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对结果出来的时候，正是后半夜三点整。
熬了一整宿的技术员眼珠子通红通红的，嗓子也哑的厉害：“沈组，签名对上了！！”
白板前面，那小伙子手指头直戳着刚打印出来的复印单：“借阅记录上这仨字，跟泊费单上的罗长顺，还有殡仪馆里的登记，字条上那个“妥”字...”
“全是一只手写的。”
“而且还是练过的左手！！”
屋里头熬了大半宿的几个人，齐刷刷的站起了身。
沈峰直勾勾盯着白板上刚钉好的复印件，面色沉的厉害：“九年前...九年前就是这个用左手签名的人，打着省里临时工作组的名义，把腊月二十六案子的联席会纪要给调走了。”
“二十三年前在云江口交泊费的是他，前两天跑殡仪馆领走骨灰的，照样还是他。”
“二十三年了，这只手一直都藏在纸面上。”苏瑾在旁边低低跟了一句，“这回算是彻底落到了实处......”
雷刚闷声问了一句：“光凭这笔迹，能把人直接钉死么？？”
“钉不死。”韩若冰摇了摇头，“名字能冒用，借阅也能伪造。他这左手字本来就是照着别人的右手字硬练出来的...这玩意儿只能给咱们指个大方向，要拿死证据，还得看别的。”
“比方说，纪要本身。”沈峰把话头接了过去，“那份纪要哪怕被借走九年，当年坐在屋里开会的人，可还活着的不少。九八年腊月那场联席会，档案馆那边还能找到参会名单么？？”
“能找到。”苏瑾飞快翻了下手头的记录，“会议签到册是单独归档的，保存的挺完好。今儿一大早，我就让档案馆那边把当年的签到册给单独封上了。”
“那就照着册子挨个摸！！”沈峰敲了敲桌子，“纪要虽然没了，当年的会可抹不掉。活着的找人，死了的查死因，调走的就查他调去了哪儿...九八年腊月坐在那屋里的那帮人，过去整整二十三年，我看还有几个能坐得住的！！”
....
转眼到了上午十点，签到册里的十九个名字被苏瑾全抄了下来，开始逐一过筛。
她先调在职的，十一个人档案全给调出来了。三个退休的也顺藤摸瓜找着了俩。剩下那个换了三处住处，最后是在北山脚下一家养老院里给堵着的。
那老头今年整整八十九。问起九八年腊月那个会，老头直点头，念叨着开过开过，可再问会上扯了些啥，老汉直摆手说记不得了，光记得散会那会儿外头天全黑透了——腊月天黑的本来就早。
至于病死的三个，前两个病历本写得清清楚楚，手续挑不出半点毛病。
查到第三个的时候，苏瑾手里的笔猛的顿住了。
连张病历都没有！档案里只含糊写的九九年开春人就没了。专案组派人去村里打听死因，村邻都说前一天人还下地干活呢，隔天一早就硬了。
一查岁数，刚满四十九。
屋里头一下子没了声息。
更邪门的是二十年前出了车祸的那个。案卷宗上白纸黑字写的明白：暴雨夜、盘山公路、刹车失灵。
刹车失灵四个字让苏瑾心里猛的一抽，指甲尖掐进了掌心肉里都不觉得疼——这手法，跟昨儿夜里他们撞见的那遭，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查到下午，十九个人的筛查结果全给拉了出来。
十一个还在体制内呆着，三个退休，三个病故，一个死在二十年前的车祸里头。
偏偏最后剩下来的那一人，名字底下用钢笔淡淡划了一道横道。
不是给抹了，是正儿八经划了条记号线。
“划线的墨水成分跟签到用的一模一样，”苏瑾把那处划痕特意用红笔圈起来，“这就说明当年开会签到那会儿，就已经有人暗地里盯上他了。”
沈峰皱了下眉：“这人现在在哪个口子？？”
“叫冯耀祖。”苏瑾盯着屏幕直眨眼，“九八年他在市委办当秘书，九九年被下派到临川挂职，打那以后一步步往上爬......”说到这儿，她声音不由自主的低了半截，“至于人现在到底在哪个位置，内网库里直接弹了红框，显示权限不够。”
“权限不够？！”关组长眉头拧成个疙瘩，“咱们专案组可是挂着省检的招牌！连省检都查不动的名字，放眼整个云江能有几尊大佛？？！”
屋子里压抑的让人喘不上气。大伙儿都心知肚明，这四个字背后代表着多大的分量。
二十三年前腊月那场会，一个小秘书名字底下让人划了道横杠。二十三年过去，专案组连他的去向都摸不着了......
“韩检，”沈峰抬眼看向韩若冰，“这名字你去查。省检的调档权限够用么？？”
韩若冰盯着冯耀祖那三个字瞅了好半天，才沉着嗓子应道：“我尽力试一把。省检要是压不住，我就走秘密审批程序一级级往上报。”
“这来回得折腾多久？？”雷刚忙问。
“短的话三天，长了可能得拖上整整一个礼拜。”韩若冰吸了口气，“权限分级太严，这申请我往上递，批不批、递到哪一层能松口，我一概做不了主。再说了，系统里一旦留了痕，上头肯定有人能看的一清二楚...谁敢保证经手的人里没有他们那边的眼线？？这回我只能走最笨的土法子，用纸质材料专人专送，系统内网里绝不留半个标点符号！！”
沈峰重重的点了一头：“慢点不要紧，千万别走漏了风声。”
“腊月二十六前头，我准给你交个准信！！”
“还有，”沈峰转过身，手掌按在白板那张复印件上，“烟雾弹也该往外扔了。”
“放什么风？？？”关组长问。
“就传话说，商百川嘴巴撬开了，九八年联席会的纪要已经落到了我手里，”沈峰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的极慢，“纪要在手，上头开会的人名一个没落下。楼里那些人只要听见这风声，心里头就得打鼓。只要他们一慌，脚底下就得乱，一乱就准得露头动弹......”
关组长有些摸不准：“这烟雾弹怎么撒出去合适？？”
“用不着咱们费心思，档案馆那种地方人多眼杂的，”沈峰冷笑了一声，“省检去调九八年联席会卷宗的事儿，今儿个下午自个儿就会长了腿传开。咱们只要装聋作哑不拦着，这风声自然就放出去了。”
雷刚抓了抓后脑勺：“万一楼里那帮家伙不上钩呢？？”
“那就再给他们添上一把火，把签到册被专案组秘密封存的消息也抖搂出去。”沈峰眼里闪过了一抹冷意，“他们借走的是纪要，咱们手里攥着的可是底册签到簿。册子上的名字他们比谁都清楚，可咱们查到了哪一步他们两眼一抹黑......看不见的刀子，扎人才最疼！！”
......
风声放出去后的第二天正好是周三。
小卖部柜台上那部公用电话，雷打不动的又响了。
三分钟，一秒不多也一秒不少。
电信局那边的监听录音同步传到了专案组耳朵里。
“老三样，”苏瑾摘下耳机，“说的还是水面平静、无事那套套话。”
“楼里真信了？？”雷刚凑过来问。
“要么真信了，要么就是故意演戏给咱们看。”沈峰点了支烟，“但不管他们揣着什么心思，赶在下个周三前头，他们肯定坐不住要动了......”
话音还没落稳当，小卖部老太太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沈峰手机上。
听筒里头，老太太声音压的又细又低，透着一股子紧张劲儿：
“同志......今天晌午，有个人跑我这儿公用电话柜台上打电话来了。”
“嘴里说的也是那仨字，老三样。”
“可我听着，声音格外不对劲儿......”
“来的人，根本不是常年跑来的那个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