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到哪儿了？”
一个激灵，让昏昏欲睡的阿史那他钵突然惊醒，抬头看着两侧越来越近的山岩。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困又累，眼皮打架，不知不觉间已经睡着了。
此刻，四周火把林立，正走到一处险峻的山道之中。
“回叶护大人，已经在野狐岭了，过了此处，就是怀荒，东部可汗便在那里，我们就安全了！”
“怀荒？！”
阿史那他钵脸上露出了几分狰狞。
回了长城之外，就真的安全了吗？
他想到惨死的那些兄弟们。
没来由的，他问了一句：
“他们没有追兵吧？”
旁边的人被问的没头没尾的，一脸疑惑，纷纷摇头。
他钵叶护这是被吓傻了？
下午的时候，那些齐人都是重甲，怎么可能追击他们这些轻骑。
听到周遭七嘴八舌的回应，阿史那他钵自嘲一笑。
也对，他们从昌黎郡北靠近渔阳上谷的地方平原败退，全力疾驰，也才勉强在夜间抵达。
除非那些齐狗会腾云驾雾，不然岂能追到？
“嘿嘿嘿！哈哈哈！”
突然，阿史那他钵又笑了，看着周遭残存的人马，放声大笑，声震山谷。
旁边的几个勇士面面相觑。
“他钵叶护，我们败了，您为何笑的如此开心呢？”
听到这个问题，阿史那他钵目光一拧，将金冠扔掉，随后将裹在身上沾满血污的狼裘甩在地上。
露出精壮的上身，回归天地！
这是突厥人祭祀时候的装扮！
夜风一激，他钵愈发清醒。
他露出了标准的八颗牙齿笑容，就像是草原萨满的那些塑像，庄严神圣。
策马跑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我笑的是，上天眷顾，即便是高殷这样的邪魔，费尽心思，也无法将我们彻底杀死！
这不正是天神眷顾我们的表现吗？我阿史那他钵，是不会死的！哈哈哈！”
阿史那他钵话音刚落。
身后一众勇士微不可察点头。
心中不免浮现下午那个恐怖的铁面甲士，虽然军阵之中都称呼其为“兰陵王”。
可是除了他钵没几个听得懂洛阳雅音、中原官话。
有不少还认为那就是齐国的太子！
如此恐怖的勇士，便是长生天庇护的草原都是不多见的。
他们能够逃出生天，确实是天神庇佑啊！
这么一想，失败也不是那么可怕！
不是我军无能，而是敌军有英雄单位！
幸好我方叶护大人也有天神庇佑啊！
这么一想，那就不是败！而是赢了！大赢特赢！
被阿史那他钵这么一说，情势瞬间扭转，军心稳住。
行进之间，不再沉闷，而是多了几分生机，还有几个有眼力见的，唱起来突厥人的牧歌。
“漠野阔，瀚海漫长！”
“弓如臂，握马缰！”
“逐寒水呵~过阴山！过阴山！”
他钵伸长臂膀，打着节拍，脸上再无被追击的惶恐，只有平日里的从容。
谁也没有注意到，马蹄之下，本应干燥的地面，多了一层不起眼的黑泥。
“到底哪个是他钵？！”
山岩顶上，捂着被下方噪音污染的耳朵，高殷皱着眉，眼睛都快眯成缝了！
该死，回去之后一定寻琉璃工匠，试着做一下望远镜！
下方通行而过的队伍，并没有那顶耀眼夺目的金冠！
“殿下，不能再等了！”
法深和陈山提一左一右，冷静提醒道。
再瞅摸下去，人家都走远了！
“放吧！”
高殷狠狠拍了一下岩壁。
下一刻，得到消息的陈山提猛的站起身来，搭弓射箭！
“咻！！！！”
响箭腾空！
只听两侧山壁之上一阵炸响！
无数火箭、巨石、擂木滚滚而落！
几乎是在瞬间，高唱的牧歌变成了起伏的哀嚎！
火海！无尽火海！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声殉爆，仿佛在山谷中开出一朵朵绚烂的花！
轰！轰！
“哈哈哈！真的炸了！”
对面的山崖上，慕容三藏、贾和、尉迟孟都立于前列，感受着谷中扑面而来的热浪。
殿下的硝石配合火油，真的能够模拟天雷威能！
尉迟孟都喜形于色！
慕容三藏、贾和二人都不是北地州县的人，不知道北虏对于边地百姓意味着什么。
以前是柔然蠕蠕，现如今是突厥铁奴。
朝廷一次次大胜，打的他们抱头鼠窜，称臣纳贡。
可是北地百姓出人出力，来年又会有新的异族如雨后春笋冒出来，抢掠他们。
打着打着，一场场胜利之后，反而被迫修葺城墙，保护自己。
尉迟孟都小时候就在思考这个问题。
今日看了高殷安排，他才明白了一个问题。
这些草原人，是不能教化的！
必须和殿下一样，围追堵截，誓死方休，用血和火，用这种天雷武器，将他们的种群彻底抹除！
尉迟孟都的瞳仁中映照下方火光中挣扎的人群，神色满是迷醉，走上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爆炸，就是艺术！
天保七年初八深夜，哦，也可能是十月初九的凌晨。
高殷迎来了自己的生日，同时，亲手做了自己一个毕生难忘的烟花！
“千光裂夜幕，万火散云天！”
“殿下好诗！”
旁边，陈山提干巴巴地恭维道。
“嗯！”法深一副“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刀疤脸下露出了几分一看就是装的惊叹之色。
高殷人前显（装）圣（比）的兴致迅速消散了不少。
唉，拍马屁也是个技术活，看看人家祖孝征，就是此中高手！
“对了，法深，你上次说，宇文泰还有几日活头？”
高殷看向从关中回来的青年。
法深抿了抿嘴，回忆那些在武关之下惨死的商队兄弟。
为了这个无意之间得到的消息，他们付出太多了。
深吸一口气：
“同州、云阳都在传！各大柱国将军府也是风声鹤唳。
宇文泰，如风中烛，雨里灯。过不去九月了。”
“哦，那也就是说。如今，那宇文黑獭极有可能是死了？”
高殷喃喃一声。
有些失落。
天下枭雄，又少一个啊！可惜了！（不是我杀的！）
……
同一片夜空之下。
关中，长安城。
经历了三国、晋末、前秦崩裂等三场大乱，十余次小乱之后。
这座萧何亲自设计的巍峨汉都，已经缩水到了他巅峰时的十分之一，甚至十二分之一水准。
城墙依旧高耸，却不免带着几分垂垂老矣。
“待孤禅代，定要在灞上营建一座全新的长安，宇文家的，长安！！”
城头，一身孝服的宇文觉，看着城中逼仄的街巷，和那远处堪称狭窄的宫城，眼中闪过了炽烈的野心！
高殷猜的没错。
名满天下的西魏太师、柱国大将军、大冢宰、都督中外诸军事、总录尚书事、大行台尚书令宇文泰！
于五日前，病逝于云阳宫。
世子宇文觉，被宇文护领柱国大将军于瑾，开府大将军：豆卢宁、宇文贵等，扶正灵前，就任郡王！
身侧，宇文护听着宇文觉“大逆不道”的话，却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毫不客气地驳斥：
“莫要好高骛远！独孤信、赵贵之辈情势尚且不明！
更别说驻守东贼边境的杨忠、韦孝宽、王雄之流，态度暧昧！
我宇文家局势不明，你这话，留人口实，以后莫要再说了！”
听到宇文护如同喝骂小儿的话语，宇文觉脸色阴沉，拂袖而去。
气得宇文护在城墙脸色阴沉，朝着旁边的于瑾说道：
“此小儿，妄图大志！必坏我宇文家关中基业！”
于瑾摸了摸下巴的胡须，不发一言。
宇文氏的天下基业，还没有诞生，便已经矛盾重重。
不过有一点却可以肯定，参与牌局的关中群雄似乎都下意识忽略了。
他们头顶的大旗，还是“魏”……
人心变化，便是这般。
潜移默化，不知不觉间，魏运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