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的事，总算先有了眉目。
港务所那老会计人还活着，八十整，记性出奇的爽利。
“那笔泊费，我有印象...”老头坐在自家炕头上，裹了一口旱烟，“三宿的钱，一个人一次给缴清的。票面挺旧，可全都是连号的新票。”
“连号？？！”苏瑾追问了一句，“多大面额的？？”
“十块的。”老头敲了敲烟袋锅子，“新票子，连号的，整整一捆。”
“那年月要想取这么一捆连号新票，得奔信用社去，还得提前预约...”老头话说到这儿，冷不丁自己刹住了嘴。
“同志，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尽管讲。”
“那笔泊费入账那会儿，我留了个心眼。”老头把声音压的很低，“连号的新票，走黑道的人根本不敢使，怕被顺着号给摸到底。”
“敢这么花钱的，要么是真不懂，要么...”
“要么就是笃定，这钱这辈子都没人能查到头。”
“您当年怎么不往上报？？！”
“报给谁去？？！”老头苦笑了一声，“港务所上头是管理所，管理所上头还有更大的庙。我这把老骨头，哪分得清哪片云彩有雨？？！整整二十三年，我就把这桩烂事，一直给烂在肚子里头。”
老头抬眼瞅着沈峰，长长叹了口气：“今天你们找上门来....我心里这颗钉子，总算拔出来了。”
顺着信用社这根线，旧账一层层的往下摸。
二十三年前云江地界能支出这种新票的营业网点，给挨个过了遍筛子。北街网点那老主任人还在世，就在网点后头的家属院里养老。
苏瑾跟雷刚找过去那会儿，老头正搁院子里晒太阳呢。
“取一捆连号新票？？”老头听完两人的来意，眯着眼睛琢磨了老半天，“那年头，这么取钱的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那取钱的人，您还记的？？！”
“记的。”老头点了点头，“那人戴着一副厚线手套，腊月天里过来的。递存折那会儿，手套都没舍的摘。”
“这不合规矩吧？？”
“那肯定不合规。”老头说，“隔着柜台，我让他把手套摘了按个手印。”
“他按了没？？！”
“按了。”老头回忆着的说，“按的利利索索。可等我低头核对存折，再一抬脑袋......人早没影了。”
“存折也顺走了？？”
“折子给销了。”老头摆了摆手，“当场办的销户。连本带息全部掏空，直接抹户。整套流程办的飞快，我在柜上干了三十年，就没见过手续摸的这么熟的人。”
“对柜台业务这么熟，”雷刚眉头拧成了疙瘩，“不是自己干过，就是身边窝着懂行的。”
老头跟着又补了一嘴：“那人出门那工夫，跟堵在门口的一人打了个照面。就看了一眼，俩人谁都没搭腔。”
“门口那人长啥模样？？”
“两手揣在袖子里，缩在墙根底下，打眼看像个闲汉。”老头眯起眼，“可他那两只脚...脚尖是直冲着柜台站的。他根本不是来歇脚，那是搁后头盯着这笔钱呢。”
苏瑾手底下没停，把这些细节一个字不落记进了笔录本。
到了第三天，纸币号段的比对结果总算出来了。
苏瑾手里捏着张纸，快步冲进专案组办公室：“钞票的号段查着了！！出自临川县信用社北街网点！！”
临川。
沈峰猛的把头抬起来：“十月十六，货出的临川。顺发号拉的那趟货，是从临川起运的。”
“腊月二十六，泊船的开销也是从临川取的现。”苏瑾声音发沉，字字咬的很重，“十月十六沉的是货款，腊月二十六杀的人灭口...取钱使的，自始至终都是同一张存折！！”
雷刚一拳头砸在桌面上，震的茶杯乱晃：“哥！！这口黑锅，终于摸到底了！！”
“底是有了。”沈峰站在原地没动，眼睛盯死在地图上临川两个字上，“可端锅的那位，还没露头呢。”
当晚，专案组连夜碰头。
白板上两条大案给扯成了一条主线，上头悬着一串名字：佟掌柜、白账房，还有那个“锚”。
“钱从临川走，账没过柜台，动刀的是个左撇子。”沈峰一条一条顺着往下捋，“锚自己接单，自己办事，自己收尾。”
“这说明什么？？”关组长问。
“意思是，腊月二十六这一单，号里头总共就两个人经手。”沈峰点了点白板，“下单的，还有动刀的。下单那人能越过掌柜，越过账房，直接给锚下令。”
“这人在号里的位置，”关组长脸色变了变，“比东家扎的还深。”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比东家扎的还深？？！
“会不会就是东家本人？？”雷刚问。
“不是。”沈峰摇了摇头，“老费交代过，东家的名讳连账上都不敢写。可这一单，底下一笔账都没留。不留账的事东家绝不会沾手，东家验讫，验的可都是明账。”
“那下单的到底是个什么人？？”
沈峰盯着白板，停顿了好一会儿：“老费还撂过一句话。那本死账上的名字大有讲究，退格的是死人，留白的是鬼。”
“锚这个字，在账上就是留白的。”
“留白的，全是鬼........”关援朝沉着嗓子接了一句。
“对。”沈峰说，“二十三年没人见过锚那张脸，真不是他藏的有多深。见过他的人，全都没了命。”
关组长把手里的烟头扣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都听明白了没有？？！从明儿一早开始，专案组的作息、路线、证人看护，全部换章法！！以前怎么传话、怎么递材料，统统作废掉！！”
“关叔，”雷刚迟疑着的开口，“您这是怀疑...”
“我谁也不怀疑。”关组长直接把话打断，“我是怕那双眼睛，就长在天天看咱们名单的人堆里头！！证人转移的路线，经手的人不能超过五个。这五个人从今晚起一换一，全部上双岗。谁要是敢多嘴问一句为什么，先扣下来，我亲自审！！”
屋里几个人齐刷刷应了一声。
散了会，走廊里头，苏瑾快步撵上了沈峰。
“沈组，内鬼这说法要是漏出去，专案组的人心非得散了不可。”
“所以这话，到你这儿必须打住。”沈峰停下步子，“查那双眼睛的事，不挂牌子，不立专案。就咱们几个私底下办。”
“明白。”苏瑾点点头，“那双眼睛盯了整整二十三年，他恐怕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也有被人盯死的一天。”
“他不是没想到。”沈峰看着走廊尽头那盏惨白的灯泡，“他是这二十三年里，压根就没遇上过真正的对手。想都没往那儿想过，狂妄惯了。”
夜深了，沈峰一个人守在白板跟前。
八条人命、一只断手、一口死锅，还有那个留白的名字。
雷刚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面推门进来，搁下一碗：“哥，趁热垫吧两口。”
沈峰没挪窝。
“雷刚，你说说看，锚杀了水生，又杀了八年灭口的那些人，二十三年都没歇手。”沈峰突然转过身来，“他到底凭什么能保证，每一次都不留半个活口？？！”
雷刚抓了抓头发：“下手快？？”
“手快只占一半。”沈峰摇摇头，“另一半是，他每次都能精准摸到该去哪儿堵人。证人挪到哪儿，他就能摸到哪儿；卷宗调去哪个科，他就提前把人给做了。”
雷刚手里的塑料叉子悬在半空，愣住了：“咱们队伍里头，真有人给他漏风？？”
“倒也不一定是递话。”沈峰眯了眯眼睛，“说不定，是他自己身上就长了这么一双眼睛。”
“长在哪儿？？”
沈峰没接这句茬。
他脑子里全是老蔡交代的那套旧规矩：公用电话、暗语、间隔回拨。二十三年过去了，一整套联络规矩纹丝都没变过。
能做到纹丝不动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死规矩，而是死守着规矩的那个人。
“老蔡进去之前，规矩就立在那儿了。”沈峰声音不大，语调很缓，“老蔡进去之后，规矩照样在转。换一拨新人，重新排一套电话跟暗语，难度有多大可想而知。偏偏这套东西，二十三年硬是一个字都没动过。”
“为什么？？”
雷刚抓耳挠腮，接不上话。
“因为要改规矩，得先有人敢去碰它。”沈峰说，“敢动规矩的人，必须把规矩的全貌摸的一清二楚。整个号里头知道全貌的就一个人，那就是账房。现在账房老费人都关进去了，那套规矩还在转。”
雷刚把泡面彻底放回了桌上：“哥，你的意思是...老费后头，其实还坐着一个总管事的人？？”
“老费手里只管钱。”沈峰摇头，“规矩从来不是钱定的，是位置定的。”
“哪个位置？？”
“现在还咬不准。”沈峰扫了一眼白板上那个空着的位置，“我只清楚一点，每次咱们只要给证人挪个窝，水上那双眼睛第二天准得睁开。专案组的人员调动、留置手续、法院的排期开庭，这些事桩桩件件全得过活人的手。那双眼睛，就长在这些必经的关口上。”
“把这双眼睛给生生抠出来...”沈峰一个字一个字的吐着气，“锚那条恶犬，当场就得抓瞎！！”
后半夜，韩若冰的电话猛的打了进来。
“沈峰，秦城那边递出话来了。”
“老费亲口招的。”
“他说，锚准备要收网了。”
沈峰把听筒攥紧，没吭声。
“他收网的路数，是打算先把自个儿从网眼里彻底摘出去。”韩若冰语速极快，“这是老费的原话。”
屋子里静的吓人，只剩下听筒里的电流声滋啦乱响。
“这大白话翻译过来是啥意思？？！”雷刚在旁边把嗓门压到了最低。
沈峰慢慢把电话扣下，目光重新落回白板上那个留白的名字上。
“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
“锚，马上要死了。”
沈峰冷笑了一声，眼神沉了下来：“对付一个连自己的死期都提前排好的人，咱们唯一的出路，就是抢在他动手前头。”
“他安排好的那场大戏，不是要死吗？？！咱们就偏得把它变回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