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家的小院,天刚亮透,就拉起了警戒线。
法医蹲在桌边,雷刚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初步看,没有挣扎痕迹。”法医摘下手套,“门窗完好,人走的时候,很安详。”
“安详?”雷刚的嗓子发紧,“好端端一个人,夜里还好好的,天亮就没了,这叫什么安详?”
“所以,不是好端端。”法医指了指桌上,“两杯茶,两个结果。”
“这杯见了底的,是老马的。”法医说,“杯底有残留,快检出来了,是药。”
“什么药?”
“像琥珀胆碱。”法医压着声音,“老手法了。前阵子那起替身案,用的就是这个路数。”
雷刚的眼皮子,猛地一抽。
琥珀胆碱。
四个字,像四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他脑门里。
“另一杯呢?”沈峰问。
他站在桌边,面上不动声色。
“干净。”法医说,“没药,就是茶。酽茶。”
“还温着?”
“温的。”
人都走了半宿,客人那杯酽茶,竟然还温着。
“也就是说,”雷刚顺着往下捋,越捋越发毛,“客人那杯没药,马哥自己这杯,有药?”
“嗯。”
“客人知道,哪杯不能喝。”
屋里,一下子静了。
老马这辈子,来人就倒茶,倒的都是酽茶。这是他的规矩,也是他的体面。
能坐下喝这杯酽茶的,不是生人。
“熟客。”沈峰的声音冷下来,“知道他规矩的人。知道他几点封柜、几点回家、钥匙压在什么地方的人。”
“上回我来,马哥也是沏两杯。”沈峰顿了顿,“他说,干完这票,就退了。”
“票没干完。”雷刚攥紧了拳头,“人先退了。”
“门呢?”
“没撬痕。”法医摇了摇头,“门是虚掩的。人走的时候,用细铁丝从外头一带,看着像闩上了,其实没锁死。”
沈峰想起天刚亮推门那一下,门轴连响都没响。
行家。
来的,是行家。走的,也是行家。
“监控呢?”
“巷口那个,坏了半个月。”雷刚苦着脸,“报修单还压在所里,一直没排上。”
“半个月。”沈峰眯起眼睛,“坏了半个月,偏偏昨晚用上了。”
雷刚后背噌地起了一层白毛汗。
“你的意思是?”
“半个月前,就有人把路扫干净了。”沈峰一字一顿,“这壶茶,半个月前就开始沏了。”
“不然,怎么解释监控坏得那么巧?”雷刚骂了一句,“早不坏,晚不坏。”
院门口,关援朝赶到了。
他一夜没合眼,进门先看见那两杯茶,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昨天下午,我还跟老马通过电话。”关援朝的声音哑了,“他说,封条放好了,让我放心。”
“他尽力了。”沈峰说。
“是我害了他。”关援朝一拳砸在门框上,“我在电话里跟部里的人说过,东西封在市局物证室。这话一说出去,老马就被人盯上了。”
“你说不说,他们都找得到。”沈峰打断他,“老马这杯茶,从你封存底片那天,就沏上了。”
“他才五十九。”关援朝的眼圈红了,“再有俩月,就退了。院里那棵枣树,他念叨了一路。”
“枣树还在。”沈峰说,“人,得给个交代。”
“这案子?”
“先记着。”沈峰说,“先看物证室。”
……
市局,物证室。
柜门开着,物证袋躺在里头,几个人围成一圈,谁都没伸手。
封条,完好无损。
三个签名,一个不少,墨迹平平整整,连边角都没起毛。
袋子,空了。
“邪了门了。”雷刚的脑袋嗡嗡直响,“封条没破,东西没了?”
“底片呢?”韩若冰风风火火赶到,进门就问。
“没了。”关援朝的声音发涩,“封条是好的,袋子是空的。”
“开过。”沈峰眯起眼睛,“开过,又复原了。”
“封条怎么复原?”雷刚不信,“撕了就是撕了。”
“不用撕。”沈峰伸出两根手指,沿着封条边缘一比,“蒸汽熏,胶就软。揭下来,取东西,再低温熨回去。手法轻的,肉眼看不出来。”
韩若冰凑近看了半天,脊背上慢慢生出一层冷汗。
能把封条开了又复原的,不是外面的贼。外面的贼,进不了这栋楼。
这人得懂物证流程。懂封条怎么贴,懂登记怎么填,懂几点换岗,几点巡查。
贼,就站在专案组的眼皮底下。
小孙打了个寒颤:“只怕咱们这楼里,不干净。”
“昨晚谁进过这屋?”韩若冰问。
“查登记。”关援朝抓起柜边的登记册,“进出登记,这是老马定的规矩。”
一页,一页,往前翻。
翻到昨夜那页,手停了。
“怎么了?”
“这一页,”关援朝的手指点在装订线上,“是新的。”
新纸,新线。原来那页,没了。
撕口齐整,贴着纸根裁的。
“裁纸根。”韩若冰倒吸一口凉气,“机要室那个手法。”
“同一只手。”雷刚当场就骂了,“他妈的,同一只手。”
“或者,同一套师承。”沈峰缓缓道。
小孙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半天挤出一句:“昨天不是刚换的登记本吗。”
“换了本,也防不住家贼。”关援朝叹了口气,“人家早算好了,咱们查哪儿,哪儿就是空的。”
……
屋里静得吓人。
半晌,沈峰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
“立案。”他说,“物证室失窃,物证室主任暴亡,两案并立。走程序,一步不落,一页不缺。”
“程序一走,部里又要知道。”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沈峰说,“咱们越按程序走,他们越摸不准,咱们手里到底还有没有牌。”
“那老马这案子?”
“我亲自挂。”沈峰的声音冷下来,“他的茶,我不能白喝。”
人散了。韩若冰留到最后,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她从包里摸出登记回执,摊在沈峰面前,压着嗓子:“省检那边,移交前那笔登记还在。柜号、时间、经手人,一条不缺。”
沈峰扫了一眼,回执上的红章,比他想的还正。
“这套东西,对外不说。”韩若冰把回执收回包里,“谁问底片,都只当它丢了。”
“丢了。”沈峰点头,“让他们以为,牌已经回到他们手里。”
“他们烧了也好,藏了也好,随他们。”
“饵没了,鱼才敢咬钩。”韩若冰说。
“复核呢?”她又问,“底片丢了,省检要不要补一道手续?”
“要。”沈峰说,“越是丢了,越要复核。登记、勘验、封存前的照片,一样不少,全部归档。”
“归档给谁看?”
“给往后看。”沈峰说,“今天丢的东西,往后总要回来。回来的时候,得有一本明明白白的账,等着它。”
“我下午就安排。”韩若冰说。
……
与此同时,城西,一间没挂牌的办公室。
窗帘拉着,灯没开。
一个人坐在暗处,指间夹着一张底片,举到台灯底下,眯眼看了看。
灯光,只照亮那只手。
稳,慢,一点也不急。
火柴划着了。
火苗舔上底片的一角,卷起,发黑,蜷成一团。
又一摞纸进了火。跟集古斋那场火,一个脾气。
烟灰落在缸子里,那人拍了拍手,像掸掉一点灰。
“看完了?”暗处,另一个声音低声问。
“看完了。”
“是真的?”
“是真的。”那人顿了顿,“也是没用的。”
“没用?”
“底片是死的。”那人把最后一点灰摁灭,“活人,才要命。”
……
傍晚,物证室。
苏瑾蹲在登记册前,看了很久。
“能看出什么?”沈峰问。
“撕的人,很小心。”苏瑾指着装订线,“贴着根裁,没留毛边。可是他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写字,笔是有劲的。”苏瑾把登记册往后翻了一页,“上一页写了什么,这一页上,有压痕。”
雷刚凑过来,瞪着眼看了半天。
“平的啊。”他挠了挠头,“什么都没有。”
“肉眼看不出来。”苏瑾从包里摸出一支铅笔,“得拓。”
“能拓出来?”
“试试。”
铅笔削得极尖,又斜着磨平。苏瑾把铅芯侧过来,贴着纸面,一下,一下,轻轻地蹭。
屋里,没人说话。
雷刚的大手攥成了拳,手心里全是汗。
第一遍,纸面上只浮起一层灰影。
“太浅。”雷刚急得直搓手,“是不是没戏?”
“别急。”苏瑾换了个角度,“压痕这东西,欺软怕硬。你越急,它越不出来。”
“慢工出细活。”沈峰说,“让她拓。”
第二遍,铅笔走得更轻,更慢。
纸面底下,隐隐透出几道白印。
“有了。”雷刚差点喊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小点声。”苏瑾头也不抬,“还没完。”
白印一道一道连起来,横,竖,一个弯钩。
半个字,慢慢显出来。
苏瑾拿铅笔侧着,又补了一道。
那半个字,是个“唐”。
雷刚的汗,顺着下巴就下来了。
唐。集古斋那位姓唐的堂主,怎么会进了老马的登记册?
苏瑾却没急着说话。她盯着那半个“唐”字,心里犯起嘀咕。这一笔收梢的弯法,她到底是在哪儿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