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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琥珀胆碱
    老马家的小院,天刚亮透,就拉起了警戒线。

    法医蹲在桌边,雷刚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初步看,没有挣扎痕迹。”法医摘下手套,“门窗完好,人走的时候,很安详。”

    “安详?”雷刚的嗓子发紧,“好端端一个人,夜里还好好的,天亮就没了,这叫什么安详?”

    “所以,不是好端端。”法医指了指桌上,“两杯茶,两个结果。”

    “这杯见了底的,是老马的。”法医说,“杯底有残留,快检出来了,是药。”

    “什么药?”

    “像琥珀胆碱。”法医压着声音,“老手法了。前阵子那起替身案,用的就是这个路数。”

    雷刚的眼皮子,猛地一抽。

    琥珀胆碱。

    四个字,像四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他脑门里。

    “另一杯呢?”沈峰问。

    他站在桌边,面上不动声色。

    “干净。”法医说,“没药,就是茶。酽茶。”

    “还温着?”

    “温的。”

    人都走了半宿,客人那杯酽茶,竟然还温着。

    “也就是说,”雷刚顺着往下捋,越捋越发毛,“客人那杯没药,马哥自己这杯,有药?”

    “嗯。”

    “客人知道,哪杯不能喝。”

    屋里,一下子静了。

    老马这辈子,来人就倒茶,倒的都是酽茶。这是他的规矩,也是他的体面。

    能坐下喝这杯酽茶的,不是生人。

    “熟客。”沈峰的声音冷下来,“知道他规矩的人。知道他几点封柜、几点回家、钥匙压在什么地方的人。”

    “上回我来,马哥也是沏两杯。”沈峰顿了顿,“他说,干完这票,就退了。”

    “票没干完。”雷刚攥紧了拳头,“人先退了。”

    “门呢?”

    “没撬痕。”法医摇了摇头,“门是虚掩的。人走的时候,用细铁丝从外头一带,看着像闩上了,其实没锁死。”

    沈峰想起天刚亮推门那一下,门轴连响都没响。

    行家。

    来的,是行家。走的,也是行家。

    “监控呢?”

    “巷口那个,坏了半个月。”雷刚苦着脸,“报修单还压在所里,一直没排上。”

    “半个月。”沈峰眯起眼睛,“坏了半个月,偏偏昨晚用上了。”

    雷刚后背噌地起了一层白毛汗。

    “你的意思是?”

    “半个月前,就有人把路扫干净了。”沈峰一字一顿,“这壶茶,半个月前就开始沏了。”

    “不然,怎么解释监控坏得那么巧?”雷刚骂了一句,“早不坏,晚不坏。”

    院门口,关援朝赶到了。

    他一夜没合眼,进门先看见那两杯茶,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昨天下午,我还跟老马通过电话。”关援朝的声音哑了,“他说,封条放好了,让我放心。”

    “他尽力了。”沈峰说。

    “是我害了他。”关援朝一拳砸在门框上,“我在电话里跟部里的人说过,东西封在市局物证室。这话一说出去,老马就被人盯上了。”

    “你说不说,他们都找得到。”沈峰打断他,“老马这杯茶,从你封存底片那天,就沏上了。”

    “他才五十九。”关援朝的眼圈红了,“再有俩月,就退了。院里那棵枣树,他念叨了一路。”

    “枣树还在。”沈峰说,“人,得给个交代。”

    “这案子?”

    “先记着。”沈峰说,“先看物证室。”

    ……

    市局,物证室。

    柜门开着,物证袋躺在里头,几个人围成一圈,谁都没伸手。

    封条,完好无损。

    三个签名,一个不少,墨迹平平整整,连边角都没起毛。

    袋子,空了。

    “邪了门了。”雷刚的脑袋嗡嗡直响,“封条没破,东西没了?”

    “底片呢?”韩若冰风风火火赶到,进门就问。

    “没了。”关援朝的声音发涩,“封条是好的,袋子是空的。”

    “开过。”沈峰眯起眼睛,“开过,又复原了。”

    “封条怎么复原?”雷刚不信,“撕了就是撕了。”

    “不用撕。”沈峰伸出两根手指,沿着封条边缘一比,“蒸汽熏,胶就软。揭下来,取东西,再低温熨回去。手法轻的,肉眼看不出来。”

    韩若冰凑近看了半天,脊背上慢慢生出一层冷汗。

    能把封条开了又复原的,不是外面的贼。外面的贼,进不了这栋楼。

    这人得懂物证流程。懂封条怎么贴,懂登记怎么填,懂几点换岗,几点巡查。

    贼,就站在专案组的眼皮底下。

    小孙打了个寒颤:“只怕咱们这楼里,不干净。”

    “昨晚谁进过这屋?”韩若冰问。

    “查登记。”关援朝抓起柜边的登记册,“进出登记,这是老马定的规矩。”

    一页,一页,往前翻。

    翻到昨夜那页,手停了。

    “怎么了?”

    “这一页,”关援朝的手指点在装订线上,“是新的。”

    新纸,新线。原来那页,没了。

    撕口齐整,贴着纸根裁的。

    “裁纸根。”韩若冰倒吸一口凉气,“机要室那个手法。”

    “同一只手。”雷刚当场就骂了,“他妈的,同一只手。”

    “或者,同一套师承。”沈峰缓缓道。

    小孙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半天挤出一句:“昨天不是刚换的登记本吗。”

    “换了本,也防不住家贼。”关援朝叹了口气,“人家早算好了,咱们查哪儿,哪儿就是空的。”

    ……

    屋里静得吓人。

    半晌,沈峰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

    “立案。”他说,“物证室失窃,物证室主任暴亡,两案并立。走程序,一步不落,一页不缺。”

    “程序一走,部里又要知道。”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沈峰说,“咱们越按程序走,他们越摸不准,咱们手里到底还有没有牌。”

    “那老马这案子?”

    “我亲自挂。”沈峰的声音冷下来,“他的茶,我不能白喝。”

    人散了。韩若冰留到最后,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她从包里摸出登记回执,摊在沈峰面前,压着嗓子:“省检那边,移交前那笔登记还在。柜号、时间、经手人,一条不缺。”

    沈峰扫了一眼,回执上的红章,比他想的还正。

    “这套东西,对外不说。”韩若冰把回执收回包里,“谁问底片,都只当它丢了。”

    “丢了。”沈峰点头,“让他们以为,牌已经回到他们手里。”

    “他们烧了也好,藏了也好,随他们。”

    “饵没了,鱼才敢咬钩。”韩若冰说。

    “复核呢?”她又问,“底片丢了,省检要不要补一道手续?”

    “要。”沈峰说,“越是丢了,越要复核。登记、勘验、封存前的照片,一样不少,全部归档。”

    “归档给谁看?”

    “给往后看。”沈峰说,“今天丢的东西,往后总要回来。回来的时候,得有一本明明白白的账,等着它。”

    “我下午就安排。”韩若冰说。

    ……

    与此同时,城西,一间没挂牌的办公室。

    窗帘拉着,灯没开。

    一个人坐在暗处,指间夹着一张底片,举到台灯底下,眯眼看了看。

    灯光,只照亮那只手。

    稳,慢,一点也不急。

    火柴划着了。

    火苗舔上底片的一角,卷起,发黑,蜷成一团。

    又一摞纸进了火。跟集古斋那场火,一个脾气。

    烟灰落在缸子里,那人拍了拍手,像掸掉一点灰。

    “看完了?”暗处,另一个声音低声问。

    “看完了。”

    “是真的?”

    “是真的。”那人顿了顿,“也是没用的。”

    “没用?”

    “底片是死的。”那人把最后一点灰摁灭,“活人,才要命。”

    ……

    傍晚,物证室。

    苏瑾蹲在登记册前,看了很久。

    “能看出什么?”沈峰问。

    “撕的人,很小心。”苏瑾指着装订线,“贴着根裁,没留毛边。可是他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写字,笔是有劲的。”苏瑾把登记册往后翻了一页,“上一页写了什么,这一页上,有压痕。”

    雷刚凑过来,瞪着眼看了半天。

    “平的啊。”他挠了挠头,“什么都没有。”

    “肉眼看不出来。”苏瑾从包里摸出一支铅笔,“得拓。”

    “能拓出来?”

    “试试。”

    铅笔削得极尖,又斜着磨平。苏瑾把铅芯侧过来,贴着纸面,一下,一下,轻轻地蹭。

    屋里,没人说话。

    雷刚的大手攥成了拳,手心里全是汗。

    第一遍,纸面上只浮起一层灰影。

    “太浅。”雷刚急得直搓手,“是不是没戏?”

    “别急。”苏瑾换了个角度,“压痕这东西,欺软怕硬。你越急,它越不出来。”

    “慢工出细活。”沈峰说,“让她拓。”

    第二遍,铅笔走得更轻,更慢。

    纸面底下,隐隐透出几道白印。

    “有了。”雷刚差点喊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小点声。”苏瑾头也不抬,“还没完。”

    白印一道一道连起来,横,竖,一个弯钩。

    半个字,慢慢显出来。

    苏瑾拿铅笔侧着,又补了一道。

    那半个字,是个“唐”。

    雷刚的汗,顺着下巴就下来了。

    唐。集古斋那位姓唐的堂主,怎么会进了老马的登记册?

    苏瑾却没急着说话。她盯着那半个“唐”字,心里犯起嘀咕。这一笔收梢的弯法,她到底是在哪儿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