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你们看看这个！”
北燕州，怀荒北部，长城之外。
齐军大营。
皇帝依旧坦胸露怀，虽然形容枯槁，但是脸色红晕，显然心情不错，
将一张从后方发来加盖了定州、南营州、太子东宫、临漳县多方印玺的消息，从蜡丸中拆了出来，交给众人。
众臣看罢，还是赵道德和暴显对视一眼，两个老头齐声恭贺：
“殿下神勇！为陛下贺！为我大齐贺！”
余者，东方老、裴英起、刘桃枝等，也都拱手赞叹。
三个新来将领，则是一脸的震惊。
斛律平、斛律羡、厍狄伏连！
面面相觑之后，纷纷拱手为皇帝贺！
几年不回朝，太子竟然有这般勇武，难不成又是一个英雄天子？
这样的即视感，让他们这群老勋贵有些后背发凉，心中不免有些杂乱。
高洋哈哈一笑，对众将的恭贺照单全收，却自顾自挥了挥手，骂道：
“此小儿擅开战端，还违抗朕的旨意！
哼！真该让他被突厥铁奴捉了去，让他吃吃苦头！看他还敢不敢如此弄险！”
虽然是骂，但是高洋嘴角咧开，众将只是陪笑。
他们当然知道了后方粮道被断的消息，可是无论高洋还是其他将领都没有提议要带兵回去救的意思。
其一，是他们的兵太少，分兵反而会自乱阵脚。
其二，也是因为他们兵少，吃的少，前些天转运的，已经足够吃用半个月！
这场战役，估计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根本没有理会后方的跳梁小丑。
“陛下，虽然如此，殿下重创敌军，用兵娴熟，颇有神武风采，也得重赏，不可轻慢！”
崔季舒一板一眼说道。
旁边随军侍中、书记官燕子献也是点点头。
“嗯！赏赐还是要的，此事朕已有腹稿，尔等不必着急！”
高洋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笑容更甚，只不过，不是刚刚那种自得之笑，更像是做坏事之前的坏笑。
“陛下，这蜡丸之中似乎还有一则讯息？”
看到皇帝脸上的笑容，刚刚拿着蜡丸进来的祖珽才忙不迭提醒道。
“哦？”
高洋一愣，难不成那混账还有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兴致勃勃接过祖珽手中的小字。
只是一眼，英雄天子眼睛瞪大，须发皆张。
胸膛起伏不定，带着一股拉风箱似的“呼哧”声，重重拍了拍案几。
捂着脸，肩头抽动。
似哭似笑！
情绪转变之快，让场中不少有经验的将领都没有反应过来。
祖珽壮着胆子，刚想要上前想要询问。
高洋已经抬起头来，脸上复杂的神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枚小盒，将其中的丹丸取出，含在口中，一边说道：
“小贼！去车架上，取朕的甲来！”
祖珽一愣。
众将也是茫然片刻，随后急忙单膝跪地，齐声呼道：
“伏请陛下三思！”
刚来的厍狄伏连更是膝行至驾前，重重叩首道：
“大可汗！！
我幽州突骑一万已经封锁契丹地，绝了他们后路！再等几日！就可以绕到他们正后方！！
只要您一声令下，便可为大可汗砍下突厥铁奴的头颅！
大可汗身系天下安危，万不可轻动！”
“是啊，突厥人这几日叫阵已经人少了，他们的牛羊不够吃了！等他们动，就是我们的机会啊陛下！”
“是陛下！老臣也以为……”
赵道德疾声开口，可是话说到了一半，就被高洋打断。
他的脸上竟然带着几分郑重和克制，走下主位，将厍狄伏连和赵道德扶起来。
两个老将受宠若惊，颇有些手足无措。
“诸位，你们知道吗？”
高洋语气凝重，眼神却悠悠看向了帐外，悠悠白云飘荡，声音浩淼：
“宇文泰，怕是死了。”
这句话一出，刚刚还在因为突厥人争执的众将全部愣在原地。
甚至崔季舒手中的笔，都再一次掉了下来。
“宇……宇文黑獭……真的死了？这是哪里的消息？陛下！我是说，消息准确吗？”
赵道德颤抖嘴唇，问道。
苍老的眼神之中带着一种极度的渴望。
作为高王的亲从，他参加过每一场战役，小关、沙苑、河桥、邙山、玉璧……
每一个地名，他都记得！
特别是玉璧城！
而这些，都是因为宇文泰！
“太子和杨氏的细作得到的消息，杨愔和陈山提那老奴确认过了，确凿无疑！”
高洋深吸一口气，吐出了这个消息。
祖珽和崔季舒看着高洋的背影。
这个时候，皇帝的脊背挺的很直，就像是天保初年那样。
哗！
帐中，瞬间嗡鸣！
“陛下！我们必须马上回晋阳！！”
斛律平和斛律羡叔侄站出来，双双抱拳，目光灼灼看向皇帝。
宇文泰死了！
西贼内部震荡，前线必缺！
这是攻伐西贼的绝佳时机！
“陛下！晋阳玉璧，被那羌贼韦孝宽经营的如同铁桶！
去洛阳吧！臣愿为先锋，亲登潼关！”
赵道德的眼中闪烁着渴望的光！
暴显这个一直滑不溜秋的老贼都忍不住抱拳求战：“老臣，愿为先锋！死不旋踵！”
已经没有人在乎突厥了！
这是一场必赢的战争！
新生的没有经过积累的草原帝国，终究不可能比得过中原王朝！
更何况，突厥人麾下可不是铁板一块！
他们的目光，已经放在了关中！放在了天下！
“好了！”
高洋双手压了压，制止帐中气氛。
转过身去，拿起了角落的长剑，端详一阵，随即拔出，将长剑立于眼前。
剑身凛冽，寒光照人。
他的一只眼睛被剑光挡住，剩下的那只看向帐中诸将，瞳孔闪烁着乱色的光。
“朕意已决。
敌不接战，我自去接敌！
大齐，万胜！！！”
最后一句，沙哑的嗓音混合着豺狼般的嘶吼，恍若龙吟。
诸将心有所感，抬头看着皇帝，好似那个曾经的英雄天子，回来了！
“大齐！万胜！！！”
唯有一直默然站在殿中角落的刘桃枝，拳头攥紧。
从邺城带的药，皇帝已经吃光了。
……
阿史那库头抽死了一个头人。
因为他越线了。
昨夜，这个家伙带着自己的部族，杀光了另外的一整个契丹部落的兄弟！
当然，很多突厥人可不把契丹人视为兄弟，甚至柔然部落也是。
“我不能让我的婆娘、孩子饿死！那些契丹狗，我们是为了守卫他们的草场而作战的！
他们应该贡献出一切！东部可汗！你忘记了木杆大汗的盟誓了吗？我们突厥人是草原上的苍鹰！
他们都是兔子！要受到我们的庇护和监督！”
头人凄厉的声音言犹在耳，很多部族的领袖都同情他。
可，阿史那库头还是杀了他。
因为这样的影响很坏！很坏！
今天来金顶王帐参加会议的，少了很多。
契丹部落的头领，在他们俟斤的带领下，集体表明了态度。
阿史那库头咬着牙，闭上眼睛。
突厥人崛起太快了，并没有学会如何驾驭一个幅员辽阔的庞大多民族帝国。
“可汗，齐人和乌龟一般！他钵兄弟也没有回应！怕是已经没了！
事已至此，回漠北吧！这里的天气太冷了！草长不大，马儿和羊羔都快饿死了！”
“是啊，可汗！”
七嘴八舌的议论充斥脑海，阿史那库头头疼欲裂，他承认自己发动这场战争太过于草率了！
这几天几场交战下来，齐人的骑兵竟然比他的王帐骑兵还要精锐！根本无法正面突破！
后方左右两侧还时不时传来警训，更多的部落民众被迫来到营地，防止被齐人猎杀。
这才导致粮食消耗这么快！
终于，阿史那库头做出了决定。
“那就……”
“可汗！不好了！！！齐人出阵了！”
“什么？！主将是谁？暴显还是赵道德？”
这几日，他已经摸清楚对面几个将领的路数，暴显稳扎稳打，赵道德猪突猛进。
“都不是！是……是龙纛大旗！”
“什么？！”
阿史那库头脸色震惊。
但他没有像是他钵看到高殷的旌旗那般兴奋，反而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恐惧。
奔出帐外，来到了营地的了望塔，远处地平线上，是一座黑漆漆的铁山！
英雄天子！来了！
与此同时。
高洋穿着黑金色盆领甲，骑着一匹头戴三只翎羽的战马，披着招摇鲜艳的红色披风。
狰狞的面甲覆盖了他的皮肤，好像他本该如此！
百保、勇士二军居前。目光灼灼看向他们的皇帝！
不论他如何癫狂，如何滥杀，如何残忍！
至少这一刻，他是一个合格的马上皇帝！
“哈哈哈！”
没有什么高谈阔论！
高洋只是大笑着从每一个骑士身前走过，举起了自己手中的长剑。
所过之处，骑士们尽皆狂放大笑。
就像是曾经很多次那样！
黑铁面之下，笑声闷响。
随后，高洋走到了刘桃枝的身边，站在了五十个百保的中央，站在了整个军阵的最前方。
扔下长枪，举起玄红二色的蟠龙军旗！
“跟在朕后！
大齐！”
“万胜！万胜！万胜！”
随后，黑铁山崩！
化作黑色洪流，涤荡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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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齐书》载：天保三年，帝伐柔然，每临行阵，亲当矢石，锋刃交接，唯恐前敌之不多！
天保四年，伐契丹，露头袒膊，昼夜不息，追敌千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