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她似乎已经顾不上许多,回身低声催促了一句什么。
接着,棒梗从屋里溜了出来。
棒梗头上扣着一顶破棉帽子,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围巾把下巴和脖子缠得严严实实,身上那件破棉猴紧紧裹着,两只手死死插在兜里,弓着腰,像一只过街的老鼠,贴着墙根就往院外走。
秦淮茹跟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揣在袖筒里,一边走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神色慌张得像是个放哨的贼。
母子俩谁都没有朝何雨柱这边看一眼,脚步快得像是脚底下踩了火炭,一溜烟地出了中院,往大门外头去了。
沙沙沙。
何雨柱手里的钢锉停了下来。
他将菜刀往木凳上一放,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铁屑。
“小娥,我出去买包烟。”
何雨柱朝屋里喊了一声,也不等娄小娥应声,随手扯下搭在椅背上的厚围巾挂在脖子上,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出了四合院的大铁门,外头是灰扑扑的窄胡同。
深秋的风把胡同里的碎土吹得漫天飞扬,街面上没有几个行人。
何雨柱脚步极轻,拉开二十多步的距离,远远地吊在秦淮茹和棒梗身后。
棒梗走在前面,脚步虚浮,肩膀一高一低地耸动着,时不时神经质地回头看上一眼。每当棒梗回头,秦淮茹就赶紧上前推他一把,催他快走。
母子俩没有往大路走,反而拐进了胡同深处一条极偏僻的死胡同旁的小岔道。
那里是一片杂乱的民房,早年间有些做私下交易的黑市摊子就暗暗藏在这片迷宫似的窄巷里。
走到了一个小拐角处,棒梗停了下来,背靠着一堵塌了半截的黄泥墙,烦躁地直跺脚,两只手从兜里掏出来又插进去,嘴里咬着指甲盖,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亢奋又极度焦躁的崩溃边缘。
秦淮茹则快步走到了一间挂着破布帘子的小平房门口。
那是一处暗门子开的旧货小当铺,平日里专门低价收一些见不得光的旧物件、破铜烂铁或者谁家揭不开锅拿出来的祖传细软。
秦淮茹在门口站住,做贼似地四下张望了一圈。
何雨柱迅速闪身躲在一堵青砖照壁后头,只露出半边脸,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只见秦淮茹颤颤巍巍地从棉袄怀里掏出个小布包,一层一层解开。
里面露出了一件用红布包着的物件。
借着穿过窄巷的一道晨光,何雨柱眼神猛地一凝。
那是一副银镯子!
虽然年代久远,成色发暗,边缘还磨损得厉害,但何雨柱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当年贾东旭娶秦淮茹的时候,贾家唯一的体面物件,据说是贾东旭早死的爹留下来的老银器,平日里贾张氏当眼珠子一样锁在破木箱子底下的宝贝!
秦淮茹竟然把贾张氏的箱底银镯子给偷出来了!
门帘一掀,一个戴着瓜皮帽、留着两撇山羊胡的干瘪老头探出头来,扫了秦淮茹手里的银镯子一眼,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比划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是在压价。
秦淮茹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双手合十,对着那老头连连作揖,嘴里带着哭腔在哀求着什么,身子甚至微微弯了下去,卑微得如同泥土里的野草。
老头一脸不耐烦,摇了摇头,作势要关门。
秦淮茹绝望之下,猛地一把抓住老头的袖子,死死咬着下唇,最后还是狠心点了点头。
老头这才从怀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大团结,递了过去,一把将那银镯子抢进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木门。
二十块钱。
秦淮茹捧着那两张大钱,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靠在冰凉的土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她颤抖着把钱塞进怀里,快步走回胡同拐角,一把抓住了等得焦躁不安的棒梗。
母子俩在墙根底下低声争吵了起来。
隔得有些远,北风又大,何雨柱听不清具体的声音,但两人的动作神态却清清楚楚落在了他的眼里。
棒梗一把甩开秦淮茹的手,眼睛红得像要吃人,伸手恶狠狠地向秦淮茹讨要什么。
秦淮茹死死按着怀口,不肯给,嘴里哭着在劝诫、在痛斥。
棒梗竟然猛地扬起手,一把推在秦淮茹的肩膀上,把秦淮茹推得撞在泥墙上!
“不够!这根本不够!你想看着我死是不是?!”棒梗撕心裂肺地低吼了一声,那声音随风飘进了何雨柱的耳朵。
秦淮茹无助地滑坐在地上,终于妥协了,颤抖着把刚当镯子换来的二十块钱,连同昨晚凑出的八块多零钱,一股脑全掏了出来,塞进了棒梗手里。
棒梗一把抓过那些钱,连看都没看地上的母亲一眼,扭头就跑!
他的步伐慌乱、急促,眼神里带着一种吸食了鸦片般病态的狂热和癫狂,直奔城外的方向而去!
地上,秦淮茹蜷缩在泥土里,两只手抓着冰冷的冻土,把头埋在膝盖间,肩膀剧烈地抽搐着,无声地嚎啕大哭。
照壁后头。
何雨柱静静地站在阴影里。
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触碰到了冰凉的打火机外壳。
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里,所有的温度在这一刻彻底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森冷刺骨的寒芒。
偷当家底。
四十块的缺口。
病态癫狂的眼神。
还有棒梗冲向城外的方向——那是三里沟,那是整个四九城地下最肮脏、最混乱的暗娼赌窟汇聚的地方!
根本不用再审,不用再问。
所有的线索在何雨柱脑海里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棒梗,赌瘾复发了。
这小子不仅把他在料场受的苦忘得一干二净,不仅把全院大会的字据当成了废纸,更是在私底下,将他母亲最后的一点尊严和血肉,一口一口嚼碎了咽下去!
而秦淮茹……
何雨柱看着那个在寒风中无助抽泣的女人,眼底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嘲弄与叹息。
秦淮茹害怕了。
她吓得不敢跟贾张氏说,吓得不敢跟四邻八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