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省城机场的入境大厅里，佟小军搭乘的那趟航班刚落地。
他拖着个掉漆的旧皮箱，头发白了大半边，比通缉令上的照片瞧着足足老了十岁。
边检通道才走到一半，迎面走上来两个便衣。
“佟小军？？！”
“是我。”
“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连眉头都没抬一下，压根没反抗。
“证件、手续全齐的。”他顺手把旧皮箱递了过去，“我配合你们。”
箱子当场给撬开查验。里头塞着几件换洗衣裳、常备药，还有两本境外护照。既没大额现金，也没夹带文件，干干净净的，反常的厉害。
“在境外我就听说了，信托的线查到我头上，等你们专案组整整三天啦......”留置室里，佟小军坐的板正，语气平平淡淡的。
雷刚盯着他看：“那你还敢回国？？！”
“家在这边，钱在这边，根子也在这边。”佟小军扯了下嘴角，“回来就是为了配合调查，问吧你们。”
雷刚从他随身物件里翻出个扁铁盒，看了眼说明，是治心血管的保健药。
“身子骨不行了？？！”
“在外头待了整整六年，我就没睡踏实过一天。”佟小军慢悠悠的说，“那账户里每天流动的数字，比你们专案组一年的大头经费还多。可冷冰冰的全是数字，根本不是钱。钱拿在手里是热乎的，数字摸着的才是凉的。六年了，我天天摸凉玩意儿，就想回来摸摸热乎气。”
雷刚把药盒扔回桌上，翻开笔录本：“佟小军，你爹那档子案子，你到底知道多少？？！”
“案子我不熟，但我熟我爹。”佟小军抬了抬眼皮，“他那个人，大厦要塌的时候从不推外人，专挑自家人往坑里推。我这回回来，就是想亲眼瞅瞅......这一遭，他打算推谁顶缸。”
连着审了四个钟头。
头一个小时，佟小军甚至还有心思要烟抽。
“给点上一根呗。”他把手一摊，“我全招。”
烟圈吐出来，他倒先开了口：“沈局，你们想抠什么我心里门清，无非是信托、黑钱，还有我爹那点事。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现在没资格谈条件。”
“我有。”佟小军把烟灰往缸子里磕了磕，动作不紧不慢的，“在境外蹲了六年，佟家的大小事我一概不问、不碰、不管。信托全扔给律师去跑，我顶多算个拿分红的受益人。你们查我屁都查不出来，可要是想查我爹......没我开口，你们敲不开他的嘴。”
沈峰在对面盯着他，手指在膝盖上轻点了点。
“我爹那辈子，骨子里就信两样东西，一样是规矩，一样是现钱。规矩永远压在钱上头。你们拿体制内的规矩办他，他认栽；可你们要是拿钱硬掐他......”他咧嘴笑笑，“天都能叫他捅出个大窟窿来。”
“信托那笔钱，最近为什么突然动了？？！”
“因为钱在境外转不回来了。”佟小军掐灭了烟头，“一个月前，信托的资金管道叫人从里头直接掐死了。动手的不是你们警方，是自家人。”
“自家人？？！”
“大楼里坐着的另外那批呗。”佟小军的手指顿了下，“隔着大洋我都能闻见那股味儿。足足铺了二十三年的暗管，说断就给断了，这是急着收线抹痕迹呢。”
“收线的话，头一个先收谁？？！”沈峰紧追着问。
“先收外围跑腿的，像我爹这种半退不退的老油条；接着就轮到知情太多的骨干；至于最后嘛......”他把烟屁股碾成渣，“自然是收我这种带钱跑路的丧家犬。”
整个信托框架，他交代的滴水不漏。资金来源推给父辈旧账，资金去向说是正经的家族资产打理。问到那个死了三年的华侨受托人，他脑袋摇的像拨浪鼓的：“全是律师一手操办，我抓瞎。”
“那经手的见证律师呢？？！”
“早脚底抹油跑没影了，我也到处找他呢。”
“一问三不知！！！”雷刚把笔录本往桌上重重一砸。
隔壁监控室里，沈峰抱臂站着的。
“他一点都不急，他在耗着等人。”沈峰沉着声开口。
“等谁？？！”
“等佟秉钧。他冒死潜逃回来，第一个要见的人既不是律师也不是专案组，是他亲爹。”
...
后半夜，佟小军递了张会见亲属的申请条子，指名要见佟秉钧。
条子递过去，佟家大宅整整一夜没给半点动静。
直到第二天上午，信儿才递过来，出面的不是佟秉钧本人，而是那位齐秘书。
齐秘书在电话里客气得很，声音听不出丁点起伏：“沈局，老爷子给话了......不见。”
就俩字。
留在留置室里的佟小军听完转述，整个人僵在当场。
“他不见我？？！”
“原话就是不见。”
“我他妈是他亲儿子！！！”
“老爷子还说了，”齐秘书的声音冷冰冰的透过听筒传过来，“他没你这么个儿子。”
留置室里一片死寂。
佟小军突然神经质的笑出声来，眼眶跟着泛了红：“好......好一个没这个儿子！！！信托暴雷了，黑钱回不来了，他就连亲儿子都不认了？！！当年顺风顺水大把分钱的时候，他怎么不说没有我？！！”
他抄起桌上的塑料水杯狠狠砸向铁栏杆，水珠子顺着白墙直往下淌。
“劳驾。”他喘着粗气冲看守喊，“再给我爹递句话过去！！！”
“就跟他说......我妈临闭眼前交代的清清楚楚，家里头的旧东西，他一样都不许动！！！”
“你妈什么时候没的？？！”
“五年前，那时候我人还在境外。”佟小军哑着嗓子说，“她最后的话是托护工带出来的。护工讲，老太太咽气前那几天，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的把铜钥匙，谁上去夺她都不松手。断气前那一刻，她把钥匙硬塞给护工，千叮咛万万嘱咐必须交到我手里。”
“那钥匙现在在何处？？！”
“我哪敢留在手里，叫人把钥匙原封不动送回去了，交给了我爹。我爹拿到钥匙扭头就把我娘住的那间主卧锁死了。整整五年，那间屋的门锁就没再开过一次。”
沈峰眼神微凝：“一间破屋子，锁了五年......”
“他锁的不是屋子，是屋里那件见不得光的要命物件！！！”佟小军冷笑，“他要是敢动那东西一下，老子做儿子的，就把整个佟家翻个底朝天！！！”
这狠话一字不落传到了沈峰耳朵里。
沈峰指尖在桌板上敲的笃笃响：“佟家老宅到底藏了什么？？！”
“查过了，老宅是佟秉钧住了四十年的单位院子。”苏瑾飞快翻看着档案，“但凡值钱的房产字画早洗到海外了，留在老宅的，全是不值钱的破烂旧物。”
“一个退下来的老同志，”雷刚直挠头皮，“屋里能藏什么大鱼？？！”
“退休的老狐狸，藏的从不是值钱的玩意儿，藏的是保命的护身符。”沈峰眯了眯眼，“信托抽空了，暗管掐死了，连亲儿子都当弃子扔了......佟秉钧现在退无可退，就剩那个破院子了。他越是不肯见佟小军，越说明老宅里头压着他绝不敢让儿子瞧见的东西。”
........
当天下午，沈峰再次坐到了佟小军对面。
“就问你一句，你妈咽气前交代的那句原话，到底是什么？？！”
佟小军直勾勾盯住沈峰，过了半晌才开腔：“沈局，我全兜底给你，你能保我什么？？！”
“我能把你爹这条老命保下来。”沈峰盯紧他。
佟小军瞳孔猛的缩紧：“你说什么？！！”
“你爹现在闭门不见，不是跟你割席自保，是楼里头二十三年的旧规矩启动了，收线的时候专挑自己人的尾巴烧。”沈峰语速极快，“你以为你是回来对账清算的？？！在你爹眼里，你一踏进国门就是回来送死的！！！他不见你，是在把你强行往死局外头推！！！”
佟小军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僵在铁椅子前半天没动弹，好一会儿才挤出沙哑的声音：“我妈的原话是......”
“『小军，记牢了，你爹睡的那张床底下压着的铁盒子，比他的老命还值钱。』”
“『盒子里的东西要是见了光，咱们整个佟家，才算没白完蛋。』”
床底下的铁盒子。
沈峰一把扯开椅子站起来：“佟小军，今天审讯就到这儿。往后你交代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在案卷里。你爹能不能活，全看你嘴里那个盒子撬不撬得开。”
他迈步走出留置室，扭头冲雷刚甩了一句：“立刻递材料申请搜查令，搜佟家老宅床底下的铁盒！！！”
雷刚眼珠子一亮，拔腿就要往外冲，跑出两步又刹住脚折了回来：“沈局，佟秉钧身份敏感，老干部的搜查批文上面未必给批啊？？！”
沈峰望向窗外阴沉沉的天色：
“批不下来就派人二十四小时钉死在老宅。”
“只要他敢自己伸手把盒子往外挪......”
“当场人赃俱获，直接摁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