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申请交上去整整三天。
批下来的根本不是搜查证，就简单的四个字：暂缓执行。
关组长把批件重重拍在桌上的。
“佟秉钧的分量搁在那儿，”他揉了揉眉心的，“没有实证的，谁也动不了他的床。”
“实证的？？”沈峰盯着那张批件，“实证现在就躺在他床底下呢！！”
“那就等它自己出来。”关组长眯起眼的，“佟秉钧如今就是只惊弓之鸟。信托断了的，儿子也回来了，这栋楼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这种时候的，他比咱们急。”
“他急什么？！”
“急那个盒子的。”关组长哼笑一声，“铁盒子在他床底下躺了那么些年的，本来是个死物...可如今这东西快要变成活的了。一旦变成活的，他就得给它挪窝的。咱们只要盯死佟家老宅的大门，他自己就会把盒子递出来。”
...
盯梢到了第四天，凌晨五点整。
佟家老宅那扇厚重的大门，总算开了道缝。
一个保姆模样的人拎着菜篮子出来的，篮子上头严严实实的盖着块蓝布的，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凸起。
蹲守的人按兵不动。
菜篮子进了早市的，绕着摊位足足转了三圈。可等她出来的时候，蓝布底下已经空了的。
盯梢的干警跟丢了篮子里的东西，眼睁睁看着保姆提着个空篮子往家走。
“废物！！”雷刚在车里砸了下方向盘。
沈峰听完对讲机里的汇报，反倒扯了扯嘴角的。
“她根本没跟人交接的。”
“啥意思？！”
“在里头转了三圈的，篮子就空了，可早市里压根没人跟她挨近过的。”沈峰站起身，“东西是她在转圈的时候顺手扔掉的。”
“扔哪儿了？？”
“早市的垃圾站。”
可垃圾站那一堆东西的，当天清晨早就给压运出厂了。
“追！”沈峰抓起外套的，“全市的垃圾处理厂，把今天压出来的料全给我扣下的，一铲一铲的翻！！”
几百号人足足翻了两天两夜。
到了第二天傍晚，还真给翻出来了。
一个沾满油污的铁皮盒，就压在菜叶跟炉灰底下。盒子上挂着把老式黄铜锁，钥匙早没影了的。
物证科的师傅拿工具鼓捣了半天的，只听锁芯里咔哒响了一声，盒子开了。
里头没有金条，也没塞现钞的，就一层泛黄的油布包着本厚厚的账册。蓝布面子，线装的，全是用毛笔手抄的字迹。
苏瑾戴着白手套，轻轻翻开第一页。
上面就一行工工整整的楷书：“某年某月，某事，某人，某数。”
密密麻麻的一整页，全是一笔接一笔的账。
“佟家的底账...”苏瑾声音都抖了，“不对，不止佟家。这是楼里的总账啊！！二十三年里头的，每一笔来往、经手的人、过手的数目，全在这上面了！！”
雷刚凑过来看了一眼的，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苏瑾连夜把东西做了梳理。
整套账本按年份分卷的，一年一册，整整齐齐二十三册。
“这不是流水账，”她指着里头的记法，“这分明是『来人账』。某年某月哪个人登门，带了什么话、求的什么事、私底下许了什么价码，从头到尾记得清清楚楚。这二十三年里登过佟家门的人...”她的手指划过一长串名字，“可比咱们左手档上记的多得多。”
沈峰一页页翻着的，翻到中册时手指猛的顿住了。
在那一页的边角上的，挤着行极小的小字：
“腊月二十六，夜，河上有事。来取东西的人姓什么没留的，只记了一句——东西到手，过手干净。”
腊月二十六...
整本账册里的，腊月二十六就单单记了这么一笔。
“这一单跟顺发号对不上号的，”苏瑾低声道，“顺发号的账记在头年十月份，腊月二十六这个，是单另的一桩事。”
“单到连佟秉钧都得单独占一页来记的。”沈峰沉着嗓子，“这里头的分量的，老头子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把这账本递出来...”苏瑾抬起头，“也就是把这一单的底细给抖出来了？？”
“他可不是投诚。”沈峰摇摇头，“他是想借咱们的手，给这一单背后的人找个收尸的。”
账本整理到了第三天头上，苏瑾又摸出了个古怪的记号。
“账本每页的边角除了日期的，还压着个字。”她把几册账本平铺开来的，“你们看。”
每一册的最后一页，最底下都端正的落着一个墨字。
闻。
“闻？！”雷刚抓了抓脑袋，“这是指姓闻的？！”
“是闻老。”沈峰吐了口气的。
闻园。
闻家。
佟秉钧记了二十三年的账，每一册收尾的地方，都死死的扣着这个“闻”字。
“这根本不是他一个人的账，”苏瑾盯着字迹的，“这是账主的印记。佟秉钧负责记账，闻家才是后头看着账的人。”
“或者说...”沈峰接话道的，“是替他们压着账的人。”
“家谱的底子在闻园的，”苏瑾抬眼，“账本上的记号也直指闻园。两头全对上了。”
“他们早先拿走了程敬山案卷的附页，附页上就写着『见家谱』三个字。”沈峰眼神冷了下来，“家谱在闻园的，佟秉钧的账也在闻园。闻园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那位老爷子早就深居简出了的，”苏瑾飞快调出资料，“园子的大门一年到头关着的，唯独腊月里才会开那么一回。”
“就开一回？！”
“腊月二十六。”她说，“每年到了腊月二十六的，闻园大门洞开，满园子里都会把灯点上。”
屋里顿时安静了几秒。
“今年这个腊月二十六...”沈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闻园的门照样得开。咱们必须赶在那天到来之前，把闻园给我按住。”
“可他把账本扔出来到底是为什么？！”
“不是扔，”沈峰盯着纸页，“是递过来的。佟秉钧明知道咱们的眼睛全扎在他大门口，明知道保姆手里的篮子逃不过咱们的视线的，他还是让人把盒子送出来了。这不是在转移赃物。”
沈峰字字砸在地上：“他这是在投诚。”
...
当天夜里，佟家老宅的电话就打了进来的。
齐秘书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客套劲儿，听着跟要请客吃饭似的。
“沈局，老爷子让我代问一句...东西收到了吧？？”
沈峰攥着听筒，没应声。
“老爷子交代了的，账本他是交给了该交的人。”齐秘书继续说道，“打今儿起的，佟家往后的事由佟家自己了结。另外的，老爷子特意托我给您带句话。腊月里天寒地冻的，想请沈局来家里喝壶热茶。茶可是难得的好茶，拢共就这一壶。喝完了的，老爷子有些话想当面跟沈局交个底。”
电话挂断，整个专案组静的吓人。
“这是鸿门宴啊。”雷刚啐了一口的。
“佟秉钧亲自约茶的，咱们肯定不能空着手过去。”苏瑾皱起眉，“可账本都已经落咱们手里了，他手里还能扣着什么筹码？！”
“他手里扣着的是活人。”沈峰点了支烟的，“账本记的是陈年旧账，账本后头可全是喘气的人。这二十三年里谁进过佟家的门的，老头子脑子里全有数。这里头的人有的早化成了灰，有的还活蹦乱跳的，有的甚至还在高位上稳稳坐着呢。他一个快入土的退休老头，拿这些名单能换什么？！无非是换他佟家最后那点可怜的体面。”
“那去还是不去？！”
“去，干嘛不去？！！”沈峰把打火机扔在桌上的，“他递账本出来算头道菜，请咱们喝茶是第二道。这第二道菜里他想吐的话，绝对不是茶道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浓重的夜色：“鸿门宴是要杀人的，可佟秉钧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保命。账是他递的，茶是他请的，底细是他要当面抖出来的。这哪是摆什么宴席，分明就是投案自首。”
转过身沈峰说：“把回礼备好。”
“带什么回礼？！”
“左手档的那本大名册的，带上。”沈峰抓起帽子大步往外走，“他请咱们喝茶，咱们就请他好好对对上面的名字。”
....
转天大清早，沈峰的车刚拐进佟家老宅所在的巷子口。
手机冷不丁震了起来。
还是齐秘书。
“沈局，老爷子临时改了主意的，这茶今天怕是喝不成了。”
“怎么个意思？！”
“老爷子说了的，他手里还有最后一样东西，眼下时候还没到。请沈局再宽限几天。”
“等什么？！”
电话那头顿了顿，齐秘书的声音轻的像阵风：
“等一个...真正来喝茶的人。”
车子稳稳停在佟家老宅门前。
沈峰没急着推门下车，隔着车窗玻璃的，盯住那扇紧闭着的黑漆大门。
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沈峰说，语气平的没有一丝波澜：
“齐秘书，替我给老爷子递句话回去。”
“沈局您说。”
“告诉他老人家...茶凉了可以再热，人要是凉了，可就彻底凉透了。”
电话那端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过了足足半晌，齐秘书平日里那副滴水不漏的腔调，头一回裂开了一道口子：
“沈局...这句话...您到底是打哪儿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