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同突厥的突发性战争，高洋并没有通知邺城、晋阳中枢。
甚至军事方面也只是动用了自己一手建立的勇士、百保为主力，其余两路只是侧翼。
可以说，整场战争完全是皇帝一个人的独走。
晋阳那边儿一日三惊，要说邺城方面没有一点儿紧张无措，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毕竟以皇帝的精神状态，做出什么都不稀奇。
杨愔再怎么相信皇帝，也需要考虑到下边人的心思，所以，常山王高演这一次北上的队伍极为庞大臃肿。
地方中枢皆有。
具体随行名单如下——
尚书右仆射高德政。
光州刺史李祖勋。
太常寺卿、中书监崔暹。
清河太守崔柳。
编修刑学博士、太子宾客郑子默。
领军大将军、平秦王高归彦。
显阳殿正二品尚宫李昌仪。
……
目之所及，仙人之兮列如麻！
诶，等会儿？
好像混入了什么奇怪的官职。
“昌仪姐？你怎么来了？”
瀛州娄睿大宅，高殷先让贾和、法深等人配合河间太守苏士文，安排这支队伍的住宿。
才回到了娄府后院之中，看着面前的女官，好奇问道。
李昌仪看着面前这个少年，无奈扶额，说话间却多了几分轻松：
“娘娘和绍德殿下、宝德公主，皆心忧殿下安危，遣我一观！
如今看殿下安全，内臣便安心了！”
大齐继承北魏制度，对女官随军颇为放松。
北魏着名汉化组孝文帝麾下，有一位名将叫杨大眼。
其妻子潘氏便领“内司女侍中”职位，长期随军，监督兵士操练，军中敬重，称其为“潘将军”。
“害！母亲瞎操心！适才昌仪姐姐没看见吗？
我领精兵千余，可纵横天下！”
高殷霸气挥手，叉腰开口。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在熟人面前装杯，那才叫舒爽！
他要把刚刚城门口失去的机会，拿回来！（攥紧拳头）
下一刻，李昌仪身后的十一岁的李难胜跳将起来，拍手叫好：
“表哥适才果真威风呢！”
崔道萱也微微颔首，露出了几分佩服之色。
此二女并非是跟着父亲的车驾北上，而是随着李昌仪的队伍一路而来。
走的是显阳殿皇后的渠道。
这时，门口一直未曾说话的杨蔓却轻声开口道：
“我观殿下此去，旌旗多了两面，莫非是编制有更替？”
“正是！军中多了骁果、神机二卫，个中支出，魏仁寿那边儿应该有账册。
对了，骁果卫不走东宫官账支出，走孤个人的账，一会儿你去找陈山提和法深。
哦，那法深如今是骁果卫中人，关中那条商路先停了，西贼大变，估计这两年是走不通了！”
高殷被杨蔓提醒，一拍脑门，连忙说道。
“晓得了！”杨蔓起身，轻飘飘离开，显然是去忙了。
李难胜和崔道萱对视一眼，神色莫名。
高殷没什么察觉，而是摸着下巴。思考起来。
他来瀛州可不是临时起意，迎接王叔不过是顺手而为。
主要是为了另一件事情。
而要做这件事情，得先跟这位六王叔打个招呼。
“昌仪姐，这样吧，母后心急，我可以遣五十骑护送你明日回邺城，让其安心。
我如今已经在瀛州，绝对安全，还去祭拜了外祖陵寝，而且前线突厥人粮食不济，兵败大概就在这几日了！
让她不必担心！”
高殷朝着面前的李昌仪开口解释道。
李昌仪点点头，看高殷没有随她南下的意思，也没有争辩。
更没有询问高殷背后部队那一看就是突厥人的甲胄咋来的。
只要太子安全，一切都没有问题。
“护卫便不用了，稍后太尉府有安排，宫中也有禁军随行！
殿下事多，内臣便先带二位女君告辞！”
李昌仪毫不拖泥带水，径直带着李难胜和崔道萱朝着外间而去。
高殷轻轻松了一口气，才缓步来到了门外，慕容三藏、贺拔成分列两侧，朝着前厅而来。
此处，适才提到的众臣齐聚。
幸好娄睿那厮倾慕佛法，把自己的待客厅修的和大雄宝殿一样，宽敞幽深，不然还真的站不下这么多人。
“我等见过太子殿下！”
见到高殷处理完了家事，众人才在高演的带领下，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诸位此时北上，皆是心系家国天下！
理应受孤一拜！”
说着，朝着众人作揖。
吓得最前面的高演一个横跳侧过身子。
身后首当其冲的李祖勋一脸懵逼，反应过来直接一个滑铲前冲，连忙托住了大外甥的手，连忙说道：
“殿下不妥啊！吾等人臣岂可受此大礼？”
高殷仔细端详这个舅舅，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正要开口寒暄。
就听到了右手边突然爆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哭嚎。
吓得高殷差点儿咬了舌头，定睛一看，竟然是身着宰相紫袍的高德政。
此人哭的泪如宽面，胸襟全湿，连滚带爬跑到了高殷身侧，俯下身子，动情道：
“殿下！老臣高德政！颇懂相面！
适才第一眼见到殿下，便觉浑身康泰，朦胧之际，有天女散花、地涌金莲，又有青龙盘旋，悬于殿下头顶！
这是圣人的征兆啊！不信你们看，天际祥云聚而不散成华盖的形状，这就是说明殿下，能聚风云啊！”
高德政说着，指向窗外。
众人好奇，伸长脖子一观。
嘿！还真是！
此刻天际有厚重白云，在头顶聚而不散！
这高德政显然是酝酿良久了，这情绪上来，说的是情真意切！
高殷被这满满的封建迷信话术唬的一愣，旋即就反应过来，皱眉看向高德政——他没见过这个家伙。
不过不重要，直接反驳道：
“云雾聚散乃天地之理！岂是因为孤一人？
此番话术，日后莫要再提！”
人群中，李祖勋眼光闪烁，看着外甥。
郑子默捋了捋胡须，悠然点头。
高演也看了一眼天际云雾，叹息一声，他想到了去年母后生了风寒，步落稽拉着他一块儿做巫蛊驱邪。
高德政听到高殷的话，非但没有认错，反而瞪大眼睛。
适才是他面对皇帝高洋的姿态，看来这位不吃这一套。
不过没关系，老夫岂是浪得虚名的！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大齐的国本，高德政发挥出了全部实力。
下一刻，他瞬间切换神态，露出了几分狂放的笑意，好似换了一个人，直接开口道：
“殿下有所不知啊！云雾聚散确是天理，但人心向背，却是可观！
城外千余精兵，国中少有！
有了他们，殿下依然是龙角峥嵘、天生异象了！”
高殷听着这话，看着此人，是个厚脸皮的，和祖珽坐一桌。
不过下一刻，高德政的话直接让他脸色微变。
只见这位大齐尚书右仆射，直愣愣拱手行礼，道：
“适才殿下雄兵，老臣看的心驰神往！有此大兵，何愁不能救我大齐？”
“哦？你要说什么？”高殷皱了皱眉，这转折有点儿生硬了，不过，却非常吊人胃口。
“高德政！此行乃是为了支援陛下，莫要蛊惑殿下！”
高演皱眉看着高德政，疾声斥责。
但是高德政却起身仰天长笑，盯着高殷说道：
“殿下，老臣是懂兵事的！
突厥铁奴自不量力，刚打下契丹就贸然出兵，陛下英明神武！北疆定能得胜！
如今殿下又勇武健锐，少年英雄！
是时候解决我大齐境内的最大毒瘤了！晋阳鲜卑，不尊朝令，鲸吞天下！实在是国朝大疾！
我大齐千万百姓，贡赋税收，迟早被彼辈吃干净！届时就是万劫不复！
老臣天保三年就曾经提议陛下除尽鲜卑！可惜当时陛下练兵未成，西贼虎视眈眈。
现在好了！殿下已壮，西贼又横生大变！
只要陛下携军功举大兵而还，又有我河北粮草辎重支援。
陛下顺着恒州破朔州，殿下你走井陉往太原郡，直扑晋阳。
两路之下，忠臣良将景从，叛贼无所遁形，杀尽鲜卑，我大齐才是真正的安宁！”
杀尽鲜卑！
四个大字一出，高殷都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看着神情激动的高德政。
周遭高演之下，高归彦脸色涨红，咬牙切齿，身后的汉人官员也都是神态各异，场中一片死寂。
“咳咳，此事！事关重大！容后再议！高尚书，孤看你累了，不如下去歇息一二。去吧！”
高殷干咳一声。
此人，未免太过于激进了。
鲜卑勋贵确实该杀，但是，全杀是不是有点儿过于离谱了。
按照族谱，他高殷也有四分之一的鲜卑血统。
我杀我自己？
面对高殷的反应，高德政没有遗憾，反而脸上带着期待，笑嘻嘻地告辞。
上次他跟高洋说同样的话，被皇帝抽的背烂了一个月——不是每个人都是杨愔，体质过人。
但是太子殿下，这个反应，那可就耐人寻味了。
高德政心头火热，他感觉，自己的主张，有实现的可能！
走着走着，他发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声：“桀桀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