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二十三年，没换过人。”
会见室的屋里头，这句话砸在了地上，周围顿时没一个人敢再吭声。
沈峰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商百川。
“坐的到底是啥位子？？！”
“我不说。”商百川拿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哪怕真说了，你们也照样动不了人家。”
“动不了跟不知道，那压根就是两码事。”沈峰的声音挺平稳的，“你把名说出来，我们自个儿心里有掂量。”
商百川把眼死死闭上了。
过了好半晌的功夫，他才把眼睛睁开。
“我给你留个由头。”他背靠着硬椅背，“你自己跑一趟去核对。”
“啥东西？？！”
“一个日子。”商百川抽了口凉气，“九八年腊月份，市里头开过一场联席会。”
“腊月二十六案子定性前，专门开过这么个会。”
“在会上，调子早就给人定下啦。”
“会议纪要，当年直接归口存的档。”
“那份纪要里头，可记着一个人的发言呢。”
“他就讲了一句话。”
商百川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沈峰。
“他说的是，水上的事儿，水上办。”
沈峰心口猛的跳了一下，快了半拍。
九八年。
党校那份假履历空出来的两年缝隙，恰好也是九八到九九。
关援朝当年发现的漏洞，就藏在这儿了。
“纪要给你搁哪儿了？？！”沈峰追问。
“市委的旧档案室里头呗。”商百川回了一句，“具体的档号我记不起来，不过归口的单位，我记得真真切切的。”
“但那份档，如今在不在可两说。”
“都过去二十三年了...”商百川嘴角扯出点惨笑，“楼里伸出来的那只手，动作比我快得多。”
“楼里的手。”沈峰跟着重复了一遍，语调压的极低。
“商省长。”
“楼这个字，你敢不敢再讲一遍试试？？！”
商百川把嘴闭的死紧，硬是一声没吭。
“行啊。”沈峰站直了身子，“你不愿意说，我也就不硬逼你了。”
“等纪要拿到了手的那一天。”
“关于楼这个字，你自个儿，亲口讲给记录员听去吧。”
“这桩破事，你到底啥时候想起来的？？！”
“刚关进来那头一个月。”商百川嗓子沙哑干涩，“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
“合不上眼，脑子里就跟过电影似的倒带。”
“每回倒到腊月二十六那一天，我就强行的刹住车。”
“整整熬了半年...才硬生生的抠出这么点东西来。”
“沈局长。”商百川猛的抬起头，“你知不知道，我怎么拖到了现在才想起来？？！”
“为啥？？”
“搁在以前，”商百川惨笑着喊了声，“我是压根连想都不敢想。”
人这玩意儿。
不去想它，便全当这事没发生过。
“但这半年给蹲在里头。”
“满脑子空荡荡的，没别的能琢磨。”
“不去琢磨这件事，”他苦笑了一声，“我就只能琢磨我自个儿了。”
“可要是琢磨我自己走过的路，比琢磨这件事还让人难受千万倍。”
沈峰拉开椅子站起身，迈开步子走到铁门边上。
“商百川。”背对着他，沈峰停住了脚，“今天这些个话，我顶多信你一半。”
“至于剩下那一半。”
“等我拿到纪要核对上了，自然会再过来找你。”
商百川从后头叫住他：“沈局长。”
“讲。”
“我劝你一句，去翻档的动静最好放轻点。”
“当年那个归口的单位，现如今照样在正常运转的。”
“你前脚刚去查，档还没落到你手上，”
“那头通风报信的电话，怕是就打过去了。”
沈峰侧过了脸：“你给吓怕了？？！”
“我整整怕了二十三年啊！！”商百川声音发颤的说，“我也不怕被你给笑话了。”
“每个晚上我都在脑子里过画面。”
“画面里头，那个半大孩子就直挺挺的躺在冰凉的河滩上面。”
“那双眼睛，还睁着的呢。”
“腊月刺骨的河水，早把他后脑勺的头发冻硬在沙滩碎石上了。”
“沈局长，”商百川苦笑，“要是换作你每晚看着这场面，”
“那份字，你手抖着的也照样能给签的下去。”
...
当天傍晚的功夫，市委档案馆的外头，苏瑾带着两个手下风风火火赶了过去。
调阅档案走的是省检察院正规的公函手续。
馆里那位老馆长架着副厚厚的花镜，反反复复的核对公函。
“九八年那场联席会的纪要？？”老人家嘴里低声念叨，“这年头搁的实在太久了呀...”
“你们稍微等等，我给翻翻总目录去。”
老馆长今年整整七十二岁。
在这个旧馆里头，他足足守了半辈子档案。
平时端茶杯的手虽然打着哆嗦，
可真等翻起泛黄的账册来，他的手指头稳的叫人发懵。
九八年封存的卷宗塞在哪个架位，
哪怕让他闭着眼睛，他都能分毫不差的摸清光。
大厚本的目录给一页页的掀翻过去。
等翻到了第三本，老馆长干瘪的手指头猛的压在纸页上头。
“给找着了！！”
“九八年腊月份，市联席会，会议纪要正本一份。”
“档号可记在这块儿呢。”
“当年走的正规入库流程。”
一行人跟着老馆长快步下到了底层库房。
阴凉的库房里头，立着一排跟着一排高耸的铁架子。
老馆长顺着手里的档号一路摸索，找准了架子，死死锁定了特定的格子。
那铁格子的外沿上面，还贴着张发黄的入库标签呢。
标签上的登记时间，落款是九九年的正月份。
“这入库登记，明显是过完年才补办上的。”老馆长扶了扶眼镜说。
“九八年腊月整整一个月，那份纪要到底扣在谁的手里，”
“正式入库前又转过了几道人手，”
“这本旧册子上头压根就没记录。”
然而，眼前的格子里空空如也，啥也没有。
“怪了去？！”老馆长的额头顿时拧成个疙瘩。
“总册上明明勾着已经入库了。”
“可这架子上，连张纸片都没给留下。”
“快，再去查查当年的借阅台账！！”
详细的借阅底册可不在地下库房，
全都锁在一楼前台的那个大铁柜里头呢。
老馆长喘着粗气领着苏瑾几个人爬上了楼，
从柜子深处搬出来一大摞蓝皮登记本。
整整齐齐的，一年封订了一本。
他伸手抽出了九年前的那一册。
借阅记录顺着年份一条条拉出来，
翻到了末尾，登记信息硬生生的卡在了九年前的位置。
“九年前那会儿，这份纪要被人整套的调出去过...”老馆长的声音一下子给绷的紧紧的。
苏瑾眼神锐利的问：“登记借阅的经手人到底是谁？？！”
老馆长凑到了灯泡底下，眯起眼打量着那行字迹。
“上面写的是...省里的某个临时联合工作组。”
九年前。
又是那个临时工作组！！
程敬山当年给抽走的那批核心案卷底片，去向同样也是这个工作组。
苏瑾虽然面上一声都没吭，
可整片后背的衣裳，早已不知不觉间彻底给汗湿绷紧了。
“调出去之后，后头有还回来的记录没？？”
“归还这一栏可是空的。”
“原件彻底整没了。”老馆长摇着头直叹气，“按照旧章程，我只能按公章给你们开具一份情况证明了。”
“证明这卷纪要确实入过馆藏。”
“也能证明，当年这东西给哪个组借调走的。”
“但这纸纪要上当年究竟落了哪些字，”老馆长把声音给压低，“我老头子可真就帮不上忙喽。”
“九八年腊月那场闭门联席会上具体说了啥，”
“怕是只有当年坐在那间闭门屋子里的大人物们，才心知肚明吧。”
“整整九年给过去了呀........”老馆长摘掉了老花镜揉揉眼眶，“按管理条规，原件借调一旦超过整整一年，就得下公函催着归还的。”
苏瑾连忙追问：“当年催还过没有？？！”
“台账里头，根本找不到半点催要的存根。”
“也就是说，”苏瑾轻声自言自语起来，“九年前这份绝密纪要被人随手提走后，”
“打那之后，就再没给送回来过。”
“而且档案馆的上下，连半个催问的人都没有呢。”
走廊头顶吊着的白炽灯管，惨白的发青发冷。
苏瑾掏出了设备，把泛黄借阅台账的每一个细节通通给拍下，随后将原本封存归了位。
等快步跨出了档案馆沉重的大门，外头的天色早就给黑透了。
她立在台阶旁边的路灯杆子底下，迅速拨通了沈峰的电话。
“沈组，档案...彻底给弄没了！！”
“早在九年前，就被同一个临时工作组给整套调走了。”
“跟当年抽走师父案卷底片的，绝对是同一只黑手！！”
电话那一头，沈峰握着听筒久久都没有说话。
“苏瑾。”沉闷了良久，沈峰的声音才传了过来，“借阅台账上面，那个工作组的具体经办人，名字是怎么签的？？！”
“纸上签了全名。”
“把字迹的高清细节给我拍清楚了。”
“连夜送到技术科去做笔迹鉴定。”
“拿这字迹，跟当年那张泊费单、跟殡仪馆收据底联上的签名，还有那个批示的『妥』字...”
“给我一笔一划彻彻底底的对上一遍！！”
挂断了通话，苏瑾低头凝视着手机屏幕里的翻拍照片。
在登记簿末尾的经办签名栏内，落着整整齐齐的三个字。
那字迹一笔一划写的格外慢。
字写得又慢，又透着一股子异样的稳当劲儿。
但最扎眼的，还是另一点细微痕迹。
苏瑾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高清单反细节。
这三个字每一笔的起笔跟收口位置，居然都有着细微的停顿折角。
就像是拿摹本硬生生描摹出来的似的。
给反复描过了千百遍，这才彻底把笔画给描熟透了。
任何一个正常人随手签自己的本名，哪用得着这么刻意的去描摹？？！
能被苦练描熟的...
从头到尾只有旁人的名字。
稳得简直吓死个人。
苏瑾立在昏黄的路灯光晕底下，手指将照片给不断拉大、再拉大。
那三个字诡异的笔画走势印入眼帘，冰凉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梁骨，一寸寸的翻涌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