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
专案组的小破楼里,这已经是连着熬的第三个通宵。
白板上那些红蓝交错的线早就缠成了一张大网,网眼的正中间圈着个日子,是用红笔重重的勾出来的。
腊月二十六。
“四个点!!”关组长手里的教鞭啪啪敲着白板的框子。
“第一,闻园!家谱的底,腊月二十六那天开门。”
“第二,青溪沟跟黑水河沿线,锚那条船上刷着『青溪号』三个字,他打算从鹰嘴湾那边走水路。”
“第三,水生的碑。省检那头刚批下来,腊月二十六上午在渡口立碑。”
“第四个点,商百川!二次讯问就定在腊月二十六下午,办案点里头见。”
关组长把教鞭一收,眼神扫了全场一圈:“四个点分给四个组。闻园那一组苏瑾带着;青溪沟一组我亲自带队;碑前头雷刚带一组;办案点那边,韩检亲自去盯。我坐镇专案组统筹全局。”
“预案呢??”苏瑾在底下问了句。
“预案就一个字,拖!”关组长干脆利落的说,“锚只要在哪个点露了头,临近的点立马抽调人马压过去。腊月二十六那天,从云江到天边,所有路卡全换成咱们自己的人,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过去!!”
“锚要是真动,肯定在这四个地方里头选。”
沈峰把话头接了过来:“他动哪儿,咱们的网就往哪儿收。”
韩若冰揉了揉眉心:“商百川那头变数最大,要是二次讯问再让人给搅和了,四十天的期限一满,可就彻底被动了。办案点的讯问室我已经从省检调了武警,走廊两头各卡一组,窗户全给封死,通风口也得里外过一遍。”
“万一那家伙还不撂呢??”雷刚皱着眉头问。
“他会开这个口的。”沈峰点了一支烟,“昨晚那把大火,把他最后的退路烧的干干净净,现在这节骨眼上,他比咱们还盼着那人倒台。”
“那咱们手头的人手够分么??”雷刚又追问了一句。
“不够。”关组长也没隐瞒,“四个地方都想要重兵压阵,可手里满打满算就这么几号人,根本调不过来。”
沈峰掐灭了烟头,盯了白板好半晌:“那就赌一把。”
“赌哪儿??”
“青溪沟!”沈峰指着那条蓝线,语气斩钉截铁的,“立碑那是阳谋,商百川被死死关在办案点,闻园里头坐着个闻老。锚这号人,二十三年前欠下的就是水生的命,这趟要收梢,收的也只能是这条水路。腊月二十六那天,他人必定在青溪沟!!”
“这就是明牌对着明牌打了。”关组长叹了口气,“他把水路画给咱们,咱们再把网撒在他画的道上。”
“说白了,他算准了咱们在堵他,可他照样得硬闯。”沈峰扯了下嘴角,“那就看腊月二十六这天,到底谁更快了...”
........
会开完已经是后半夜的事了。
屋里的人全走空了,白板上那张线网还挂在白炽灯底下。谁出门都没顺手关灯,就跟大伙心里都觉着,这盏灯理应一直亮到腊月二十六似的。
屋里头还剩一盏小台灯亮着,韩若冰没走,拎着暖瓶给沈峰续上了一杯热茶。
“补充侦查的四十天,满打满算还剩五天了。”她把茶杯推过去,“二十六下午商百川一撂,就能直接转去起诉。案子熬到了这一步...你在云江待了多久了??话说明白,我都有点记不清了。”
“日子早过混了,记不清。”沈峰端起茶杯,滚烫的热气直往脸上扑。
韩若冰轻声接了句:“记不清才正常,办这种案子的人谁还看日历??天天数着日子过的是普通人,咱们是把自己的日子,硬生生折腾在别人身上。”
沈峰手上的动作顿了下,脸上的肌肉绷了绷:“若冰。”
“嗯??”
“等案子结了,我欠你一顿好茶。”
“还是云雾青??”
“云雾青,管够你喝的。”沈峰笑了笑。
韩若冰就那么安安分分的看着他:“你这句『等案子结了』,我耳朵里都听过三回了。第一回是侯德柱的案子,第二回是老费那案子,回回案子是结了,可回回后脚就跟着新的案子压上来。”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沈峰,二十六之后,是不是还得有下一回??”
沈峰沉默了会,手指在杯沿上转着圈的磨了磨:“会有。但下一回再难,也得先把眼门前这道坎给迈过去,这关要是翻不过去,前头那些全算白搭。”
韩若冰眼里也带了一点笑意,低下头从包里摸出个物件来,轻轻搁在桌面上。
是个小巧的铜座台灯,外头罩着一层玻璃防风罩。
“办公室的大顶灯太扎眼,也太冷,这盏是我自己用的。”她说得慢条斯理,“二十六那天你把它带在手边上,只要灯亮着,我就找的着你。”
沈峰盯着那盏还没点着的小铜灯,眼眶莫名有点发热。
“行。”他吸了一口气,“灯我收下了。”
他顺手把灯往抽屉里放,顿了半秒,又拿出来稳稳的摆在案卷堆的最顶上。那一厚摞材料顶头正压着一张薄纸,上头写着左手档那七个人的名字。
灯光一晃,七个名字全都落在灯影底下。
........
腊月二十五大清早,决战前的最后一天。
按老辈人的黄历算,今儿正是五九的第四天,俗话讲五九六九隔河看柳,可黑水河面上还结着厚厚的一层白茬冻,冰盖子上压着道浅浅的车辙印子,显然昨夜有人从这冰面上硬趟过去了。
沈峰刚合眼不到两个小时,枕头边的手机就跟催命似的猛震起来。
来电显示是杜晓棠。
茶庄的老板娘向来是个稳当人,这会儿声音却急的直打颤:“沈哥!!茶庄里头来了个怪客!!”
“怎么大清早的就上门了??”
“天都没亮透人就蹲进来了!”杜晓棠压低了嗓门急促的说,“挑了个最背光的死角坐着,就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从坐下到现在半个字都没吐过!我看这架势太邪门,这才赶紧给你透个信。平日这早晚茶庄里只有跑夜班的长途司机,今儿这位...进门前在街口足足立了半晌,把半条街来回扫了个遍才抬脚进的屋。”
她喘了一口粗气,声音发紧:“他坐下的时候,把左手整只给拢在袖管子里头,藏的格外严实。”
沈峰眼神猛的一沉:“多大岁数??长相什么样??说清楚。”
“五十岁上下,瘦的跟根麻秆似的,颧骨拔的高高的。”
“穿什么衣裳??”
“套了一件黑棉袄,料子都磨的起油光了,两边袖口全翻起了白毛茬。”
沈峰脑子里飞快的转了一圈:“这个细节很关键,你记准了。袖口磨毛的人多半常年干的是下力气的重活,他那双手你看清了没??”
“看了...”杜晓棠声音抖的厉害,“右手全是老茧,厚得吓人,左手一直缩在袖筒里。可他端碗那一下我瞄了一眼,他左手的小指头...短了一大截!!”
沈峰噌的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被子掉在地上都没顾上去管。
“杜晓棠,你给我稳住,听我说!!”他一边拿肩膀夹着手机,一边飞快套上棉服,声音压得极低极沉,“你现在全当什么都没瞧出来,该烧水烧水,该擦桌子擦桌子,离那张桌子越远越好,咱们的人十分钟内赶到!!”
电话一掐,沈峰反手就把号码拨交给了雷刚。
“雷刚!!茶庄那边千万别派人往里硬冲!!”
雷刚愣了一下:“为什么??送上门的鱼还不收??!”
“他敢这么明晃晃的露头,就说明茶庄外头全是他的暗哨!!咱们的人只要一动,他立刻就能察觉杜晓棠露了馅,到时候杜晓棠的小命就保不住了!”
沈峰扣紧腰带,三步并作两步往外头冲:“听着,让杜晓棠照常看店。咱们的人全换成便衣散在外围,扫大街的、拉煤车的、买菜的大妈,全把招子放亮了盯死茶庄大门,但谁都不许露头!!”
“沈峰...”电话那头杜晓棠的声音突然又插了进来,带着一股子毛骨悚然的颤劲,“他好像不是来找茬的。”
沈峰脚下一滞:“什么意思??”
“他刚走了。”杜晓棠说得极快,气息全都乱了,“桌子上留了个东西...”
“留了什么??”
“一盏旧马灯...”杜晓棠嗓子干得发苦,“没点火,灯座底下压了一张黄草纸,上头用炭笔划拉了一行字。”
沈峰握着听筒的手指猛的抠紧,指关节一阵发硬。
“纸上写的是...”
杜晓棠深吸了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出来:
“腊月二十六,我来给水生...点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