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門關閉，四周亮起了燭火。方紫嵐站起身，赫然看到兩邊壁龕里分別供奉了兩座神像。
她正欲瞧個仔細，就听另一側屏風之後傳來一道喑啞的聲音，“來者何人，為何要見我？”
方紫嵐站直了身體，隨手拍了拍衣擺上的塵土，不答反問道︰“你便是杜掌櫃？”
“小姑娘，我問你答，切莫壞了規矩。”杜掌櫃冷笑一聲，方紫嵐輕笑出聲，“誰定的規矩，若是壞了又怎樣？”
“外面便是壽材鋪，最不缺的就是棺材。”杜掌櫃陰惻惻道︰“小姑娘，我可以讓你悄無聲息地死在這。”
“杜掌櫃，你人還怪好的。”方紫嵐陰陽怪氣道︰“殺人竟還會收尸，比鬼門之人強了不知多少。”
杜掌櫃沉聲道︰“你和鬼門有什麼關系？”
“說起來，剛才那人說還有一位杜掌櫃，很快就要進棺材了。”方紫嵐顧左右而言他，“他說的不會是杜若涵吧？”
“你見過杜若涵？”杜掌櫃聲音更沉，逼問道︰“你究竟是何人？”
“我是來做生意之人”。方紫嵐斂了神色，“只要能談成我的生意，找哪位杜掌櫃都無妨。”
她說著頓了頓，“不過就目前情況來看，這位杜掌櫃你屬實是沒什麼誠意。”
“你……”杜掌櫃憤而開口，卻被方紫嵐截住了話頭，“既然如此，我倒不如去找另一位杜掌櫃——杜若涵，告辭了。”
她說罷轉身便走，身後的杜掌櫃怒道︰“你以為杜家當鋪是什麼地方，想來就走、想走就走嗎？”
“和我說過這句話的人不少。”方紫嵐理了理衣袖，“但沒有一個能讓我留下。”
她說著抬了抬手，一邊壁龕里的神像“ 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隨之而落的是她的聲音，“杜掌櫃憑什麼覺得，你會是例外？”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打碎我杜家的神像！”杜掌櫃怒不可遏，方紫嵐面若霜雪，“已死之人，有何不敢？”
她轉過頭，定定地看著屏風後的那道身影，一字一句透著刺骨的殺意，“溫家冥婚女——傅明月，特來報仇索命。”
“你說你是誰？”杜掌櫃不敢置信地盯著方紫嵐，“傅明月已經死了……”
“是。”方紫嵐一步一步地逼近屏風，“但我死不瞑目，所以便從地府回來了。”
“害死你的人是溫然，冥婚的主意是他出的……”杜掌櫃話說了一半驀地轉了話音，“總之與我杜家無關，你來找我作甚？”
“杜若涵把杜家當鋪的鑰匙交給我，不就是為了禍水東引嗎？”方紫嵐推倒屏風，後面的杜掌櫃怕被砸傷，趕忙閃躲。
方紫嵐卻沒有放過他的意思，屏風壓住了他的衣角，讓他一個趔趄跌坐在地，“若非如此，你為何會派人在迎親的路上殺我，又令江湖人假扮我刺殺溫然？”
“不是我……”杜掌櫃看到方紫嵐的那一刻眼前一亮，“你不是傅明月！”
“我不是傅明月，不代表我不會殺你。”方紫嵐一腳踏上屏風，一腳踩住了杜掌櫃慌忙在扯衣角的手，他吃痛呼出了聲。
“你和杜若涵是什麼關系？”方紫嵐俯下身，“叔佷？”
“瞞不過女俠……”杜掌櫃枯槁的臉皺成了一團，不知是疼痛還是求饒。
方紫嵐微微一笑，“鬼門之人，也配稱女俠？”
“你……你是鬼門之人？”杜掌櫃瞪圓了雙眼，眼中是明顯的懼怕之色。
“是啊。”方紫嵐點了頭，“現在，杜掌櫃還想讓我悄無聲息地死在這嗎？”
“不想不想……”杜掌櫃把頭搖的好似撥浪鼓，方紫嵐抬起腳，“那便收起你的心思，不要在我眼皮底下搞小動作。”
“為什麼？”大祭司看著方紫嵐，仿佛是在問她，卻更像是透過她，在問曾經的方紫嵐。
“我曾經也這樣問過她。”大祭司收回了視線，隨手拿過一旁的金銀花，“她和我說，大抵是怕了。”
“怕？”方紫嵐低聲念著這個字，有些不可思議，天下第一的殺手紫秀，相府方家的三小姐，竟會說出怕。
“她不敢一死了之，怕無顏面對為她丟了性命的人。卻也不敢手刃仇人，因為舍不得。”大祭司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瞻前顧後，生生將自己磨成了什麼都怕的模樣。”
方紫嵐抿了抿唇，緩緩閉上了雙眼，“所以，她來找了你？”
“她不知從何處知道了招魂之術，便求我為她另尋一魂魄，替她活下去。”大祭司若有所思道︰“只是，我沒想到，她會找到你。”
“我有什麼不同嗎？”方紫嵐忽然睜開雙眼，神色冷如寒冰，“不過都是被她、被你、被所有人利用罷了。”
“招魂之術後，我為她推演了一次命盤，發現什麼都算不出了。”大祭司說著，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原本，我見到她的第一眼，便知她往後生得淒苦，死得寂寥，但你替代她之後，一切都變了。事到如今，你還覺得，自己是被利用的嗎？”
方紫嵐咬了咬唇，“大祭司，你究竟想說什麼？”
“你身中蠱毒，屢屢傷重，鬼門關前走了不知多少回，卻仍有命在，已是奇跡。”大祭司的聲音沉了幾分，“招魂之術後，被改變的，不止方紫嵐一人之命。”
方紫嵐緘默不言，听大祭司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以為是意外。直到適才，在無極殿前，你跳入深坑救下忠正世子的那一刻，我听到了神的聲音。”
她神情肅穆，好像神明近在咫尺一般，“這是我繼任大祭司之後，第一次感知到神諭。”
“我不信鬼神。”方紫嵐倏然開口，卻如寒冬風雪，令人遍體生寒，“大祭司，你的神，神諭，天命預言，可以擺布任何人，但休想擺布我。”
“你可以不信鬼神，可你不能不相信宿命。”大祭司緊緊盯著方紫嵐，似是神明附身顯靈，振振有詞道︰“北境起，北境終。宿命輪回，不外如是。天下，必大誅殺而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