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德政离开之后。
现场冷了不少，特别是平秦王高归彦，脸色尴尬。
不过高殷对这个类人生物没有什么好说的，迟早要清算。
这混球，当年他给长恭办事（封兰陵郡王）的时候，可是坑了他不少钱！
连东宫的钱都贪，可想而知其他人会如何。
不光是晋阳，邺都之中，也需要整顿，之后就是整个大齐百州！
高殷心中思忖，面上却带着几分笑意，朝着郑子默问道：
“郑师来此，可是孤出发之前说的事情，有了结果？”
算算时间，从他离开邺城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郑子默听到高殷第一个召唤自己，脸色一正，来到了堂下，拱手行礼道：
“殿下！
臣派人在河南、淮北寻访，据泰山羊氏的人说。
庐陵有张华之后，其人已堕落为末流商徒，造纸为生！
他们的纸，畅行南北，以厚重为名，南边梁国多采为贡物！”
“张华？”
崔暹这个时候皱眉开口，他不知道为何太子会不说军国大事，而询问造纸的问题，但是出于严谨，他还是问了一句。
“八王之乱时，张华的三族全部被诛杀，哪里来的后人。”
西晋宰相张华改良造纸术，才让纸张通行天下。
郑子默微微一笑：“查证得，此人确实是冒姓士族之后，不过纸造的却是完全符合殿下心意！”
“哦？可有成品？”
高殷站起身来，脸上带着期待。
有纸，有印刷术，就有书册。
课本、军册、图谱、地图、条例、法律文书……
这些就都可以变得轻便。
有时候，小小的发明，就可以震动天下。
“已在门外！”
“速速拿进来！”高殷挥手。
几个人拿着布帛包着的一沓竹纸摊开，高殷上手，果然韧性十足。
“作价几何？”
“他只说卖价，一尺一匹布！”郑子默摊了摊手。
“这么贵？”
“这么便宜？”
两声惊呼响起。
上面一句是高殷说的，下一句是高演和崔暹。
高殷看了一下他们。
高演直接上手摸了摸纸张，开口道：“殿下有所不知，宫中采购，一张纸要一尺绢！”
绢的价格是布的十几倍！
几年前，高殷如今的老师邢邵写了文章之后，誊抄之人络绎不绝，最后演变到了千金求购的地步。
堪称“洛阳纸贵”翻版。
这固然是邢邵名气使然，侧面证明当时纸张的价格也不低。
“郑师，派人告诉他，把价格再压至少九成！孤给他一个世袭罔替的爵位！”
高殷将纸张扔给郑子默。
现场没有人反对。
太子赏个爵位咋了，又没有给阿猫阿狗封爵位。
对吧？刘宏（汉灵帝）！
“好！臣即刻启程！”
郑子默躬身行礼，文教大事，不可不慎！
听到二人对话，场中汉官也品出了一些味道。
崔暹直接开口问道：“殿下有意造纸？”
高殷摆了摆手，将自己和邢邵他们商量的刻印藏书之事说了。
堂上所有汉官，包括高演，俱是脸色肃然，整理衣冠，郑重朝着高殷行礼。
“殿下此举，功在春秋！”
高归彦没反应过来，随后才慌忙鞠躬。
“泰山羊氏明显防了郑子默一手，他家就有纸坊，回去之后，老臣亲自去说，让羊氏献上造纸术！”
李祖勋抢先开口，大包大揽。
看向高殷的目光无比炽热！越看越觉得欣喜。
“那便多谢舅父！”
高殷点点头。
高归彦这时忍不住了，赶忙问道：
“殿下！事情也说完了，不知道前线战况如何？
可要臣率军支援？”
高归彦一直是作为弄臣这个生态位而存在的，皇帝就是他的权力依仗。
高洋北巡没带他，已经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
现如今，这么大的战事都没有他，这让他想到了曾经被他亲手坑死的清河王高岳。
高殷看着一脸急切的高归彦，随后看向了好奇的众人，特斟酌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实不相瞒，突厥人曾派一支三千人的精骑，绕道野狐岭，突入北疆！”
话音刚落，现场温度陡然上升，因为大家都倒吸一口冷气。
“殿下！难不成北方诸州……”
高演更是迫不及待问出这个问题。
“哈哈哈！”
这时，高殷才看着自己记忆中一向从容的六王叔，摆了摆手，跳到了背后高台上。
这里原本是娄睿摆放佛像的地方，佛像被高殷搬走融了金子。
“诸公以为我高正道何人？岂能弃城而走？”
“殿下麾下，似有突厥人兵甲？”
高归彦好歹带过兵，瞬间想明白了，但是旋即，就张大嘴巴，不可置信看向了上方的高殷。
那可是三千突厥精骑！
高殷手中，太子卫率似乎只有百人吧！
“不错！孤与兰陵王高长恭、营州刺史阳斐分兵两路。
鏖战突厥阿史那他钵所部于昌黎郡北，破其所部千余。
又在野狐岭设伏，杀骑士六百余，俘虏几十王帐骑兵。
据他们供述，突厥人今年收成虽好，却都拿来打契丹了，此刻粮食不济，绕后队伍又为孤所破！
想来——父皇破贼之日，不远矣！”
说着，高殷伸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看着下方众人呆滞神色，特别是六王叔高演一脸的“乃公是不是听错了”的神情。
意气风发！怎一个爽字了得！
场中一瞬间的寂静过后。
最先出声的不是别人，正是李祖勋，他脸红脖子粗跳了起来。
瞅摸高殷身上完好，才大松一口气，捂着心口说道：
“殿下！日后行险之事，还是莫要做了！不然，臣如何向妹……中宫娘娘交代！”
“舅父所言极是，孤深以为然！”
高殷认错态度极好。
“既如此！我等便放心了！殿下可有军报，可以速速回报邺城！”
高演脸上带着几分释然和放松，朝着高殷拱手问道。
“阳斐和长恭在昌黎统计战功，应该不日送回！”
众臣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胜利在望啊！
“好了，时候不早了，诸公舟车劳顿，今日暂且歇息。
对了，王叔可否随我一行？”
高殷突然看向高演。
其他人心中咯噔一下，莫名想起了皇帝的优良作风，看向高演的神色带着些许深思。
之前邺城的事情大家心中有数，高演脱不了干系。
太子兵强马壮，而常山王……
李祖勋更是脸色大变，想要劝谏。
高演却抢先开口：“殿下有诏，演不敢不从！”
随后，跟着高殷走向后院。
娄睿的后花园，奇珍无数，假山翠石，包罗万象。
“三藏！贺拔！你们二人留在此处！”
高殷话音刚落。
两人就忍不住看着高演开口道：
“殿下……”
“无妨！六王叔不会害孤！对吧？”高殷看着对面的高演。
常山王抿嘴颔首，脱下外衫里衣，露出精壮的上身，笑道：
“今日天太热，臣失仪了！”
恰好冷风吹来，高演上下牙打颤。
太子看着他，哈哈一笑，赶忙让他穿上，两人边走边聊，来到假山上视野开阔处，看向空中南飞的大雁。
“孤之前以为，来的会是上党王叔或彭城王叔。”
“阿涣去壶关了，阿浟有人望，可以镇定邺都……”
高演站在高殷的身侧，两人离得很近。
“但王叔可以做的更好，不是么？我本来以为，下次见面，我们会在晋阳。”高殷直接开口。
他确实不解，听到高演北上的时候，他就有这个疑惑。
如果真的想要趁着皇帝北征做一些事情，回晋阳是最好的选择。
没想到，高演听到他的话，直接笑了，随后神色郑重道：“殿下！我亦是高王之子！”
高殷怔怔看着对面，儿时那个站在他身边的贤王好像回来了。
“杨愔在射猎那日，找过我了。”
沉默片刻，高演突然说道，看着面前的湖泊，笑着说道：
“他让我莫要起争位之心！哈哈哈！我承认，被二兄鞭笞时，我真的想起身杀了他！”
说着，他看向高殷，目光之中带着羡慕：“道人，我没有你的勇敢，我不敢赌！这一点，我不如你。”
高殷眼中带着惊色，杨老头这么直接？
但还是接话道：“说实话，在临漳我骂父皇的时候，我以为我要死了！”
话音刚落，两人对视，同时发笑。
最后，高演转过身来，看着高殷道：
“若是来邺城前，我回答不了杨愔。二兄近些年来，越发不似人主！”
对于这明显大逆不道的话，两个人都没有反应。
“但是来到邺城之后，这一年，事情确实变了很多，大齐，若真要争夺天下，经不起互杀了。
不管你信不信，四月那次，我没有出手。想要阻止，也来不及。
若你不信，那边儿是你埋伏的弓弩手吧，大可射死我！”
高演指了指远处的房顶。
那么亮的甲胄反光，瞎子都看的见！
高殷却皱了皱眉，一脸夸张道：“王叔怎么凭空污人清白，这一定是慕容三藏安排的！回头我就罚他俸禄！”
高演耸了耸肩，等待着高殷的回应。
微风吹过。
太子看着水面泛起的涟漪，悠悠一叹：“不是你，那就是九叔了，孤都没有见过他啊！”
高演蹙了蹙眉，下意识解释道：“步落稽他……”
话音未落，高殷摆了摆手。
“不提这个了，你我坦诚布公，便不提前事，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小事！”
“太子尽管说！”
“借我一人！”高殷看着他。
“人？什么人？”高演被面前少年跳跃式的话语给弄迷糊了。
“王曦！”
“啊？”高演突然眉头紧锁，“你换一个，这人我有用！”
“若是他自己答应了呢？”高殷从怀中掏出了一枚信笺，不经意间胸口露出了亮色的甲片。
高演接过，一目十行，脸上突然露出了极度悲伤的神色，随后又是一阵恍然：
“竟然如此！原来如此！罢了罢了，叔朗大才，殿下，万望重用！”
“孤会的！不过日后，六叔可与之共事！”高殷郑重承诺。
“哦？”高演突然抬头，“这府兵之事，你竟然愿意用我？可是，陛下让我去淮南屯田！”
没错，高殷要搞府兵了，不是别的地方，正是脚下的瀛州。
瀛州被娄睿搜刮的几乎都是私产，还了百姓之后，还占据瀛州十分之一的无主田土没人认领，应该是被杀完了。
这些，就足够高殷办个青春版的府兵试点。
这也是王曦改换门庭的条件，天下士人，寻找明主不就是为了一展抱负吗。
之前他和高演也说过类似的话，可惜总是空中楼阁，如今高殷愿意用他，便是恩主。
“南朝太远，西贼太近！父皇会同意的！”高殷扯起嘴角。
常山王看着面前纵谈天下的太子，突然松了一口气，躬身作揖：
“臣高演，愿做一试！”
“王叔，今后，你我勠力同心！”高殷死死抓住他的手，笑的灿烂。
而在二人腻歪之际。
山下，慕容三藏突然出现，朗声道：“殿下！前线急报！限期十日，令您前往恒州见驾！！”
“急报？限期？”
高殷突然看向下方，脸上露出了几分愕然和惊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