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电话的这回换了个新人，不再是常年来的那个。
这消息可比电话本身要要紧的差不离。
“常年来打的那人我熟，”老板娘在电话那头把嗓门压的极低，“都二十年了，他脚步声我都能听出来。”
“今天来的这小子，面生的很。”
“打电话那会儿，他那双眼珠子直往街面上乱瞟。”
“打完抬脚就走，才走没两步，又回头瞄了那么两眼。”
“活像是搁那儿记路呢。”
沈峰把手中的听筒紧紧握了握。
“老板娘，下回要是这人再来。”
“你只管当没看见，该卖你的烟卖你的烟，该泡你的茶泡你的茶。”
“把他的长相在脑子里记死，千万别落在纸本子上。”
电话扣下，苏瑾顺手把两条消息直接钉上了白板。
“周三那通固定电话是老手打的。”
“晌午这通临时电话，换了个生手。”
“楼里头这是一边照旧报着平安，一边又派了新人出来踩点。”
雷刚凑上前去问：“派新人踩点，能说明个啥？？”
“说明他们心里信了一半。”沈峰拖过一把椅子坐下，“信那份纪要确实搁咱手里捏着。”
“至于这另一半，他们心里正犯嘀咕。”
“所以这才急着派人来核实。”
“核实啥？？”
“核我呗。”沈峰嘴皮子一扯，哼出一声冷笑，“核我到底真拿了底牌，还是搁这儿空放炮。说白了，他们就是想摸清我手里这牌是真是假。”
“那就由着他们核去呗！！”关组长砸下手里的大号茶缸，搁桌上砸出震响，“核来核去的，正好核到腊月二十六......”
“到了日子，咱直接一锅给他们端了！！”
......
当天下午，佟家老宅那边来了电话。
是齐秘书打过来的。
“沈局。”电话里的声音客气的很，“老爷子发话了，茶局照约，这回绝不再改期。”
“这时间还有地点，全由您说了算。”
沈峰抬眼扫了扫桌角翻开的日历。
腊月十三。
“那就定在腊月十五下午三点，”沈峰说话干脆利落，“地点就在佟家老宅。”
“成。”齐秘书应的格外快，“老爷子说了，他在宅子里候着您。”
挂了电话，雷刚立马凑到跟前问：“哥，就咱俩过去？？？”
“不。”沈峰摇了摇头，“你带人蹲在巷子口。”
“巷口斜对面有个修车铺，”沈峰拿手指了指地图，“你把那辆旧面包车停在那儿，换上一副临时牌照，车子千万不许熄火。”
“我进门以后，每隔十分钟你给我发上一条天气短信。”
“发晴天，就说明里头没事。”
“要是发了阴天......”
“你就带人直接给我踹门砸进去！！”
雷刚飞快把这几条指令敲进了手机备忘录里头。
“哥，”他抬头瞄着沈峰，“万一那老头真敢对着你动粗呢？？”
“他没那个胆子。”
“我是说万一......”
沈峰冷冷的扫了他一眼。
“真到了那个地步，门也别踹了，直接把院墙给我推平了砸进去！！”
“这趟我一个人进。”
“不行！！”关组长当场就一口回绝了，“佟秉钧现在是个什么光景？？你单枪匹马的进去，真要出了啥岔子算谁的？！？”
“他动不了我分毫，”沈峰的语气沉稳沉稳的，“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投案的事。再说了，他那一壶茶，我也没打算一个人独喝。”
“你这话到底啥意思？？”
沈峰没接这个茬，扭过头看去了窗外。
到了腊月十五上午，苏瑾把一个厚实的外交牛皮纸信封递给了沈峰。
拆开信封，里头装着三张抓拍的照片：分别拍着佟家老宅的门房、正屋，还有后头的那间后罩房。
“雷刚带人摸的路线，”苏瑾的声音压的很低，“正屋的窗户开的高，里头说点啥，外头根本听不见动静。”
“屋后头戳着一棵老槐树，树杈子上我让人给动了手脚。”
沈峰抬了抬眼皮：“装上窃听了？？”
“没装那玩意儿，”苏瑾摇了摇脑袋，“就悬着一只旧风筝。风筝线上栓了只铜哨子，风一吹哨子就响。懂行的人放哨，一听见哨音就知道起风了。”
“佟家的人门儿清，”沈峰点点头，“就算瞅见了，也只当是哪家野风筝掉在了树上。”
......
腊月十五，下午三点整。
佟家老宅那两扇漆黑的大门敞开着，沈峰迈开步子，独自一人跨进了院门。
院子当间的老槐树底下搁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壶茶，配着两只青瓷小杯。
佟秉钧就坐在石凳边上，身上套了件半旧不新的黑色对襟褂子。他人消瘦的厉害，脊梁骨却依然挺的笔直。
半年没打过照面，这老头看着硬生生老了十来岁。
可他眼底透出来的精光，却半点都没见老。
老去的无非是一副皮囊罢了，皮囊底下藏着的那些心机手腕，一寸都没退过。
“沈局。”佟秉钧抬手虚引了一下，“坐吧。”
沈峰拉开石凳坐了下来。
佟秉钧伸手拎起茶壶，茶汤顺着倒进小杯里，冒起一缕滚烫的热气。
“云雾青，”老头淡淡的开口，“窖存了二十三年的老陈茶。”
沈峰脸色平静如常，可端着茶杯的手指却微不可察的滞了一下。
云雾青......
老蔡留下的那张白纸帖子里头，包着的正好也是这一味茶。
“老爷子这壶茶，”沈峰把茶杯重新放回石桌上，“来头怕是不小吧？？”
“楼里留下来的一些旧东西，”佟秉钧倒是一点没遮掩，“我手里还扣着那么几罐。留着它倒不图喝，为的是心里能记着一桩事。”
“记着啥？？”
“记着这茶是当年楼里赏下来的。”佟秉钧抿紧了嘴唇，“二十三年前我过六十大寿，楼里派人送来了整整两罐。”
“我当着客人的面收下一罐，剩下那一罐，我直接叫人原封不动的抬了回去。”
“另一罐干嘛要给退回去？？”
“因为那一罐的罐子底下，”佟秉钧眯缝起那双眼睛，“全让人用白蜡封死了口。茶自然是好茶，可罐子底下塞着的到底是不是茶叶，那可就说不准了......”
说罢，他拎起茶壶给自己也倒满了一杯。
“沈局，明人不说暗话，我前阵子递出去的那些东西，你们刑侦队该全收齐了吧？？”
“都收着了，”沈峰应声道，“二十三本账册，一本不缺。”
“很好。”佟秉钧微微点了点头，“但这本死账，能钉死的是人，却钉不死当年的那些事。账本是死的，可案子背后的人都还活蹦乱跳着呢。”
“我今天请你过来，压根就不是为了这几本烂账。”
沈峰拿眼盯着他：“那是为了啥？？”
“就为了一句实话，”佟秉钧的目光跟刀子似的扎过来，“也为了你手里攥着、却一直没落到我手上的那份要命东西。”
“老爷子说笑了，”沈峰的身子没动弹分毫，“我手里哪有什么别的存货。”
“九八年那场联席会的会议纪要！！”佟秉钧猛的把嗓音压极低，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商百川早就跟你交代干净了吧？？！”
“你真当我这把老骨头是闲的慌才挑今天请你喝茶？！楼里早就传的沸沸扬扬，都说你沈峰拿到了当年的核心纪要，摸清了整张大名单。”
佟秉钧身子往前微微探了探：“我不管你到底是真拿到了还是在诈我，我今天坐在这儿，就是来给你补上最要命的一页纸的！！”
“补啥？？？”
“腊月二十六那天晚上，”佟秉钧语气沉重，“当年那个案子的定性，表面上走的是两层路子。”
沈峰顺口接道：“你负责压下案子，佟家负责在外头补话缝嘴。这两层关节，商百川早就招了。”
“我当然知道他招了，”佟秉钧摆了摆手，“可我要说的，是搁在最底下的第三层！！”
沈峰眼光猛的一凝，死死扣在老头脸上。
“直接把案子给定性成意外事故，把话递进霍东庭科里的......正是这个递话的人！！”
“霍东庭这号角色，”佟秉钧的声音越压越低，“你们当年办专案的时候接触过。他在那个科里当差的时候，手里倒腾过的卷宗，从来都是进去的多，吐出来的少。”
“递进去的是活生生的案子......”
“调出来的全成了封死的铁档！！”
“腊月二十六那个大案的定性公文，偏偏就是从他那个科室走的最后一道关卡。”
“当年他霍东庭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办事员，走廊上都没人正眼瞧他一下。可那张定性报告层层报上去，上头盖下的第一个责任公章......”
“就是他霍东庭的私章！！”
“不是商百川盖的，也不是我佟秉钧盖的。”
沈峰喉咙上下滚了滚：“那到底是谁指使的他？？”
佟秉钧不紧不慢端起茶盅，浅浅抿了一小口。
“九八年大雪封门那个腊月，”佟秉钧的眼神飘向院墙外头去，“联席会上有人当场拍了桌子，说了句『水面上的事，就得按水上的规矩办』......这话你小子还有没有印象？？”
“记的真真切切。”
“说这句话的那位，”佟秉钧把空茶杯往石桌上一顿，“九八年那会儿，他不过是个跟在后头提公文包的贴身秘书罢了。”
“九九年一开春，他直接调下了临川当一把手。”
“一晃整整二十三年过去......”
“如今的他，早就稳稳当当坐进了省委大院的常委楼里头去了！！”
沈峰心口猛的一沉，连心跳都漏跳了半拍。
“他叫啥名字？？”沈峰盯着佟秉钧的眼珠子，声音发紧。
佟秉钧嘴角扯开一抹干瘪的纹路，笑了。
老头子笑的很慢，满脸褶子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沈局，急啥呢，这壶茶咱才刚喝了头一巡。”
“名字这种要命的玩意儿......”
“得就着第二巡滚茶慢慢细说。”
佟秉钧抬了抬枯瘦的下巴：“你不是把那本左手档的名册带在身上了么？？拿出来，先让我过一眼。”
沈峰冷冷的回绝：“名册得等我把当年的名字全给对严实了，才能给你看。”
“行啊，”佟秉钧也不恼火，撑着石桌慢吞吞站起身来，“那就接着等吧。”
“腊月二十六之前，”老头掸了掸褂子上的灰，“我这句顶要紧的话，保准原原本本落到你耳朵里。”
沈峰跟着站了起来，往前逼了一步：“为什么非要等到那时候？？老爷子，你到底在等什么盘算？？”
佟秉钧背过两只干枯的手，缓缓抬头望向那棵老槐树的高枝。
“等给水生立的那块石碑......”
老头子喃喃念了一句。
“等那块碑在坟头立稳当了。”
“我肚子里头藏着的这帮大鱼的名字，一个挨着一个，全给你掏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