话柄。”
“明着来。”沈峰说，“往后每一步，都在明处走。程序上，一步不能少，一页不能缺。”
“他们最想抓的，就是咱们的程序。”韩若冰把档案袋收好，“那就不给他们抓。”
“物证室那头呢？”雷刚问。
“我去交代。”沈峰说，“老马的屋，进出登记，从今晚起换新册子，一只苍蝇过，也要记一笔。”
“要不要加岗？”
“不加。”沈峰摇头，“加岗，是告诉人家东西在这儿。不动声色，才是护东西。”
……
三天后，关援朝从部里回来。
进门没坐，先灌了半缸子凉茶。
“上面怎么讲？”沈峰问。
“要听汇报。”关援朝放下缸子，“原话是，材料备齐，专案组当面汇报一次。”
“这是好事啊。”雷刚不禁一喜。
“可后头还有一句。”关援朝的声音低下来，“汇报之前，先把那卷底片，交上去。”
屋里三个人，都不说话。
好一个先交上去。
“传话的人，什么来路？”沈峰问。
“部里办公厅的熟人。”关援朝压低声音，“原话传得很死，这是上面的意思，也是规矩。”
“规矩？”雷刚嘟囔，“我办案这些年，头一回听说，物证先走、人后来的规矩。”
“所以说，这话里有话。”韩若冰说。
“仨月之约，还剩多少天？”沈峰问。
“二十七天。”关援朝苦笑，“当初带走我，立的期限就是三个月。案子查实了，我这个污点证人就洗清。查不实，这案子就压下来。上面点将，点的是你。汇报成了，案子升格。汇报砸了，我这身泥，就洗不掉了。”
“砸了就我来担。”沈峰当即接话，“约是你立的，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关援朝摆手，“先想清楚，底片这一句，是个什么路数。”
正常程序，是连人带卷一起听汇报。办案人到场，证据到场，从头到尾摆开捋。如今人还没动身，先要东西。
先要东西，就是有人想先看货。货先看了，汇报还听什么？货看完了，上头回一句待核，一拖三个月，仨月之约，只怕就拖黄了。
最坏的可能，沈峰想到了。底片一交，案子就没了证据。没了证据的案子，就是黑文里写的那句，老公安为报师仇，构陷老干部。
“交不交？”关援朝问。
“交。”
就一个字。
关援朝和韩若冰，同时扭头看他。
“钓鱼的规矩。”沈峰缓缓道，“饵要真，钩要藏。”
师父的手势，又立在眼前。我在钓鱼。
“他们要底片，就给他们底片。”沈峰眯起眼，“但怎么交，咱们说了算。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若冰走省检物证系统。这卷底片，你先在省检物证室登记入册，再封存、移交。哪天、几点、经谁的手、谁签收，一条不落。登记是登记，复制是复制，两本账。”
“明白。”韩若冰应道，“回执我要双份，经办人签字，盖章。”
第二根手指。
“第二，等省检那边登记落了账，再让苏瑾暗地复制一套，另存。这套副本，不进任何登记，天知地知。”
“我去办。”苏瑾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设备现成，今晚就能做完。”
“做完以后。”
“做完以后，我没做过。”苏瑾淡淡道，“你们也没让我做过。”
第三根手指。
“第三，封存，请老马亲手封。封条上，签三个人的名。”沈峰一字一顿，“你，我，关援朝。”
“签名的意思？”
“签名的意思是，往后谁想动这东西，先掂量掂量，封条上这三个名字，他得罪得起几个。”
关援朝重重点了点头。
“饵是真的，钩是三个人。”韩若冰说，“就看谁张嘴。”
……
当夜，市局物证室。
底片前一天才从省检物证室，走正规移交手续调回市局，交接单还在抽屉里压着。
老马戴着老花镜，把底片盒装进物证袋，封条抹平，三个人挨次签了名。
“齐了。”老马把物证袋举到灯下，眯眼看了看，“水火不侵。”
“马叔，辛苦。”
“辛苦啥。”老马摆手，“再有俩月，我就退了。干完这一票，也算站好最后一班岗。”
他转身沏了两杯茶，一杯推到沈峰面前。
“喝口。我这人，来人就倒茶，一辈子的习惯。”
“马叔这茶，酽。”沈峰捧着杯子。
“酽茶提神。”老马自己也端起一杯，“干物证的，夜里不能犯困。你师父那会儿来查档，也是喝我这个茶。他喝茶急，烫得直哈气，我说你慢点，他说，老马，时间不等人。”
沈峰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退了以后，回乡下？”
“回，老屋还在。”老马笑了笑，“院里那棵枣树，是我爹栽的。二十年没见了，该回去看看了。”
“马叔，封这一袋，担风险。”沈峰说。
“风险？”老马眼皮一翻，“我这屋要进贼，也是先过我这一关。再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你师父的东西，当年从我手里过，我没看住。这一回，我替他看住。”
沈峰鼻子有点发酸，面上没露。
“钥匙，还是压枕头底下？”
“压着。”老马拍了拍胸口，“干物证三十年，就一条心得，钥匙不离身。人在，东西在。”
“这袋东西，比我的命金贵。”沈峰说。
“放心。”老马锁柜，钥匙揣回怀里，“我老马这辈子，没丢过一件东西。不然，我愧对你师父。”
灯关了。走廊里，老马的背影，有点驼。
沈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柜门。
……
与此同时，部里。
部务会议，开了整整一晚。
散会时，人都走尽了。
那位站在窗前，没回头，对收拾文件的人说了句什么。
声音不高。屋里，就两个人。
这句话，不能走电话，不能落纸面。辗转两道口，传到关援朝耳朵里，已是第二天傍晚。
九个字。
让沈峰来，我亲自跟他谈。
关援朝捏着手机，半天没回神。
部务会议上有座的人，要亲自见一个办案的市局局长。
是招安？还是摊牌？
他不敢往下想，抓起外套就去找沈峰。
沈峰听完，没接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看了很久。
“去吗？”关援朝问。
“容我想一夜。”沈峰说，“饵撒出去了，先看哪只手来动。”
“要是不去呢？”
“不去，是抗命。”沈峰说，“去，是进别人的园子。去与不去，都得先把手里的钩放稳。”
……
这一夜，沈峰没睡。
钩藏在封条里，他等着。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泛白，桌上的茶，凉透了也没人动。
天快亮的时候，电话响了。
是物证室的值班员，声音都变了调：“沈局，您快来。老马趴在桌上，人没了，那袋底片，也不见了。”
沈峰赶到老马家。
门没锁。
老马趴在桌上，像睡着了。
桌上两杯茶。
一杯见了底。
另一杯，还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