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之墨，我與你談是非對錯，你卻與我談立場得失。”方紫嵐沉了神色，“在你心中，海寇、疫病、人命，都僅僅是你通往京城的踏腳石嗎？”
“不然是什麼？”程之墨哼笑一聲，語氣透著自嘲的意味，“方大人出生便在京城，如何懂我這種拼盡全力才能夠到你起點之人？我付出代價，卻一敗涂地，憑什麼？”
方紫嵐定定地看著程之墨，好一會兒才低聲嘆了一句“冥頑不靈”。
“成王敗寇，方大人不必多言。”程之墨在方紫嵐的注視下側過了頭，听她輕問出聲，“你覺得自己輸了。那你覺得，我贏了嗎？”
她簡單的問話像是在平靜水面投下了一顆巨石，攪得程之墨久久不能平靜，只得不答反問，“難道你沒有贏嗎？”
“我曾征戰沙場，經歷過大大小小的戰爭。多數時候，我贏了，所以現在可以站在你面前。”方紫嵐淡聲道︰“但下了戰場，許多事並沒有輸贏可言。”
“你說什麼？”程之墨听到自己的聲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方紫嵐與他所想很不同，她過于不在乎他所謂的輸贏，這讓他害怕接下來從她口中听到的話，會輕描淡寫地毀了他的不甘。作為一個失敗者，若是連不甘都丟了，便永無東山再起的可能。
“彼時我向陛下諫言，毀了你的青雲路，看似我贏你輸。而後榮安王入京，郡主身死，我人人喊打，看似兩敗俱傷。”方紫嵐面上無波無瀾，淡漠得像是在說無關緊要之事，“如今我留下性命卻委身于人，榮安王尸骨無存，你困于一隅，輸的是誰，贏的又是誰？”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與其爭一時輸贏，不如想一想，自己能留下什麼。”
次日清晨，沉甸甸的甲冑聲喚醒了沉睡中的人，醉月樓上下雞飛狗跳。方紫嵐隨意披了件狐狸斗篷走了出去，倚靠在欄桿邊，冷眼看著下面將伙計團團圍住的兵士——是江南大營的人。
樓上四面倚了不少人，大多是不知所措地看熱鬧，直到樓下披堅執銳的統領大吼了一聲“搜”，這才有了頭緒，開始小聲議論起來。
方紫嵐一邊打哈欠，一邊听了滿耳朵，有人猜是醉月樓中的達官貴人丟了什麼珍奇物件，也有人猜是哪家公子千金走失，總之沒人猜到丟的是當今天子。
看來消息封鎖得不錯，竟是半點風聲都沒有走漏。不過這樣一來，或許李晟軒的猜測也未必站得住腳，若是江南大營中有細作，消息早就傳得沸沸揚揚了。
還是說，細作的職級夠不上知道當今天子失蹤這一消息？
不，若是能勾結山匪流寇，出賣軍情，害大京節節敗退的細作，職級絕不可能低……
“為何不能上去？”阿宛的聲音驟然響起，方紫嵐看了過去，就見她和茗香被守在樓梯上的兵士攔住了。
“吾等奉軍令搜查，閑雜人等退避。”兵士聲如洪鐘，震得周遭鴉雀無聲，寂靜一片。
然而阿宛自北境起便跟著方紫嵐常在軍中，絲毫不怵，“軍爺，您有您的軍令，我也有我的主人家，煩請您行個方便，我只要看一眼，確認我家主人……”
“軍令如山，豈容你胡攪蠻纏？”兵士怒目而視，見狀方紫嵐快步而來，“阿宛，茗香，我無事。”
聞聲兵士回頭看向方紫嵐，例行公事道︰“你是主人家？可曾在醉月樓登記？僕從共幾人？”
方紫嵐微微頷首道︰“不錯，我便是主人家，醉月樓登記在冊，僕從共四人。”
“四人？”兵士皺眉道︰“還有兩人在何處？”
“這個嘛……”方紫嵐環顧四周，然後問阿宛和茗香道︰“阿大阿二去哪了，為何沒有和你們一道過來？”
阿大阿二指的便是李晟軒和夏侯彰，當初隱藏身份更名換姓時，他們選來選去都不滿意，方紫嵐嫌他們過于挑剔，故意起了兩個最平平無奇的名字，直接寫在了一應文書上。
事已至此，自是沒有反悔的余地，李晟軒和夏侯彰只能接受，不過這名字和他們易過的容貌，確實成了最好的保護傘，一路上都沒什麼人注意，更無人起疑。
不過，若是放在江南大營兵士的火眼金楮下，只怕未必能蒙混過關。
阿宛和茗香也是知道這一點，故而支支吾吾答非所問，方紫嵐皺著眉頭，佯裝驚訝道︰“你們說什麼，阿大阿二不在樓里，難道是去買燒餅了？”
“不是燒餅，是什麼花餅。”阿宛配合地做出一副苦惱的樣子，“他們說的太快了，我都沒听清，什麼花餅來著……”
“什麼花餅不在醉月樓中買，非要出去買不可？”方紫嵐刻意提高了聲調，樓下的阿是心領神會，在門口等到了匆匆回樓的李晟軒和夏侯彰，塞給了他們一份花餅。
李晟軒起初不明所以，但還是讓夏侯彰接過了熱氣騰騰的花餅，直到兩人走到了僵持不下的方紫嵐與兵士面前，他便徹底明白了，“主人家……”
“你們還知道回來啊？”方紫嵐冷聲道︰“一大清早就找不見人，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是我的主人家呢。”
聞言李晟軒狀似無辜地眨了眨眼，搶過夏侯彰手中的花餅，遞給了方紫嵐，“這是我特意去買的，可好吃了，主人家快嘗嘗！”
他仿佛諂媚獻寶一般的模樣使兵士的戒備松了幾分，確認過他與夏侯彰的身份後，便揮手讓他們離開了。
不料李晟軒和夏侯彰剛走兩步，還未走到方紫嵐身旁，就听樓下喊了一聲“且慢”。
李晟軒和夏侯彰停住了腳步，方紫嵐神情一凜，阿宛和茗香交換了眼神，最終五人都默契地看向了出聲之人。
“不知兩位買的是哪家花餅？”說話的統領皮笑肉不笑，“我垂涎甦州府的花餅已久，卻不知哪家最為好吃。兩位放著醉月樓的花餅不要，都要去買的那家，想來味道著實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