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检办案点的会见室里。
商百川整个人瘫在铁椅子里，身上套的号服松松垮垮，瘦的彻底脱了相。
绝食了三天，他嘴唇裂开满是的血口子。
见沈峰推门进来，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才转了转，微微亮了一下。
“沈局长......”他嗓子哑的厉害，“你可算来了！！”
“我来了。”沈峰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你说过，腊月二十六的那场事，只跟我一个人交底。”
“现在...说吧！！”
商百川没急着的开口，盯着桌上的纸杯子发了半天愣。
“我先问一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皮，“我要全撂了，能换什么？？！”
“看你吐的东西值多少，我再给你开价。”
“好。”商百川嘴角抽了抽，“倒挺痛快！！”
“我要三样东西。”
“接着说。”
“第一，我老婆还有我儿子，送出去。”他抬起头，“送去谁都够不着的地方。”
“第二，我这些年倒腾到境外的账，底子全交出来。”
“第三......”他眼神直勾勾盯过来，“开庭的时候，给我留最后一点体面。”
沈峰脸上没什么表情，后背却绷的笔直。
“沈局长，你别嫌我贪心。”商百川自嘲的笑了一声，“贪了大半辈子，最后这点要求，算不上过分吧？？”
“你爱人跟儿子已经在保护名单上了，这事儿你不用拿来换。”沈峰看着他，“境外的那些黑账，你吐出来多少算多少，笔笔我都给你记着。”
“至于体面......”沈峰顿了顿，“你在法庭上能有多大体面，全看你配合检方到了什么程度。”
“这几条，我绝不蒙你。”
“商省长。”沈峰身子往前倾了倾，“你也别跟我耍心眼。”
“你今天交代的这些桩桩件件，最后全得拿到法庭上去。”
“上了庭，就要当面对质！！”
“你敢当面去咬他们吗？？！”
商百川半晌没动弹，屋里静的有些发沉。
“敢。”他吸了口气，“都到了这个岁数了，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前半辈子，我全在替别人卖命。”
“后半辈子......”他眼皮抬了抬，“我想替自己活一回。”
“哪怕在大牢里头蹲到死！！”
话说完，商百川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的靠在冰凉的铁椅背上，长长吁出一口气。
“行。”他说，“那就从头开始翻。”
....
“腊月二十六。”商百川声音沉了下来，“那个案子，是我经手压下去的。”
“压案子的电话是我打的。”
“定性成意外事故的字，是我签的。”
沈峰坐在那儿，盯的他没动。
“电话打给谁了？？”
“打给当年的专案组头头。”商百川说，“我跟对方讲，案子往上报的时候直接定意外，后头的人别往下深挖了。”
“专案组那头问，这是哪个领导的意思。”
“我说......”他喉结上下滚了滚，“你就当是市里统一的意思好了。”
那头电话里头，静了挺长时间。
久的我都以为线路早断了呢。
末了，电话里那人回了一句，商市长的意思，我记下了。
他叫我商市长。
可那年，我肩膀上还挂着个副字。
电话那头的人，先把那个副字替我摘掉了。
沈峰眼神冷了下来。
“听懂这里头的道道了吧？？”
“我当时就懂了。”商百川点了下头，“把副字提前摘了，这是在向我示好。”
“也是在提前收账。”
“那通电话从我接起来的那一秒开始......”
“我就生生欠了他一回天大的人情。”
沈峰问：“电话里的人，信你这套话？？”
“信了一半吧。”商百川道，“剩下那一半，后头有人出面替我把窟窿补齐了。”
“谁补的？？”
商百川顿了几秒。
“佟家。”他吐出两个字，“那通补话的电话，直接从市委书记办公室里打出去的。”
屋里头，空气凉的跟结了层霜似的。
这笔压了整整二十三年的陈年烂账，到底是被硬生生掀开了盖子。
“腊月二十六没的那个娃。”沈峰语速放的很缓，“名字叫水生。”
商百川的手指抖了一下。
“你连他的名字都知道？？”
“知道。”商百川闭了闭眼，“当年我签字画押的时候，我就知道。”
“明知道是一条人命，你为什么还要签？？！”
“我都说了......”他声音粗粝的像磨砂纸，“我不敢不签字啊！！”
“一个装满钱的信封，在抽屉里锁了三天。”
“你们这些一身干净守纪律的人，压根体会不了那种滋味。”
“那锁着的抽屉，到日子自己就会开！！”
当年专案组顺着线路摸到的那个匿名号码，根子果然就扎在这儿。
沈峰盯着他：“后头佟家打的那通电话，具体说了什么，你知道不知道？？”
“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商百川摇着头，“我只卡得准时间。”
“我挂了电话的第二天，佟家那边才动的手。”
“先是我这边往下压，后头是佟家出面补漏。”
“说到底。”沈峰接上话，“一个负责压，一个负责补，就把案子给彻底坐实了。”
“合伙唱双簧嘛，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商百川苦笑着扯了扯嘴角，“腊月二十六那个冤死的娃，就是叫他们这么给定性掉的。”
“沈局长，你知道我头一回伸手拿钱，是在什么时候吗？？”
“这个不在今天问的范围里。”
“你得听我说完！！”商百川自顾自的接下去，“听完你才会明白，我当年为什么非接那个要命的电话不可。”
“那是九八年的秋天，我办公室里突然进来一个生面孔。”
“放下个厚信封，那人扭头就走。”
“我抓着信封追出去，走廊里早没了人影。”
“我把那个信封塞进了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反手锁上。”
“硬生生锁了三天三夜。”
“到了第四天，抽屉还是让我给拉开了........”
“不是我想开。”他抬眼盯着沈峰，眼白里全是血丝，“是我不敢不开啊！！”
“打从那一天起，每年一到腊月，抽屉里就会多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信封。”
“水生出事的那一年......”
“送过来的信封，比往年整整厚出了三倍！！”
“我没敢去数里头有多少张。”
“一张我都没敢数........”
封闭的屋子里静极了，只能听见墙角暖气片里咕噜咕噜的水流声。
“商百川。”沈峰声音很沉，“刚才说的这些，拿笔逐字逐句写下来。”
“全写在纸上，在案卷里就算你主动交代情节。”
“我这条烂命，交代了还能有什么用？？”商百川惨笑了一下，“我写。”
“要我交代什么，我都写！！”
沈峰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动没动。
“商省长。”沈峰慢慢开口，“你刚才那番话里头，还漏了最要命的一层。”
“你压案子的动机在哪儿？？”
“你当年好歹是个堂堂的副市长，凭什么为了黑水河里一条人命，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压案？？”
商百川抓在桌沿上的手收紧，指头骨节都凸了出来。
“还是因为电话。”他说。
“因为在专案组找我之前，有人先一步把电话打到了我的私人座机上！！”
“那个电话，才是真正的第一道令。”
“打这电话的人是谁？？！”沈峰逼问上去。
商百川脖子僵硬的抬起来。
“沈局长。”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吐，“这个人......其实你也认得。”
屋里气氛绷到了极点。
“名字吐出来！！”沈峰身子往前逼了一步。
“我只要把名字吐出来，”商百川连连摇头，“我家里那个老婆，还有外头的儿子，今晚就得横尸街头！！”
“你能护得住他们一时......”
“你护得住他们一辈子吗？？！”
“除非......”商百川那双凹陷的眼眶里，突然翻涌出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狠劲，“除非你先有本事把他给彻底摁死在泥里头！！”
“沈局长，这号人物，位子坐的太高，根扎的太深了。”
“我给你递名字，你拿办案的手铐去给我抓人。”
“只要把人铐进来了，我就彻底张嘴。”
“只要那个人一天不倒，剩下的话，我连半个标点符号都不会再吐出来！！”
沈峰哗啦一声拉开椅子，站直了身子。
“商百川。”他居高临下盯着铁椅子里的人，“你现在身上背着这么多案子，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
“离腊月二十六就剩这几天了，你以为你不开口，别人就不会咬出来？？”
“佟秉钧手里的那本私账，现在就锁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头！！”
商百川原本灰败的脸色，猛的一下煞白。
可也就过了两秒，他喉咙里又发出一串沙哑难听的冷笑。
“账本是死的，沈局长。”商百川摇着头，“佟秉钧记在纸上的，全是他佟家在泥潭外头看明白的那些烂事。”
“可我肚子里装着的，那是机关大楼里头见不得光的真东西！！”
“账本顶多只能用来砸死几个虾兵蟹将。”他抬起下巴迎着沈峰的目光，“它砸不翻那个大位子！！”
“我要供出来的这个人，他底下坐着的那把交椅......”
“整整二十三年了，底下从来就没挪过窝！！”
沈峰眉心猛的跳了一下。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商百川盯着沈峰，嘴角咧开一个极难看的弧度，“当年给我下死命令打电话的那个人，二十三年前就坐在省里那个大位子上。”
“过了整整二十三年......”
“到了今天，他依然还坐在上头稳稳当当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