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一，会见日。
去监狱的路上，孙家娘在车里头把布兜打开，里外又数了一遍。
俩煮鸡蛋，一包槽子糕，还有一双新纳的鞋垫。
“大娘，东西都齐了。”韩若冰在前头开了口。
“闺女，头一回会见那阵子，”孙家娘把布兜慢慢合上，“我足足带了二十三双鞋过去。”
“鞋都交到娃手里了。”
“娃当时就说，案子上的事情，不让咱们多问。”
“可我这当娘的心里，那是天天惦着啊...”
韩若冰只是转头看着窗外，没接这茬。
“闺女，我问句不该问的，”孙家娘把声音压得极低，“娃他爹的名声，还能给争回来不？？”
“能！！”韩若冰语气很硬，“腊月里，肯定见分晓。”
孙家娘点了点头，把怀里的布兜抱的更紧了些。
车窗外头，腊月的日头薄薄罩着一层，惨淡的晃在监狱高墙上。
...
省城监狱，会见室。
孙家娘早早就在玻璃这头等着，怀里抱紧了那个布兜，全是要塞给儿子的吃食。
没多会儿，小孙被管教带了出来。
剃了个极短的寸头，人看着瘦了不少，一双眼睛反倒亮的很。
他刚坐稳就抄起话筒。
“娘。”
“哎！！”孙家娘眼圈一下红透了，“在里头吃了没？？”
“吃了，今儿食堂改善伙食，白菜炖的大肉。”
“你就哄我吧，”孙家娘抬手抹了把眼角，“从小你一扯谎，左边眉毛就直跳，娘能不知道？？”
小孙咧嘴笑了笑。
娘儿俩隔着层厚玻璃，絮絮叨叨扯了些家常碎话。
临到最后，小孙伸手往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张折的整整齐齐的纸，贴在玻璃上。
“娘，这东西，你给带回去。”
“这啥玩意啊？？”
“图样。”
孙家娘把纸接过来慢慢展平。
纸面上头画着只布鞋的样儿，鞋底、鞋帮，连纳底子的针脚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写了一长串尺寸数字。
“这是...”
“我托狱里的老师傅给量的脚尺寸，”小孙对着话筒说，“那师傅以前在外头是个老鞋匠，手里准头厉害着呢。”
“师傅姓啥啊？?]
“姓白，叫白师傅。”小孙顿了顿，“白师傅进来蹲了十二年了。以前在云江百货大楼专门给人修鞋，他说他这大半辈子量过的脚板，少说也有上万只。谁长了双啥样的脚，该套啥样的鞋，上手一搭就全清楚了。”
“他给我量脚那会儿，摸了大半天。”
“最后跟我说，娃啊，你这双脚板底，委屈受大发了。二十多年下来，硬是没套上一双真正合脚的鞋。外头商场卖的鞋全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流水线货色，可你这脚，哪是模子里刻出来的？？”
孙家娘听着的听着的，眼泪又往下掉。
“娘你快别哭了，”小孙赶紧劝，“白师傅说了，脚受点委屈算不得什么，只要人不受委屈，就全值了！！”
“他还说，等他熬到出去那天，非得开家大鞋铺，专门给老百姓做合脚的鞋穿。我都跟他说好了，等我出去了头一个就上他那儿做鞋去。白师傅大手一挥说不要钱，我的鞋他全给包圆了。”
孙家娘捏紧了那张薄纸，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娃，这白师傅，是个实在的好人啊。”
“可好人都被关进来了，”小孙转头看了一眼玻璃外头那片四方天，声音沉了下去，“外头那帮作恶的坏种，反倒还在外头大摇大摆的晃悠。这笔烂账，咱们早晚得连本带利算清楚！！”
“师傅量完还讲，我这脚板宽的很，市面上的鞋都嫌窄半分。从小到大也就娘你亲手纳的鞋穿上才顺脚，往后出了这道门，外头买来的鞋我可穿不惯。”
老太太捏着图纸，指头抖的不成样子。
“娘，你回头就照着这个样子，重新给我做双厚实布鞋，”小孙声音放得很轻，“家里攒着什么好布料就使什么好料子。等我出去那一天...”他猛的抬起眼皮，目光灼灼，“我要踩着这双新鞋，堂堂正正走正大门！！”
孙家娘心里那道防线彻底塌了，眼泪砸在玻璃台板上。
会见时间一分一秒往下缩。
老太太慌忙抹了抹脸颊，一把拉开布兜往外掏东西。
“鸡蛋趁热吃了你！！”
“还有槽子糕，快吃！！”
“这双鞋垫是娘连夜赶出来的新货，”她把鞋垫一把按在玻璃板上，“你快瞅瞅这针脚缝的。”
小孙盯着鞋垫，翻来覆去瞅了个遍。
“娘，你这眼神又见花了不是？?]
“没花！！”孙家娘急声辩着，“纳这双底子娘特意戴了老花镜，一针一线我都瞅的真真的。娘就盼着你垫上它走道能稳稳当当，往后出了大门，路还长着呢...”
小孙抓着话筒，半天没吭声。
吸了一大口气，他才重重吐出来。
“娘，鞋垫我收着，图样你也千万揣好。白师傅交代了他在里头等我，咱们爷儿俩一个在里头苦练手艺，一个在外头候着。等我刑满出去那天...”他嘴角硬扯出个笑意来，“娘亲手做的鞋面，配上白师傅的手艺，这辈子就算齐活了！！”
“成，娘一定给你做，”她把图纸揉在心口窝，“娘给你做双全天下顶顶好的！！”
...！
警铃响了，会见时间到了头。
小孙被狱警拉扯着站起身，刚挪出两步，又扭回身来。
“娘，青溪沟那块石碑，立起来了没？？”
孙家娘红着眼摇头：“还没呢，沈局长他们正带人翻底朝天的查，等把事全查落停了，立马就立！！”
小孙这才安心的点了下头。
“娘，帮我把日子记住了，立碑那天你代我去上一趟，给我爹也重重磕个头。跟他说一声...他的名声，马上就能清清白白争回来了！！”
...
会见室大门外头，韩若冰正领着孙家娘办最后的手续。
老太太把那张图样小心翼翼塞进贴身棉袄兜里，一把拽住了韩若冰的胳膊。
“闺女。”
“大娘您讲，我听着呢。”
“公家办案那些大道理，我个乡下老婆子弄不明白，”孙家娘盯着她，“我就想讨一句准话，我娃出去那天，真能挺直腰杆走正大门不？？”
韩若冰回望着老太太那双浑浊的眼。
“能！！”她斩钉截铁的吐出个字，“只要案子彻底翻过来，案底全给销干净，他走出这道铁门，天底下谁也不用躲！！”
孙家娘这才咧开嘴笑了。
满脸的老褶子，一瞬间全舒展开来。
“好...好极了！！”她拽着韩若冰的手指骨都在发力，“有了你们这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这双老眼珠子，就还能再硬撑上好些年头！！”
...
回程的路上，孙家娘靠在车窗边不知不觉睡沉了。
两只干瘦的手，还紧紧捂着怀里的图样。
韩若冰顺手把车内暖气往上拧了一档，油门踩得极稳极慢。
车子晃悠着路过青溪沟村口，老太太惊醒过来。
“闺女，踩一脚，停一停！！”
车子稳稳刹在路边。
孙家娘贴着车窗玻璃，望向村里头。
冬日的小村子冷清的很，老宅那个方向，光秃秃的烟囱上落着两三只缩脖子的麻雀。
“当年娃他爹抬脚走的时候，”她自言自语的念叨着，“就是干站在那个岔路口上。他说案子一天洗不干净，他就一天不踩进这村子半步。现如今他人早早没了...这村子倒是消停清净了。”
韩若冰握着方向盘，半个字也搭不上。
“闺女，”孙家娘回头笑了笑，“你说等娃风风光光出来那天，这村口上，能不能炸上一大通响鞭炮？?]
“能！！”韩若冰咬了咬牙，“我亲自去批条子！！”
老太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干枯的手掌又往眼角上抹。
“当年警车来抓娃的时候，村里这帮嚼舌根的也放了一大通鞭，那是给人送丧送晦气的，不是贺喜的。下回那一通...”她盯着村口那棵老槐树，“必须得是堂堂正正的大喜事！！”
...
同一天的傍晚，临川市。
北街储蓄网点正对面的二楼茶馆里，抓捕组的蹲守已经熬到了第三天头上。
苏瑾两只眼睛熬的通红，死死锁着对面银行的大门玻璃。
系统账户里趴着的那笔巨款，数额大得吓人。
大额预约取现的单据就压在柜台里头，随时都有人会上门提货。
雷刚在窗台底下蹲的双腿发麻，换了个半跪的姿势。
“沈队，你说这杂碎真敢冒头？?]
“他肯定来，”沈峰眼珠子动都没动一下，“赃款既然洗进了临川，那就是运到了他的家门口。落到这帮亡命徒手里的肥肉，他绝不可能留着带进棺材过年！！”
第四天一早，上午九点刚过，网点大堂的玻璃门被一把推开。
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走了进去。
排号小票递过去。
窗口上方的电子广播突然响起冰冷的叫号声。
苏瑾耳朵里的微型耳麦瞬间响起了前哨的汇报。
“目标现身了！！”
“戴着白线手套，鸭舌帽压得很低！！”
“递单子用的是左手...”
沈峰整个人腾的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抓人！！动手！！”
他一边往外冲一边吼了一嗓子：“都注意点，要活口！！”
抓捕组三个点瞬间合围过去。
柜台前那人刚把存折塞进防弹玻璃窗口，后头两个便衣就已经无声无息贴到了他后脊梁上。
“别动！！警察！！”
那人身形猛的一僵。
也就停了不到半秒钟。
下一秒，他整个人猛的往下一塌，从怀里掏出个黑疙瘩重重砸向水磨石地面。
轰的一下，浓烈白烟瞬间炸开！！
是高浓度的辣椒催泪喷雾！！
整个银行大堂顿时炸开了锅，尖叫声咳嗽声混成一团。
等呛人的烟雾被风扇吹散，防弹窗口底下的地上，只孤零零留下一只蹭破了皮的白线手套。
人跑了。
“后门追出去两条街，人直接钻进早市菜摊子的人堆里，跟丢了！！”耳麦里传来骂声。
“操！！”雷刚一拳砸在水磨石墙面上。
沈峰弯腰捡起那只线手套，站在空荡荡的大堂正中间。
手套掌心那一块早就磨得发亮起毛，虎口位置硬生生磨出一大块黄黑色的老硬茧。
“去调监控，”沈峰吩咐，“把窗口正上方的高清探头画面放大给我看。”
操作台画面一帧一帧慢速回放。
那只递存折的左手，在玻璃槽前停顿了一下。
左手的小拇指，整整短了一大截。
大堂里所有人的呼吸瞬间卡在嗓子眼。
“就是他没跑了...”苏瑾的声音带了点发颤，“左手断指...这不是外围那些跑腿的小鱼小虾，今天亲自来柜台提款的，就是代号『锚』的本人！！”
沈峰盯紧了定格在屏幕上的那只残手，半天没吐一个字。
这颗钉子根本就没死。
他甚至没换个身份假面躲在暗处遥控指挥，就这么明目张胆站在临川市最热闹的街头，套着一双破线手套，亲自跑来取这笔挂在死人名下的巨款。
这杂碎的胆子，比专案组预估的还要大上十倍。
同样，他的处境也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凶险着急。
“他彻底急眼了，”沈峰咬着牙，“到了山穷水尽的绝路，这种老狐狸才会亲自冒头扒柜台。他背后候着的那桩泼天大买卖，已经一秒钟都等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