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以常山王驻瀛州，令其远离中枢，又派杨愔老友陆法和看守，可谓好棋。
不过这府兵制度，臣却是有几分疑虑，还请殿下赐教。”
天保七年，十月二十，夜。
太行山，蒲阴陉。
作为太行八陉之中，北段最重要的入并通道。
沿途可谓是重兵云集，军寨无数，倒是少了很多奔波劳累。
从瀛洲策马狂奔，到昌黎接上高长恭和高延宗，径直往西。
不过五日，就已经进入了并州灵丘境内，距离朔州、恒州（大同）一步之遥。
中间赶路艰险，众人没有谈话的心思，如今路途差不多快要结束，趁着夜色，高德政看着面前营火，挑起话头。
此人是自己跟来的。
皇帝的旨意也没叫他，高殷也没有和他多说。
但是，在高殷出城聚集兵马准备离开的时候，这家伙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非要跟着。
作为大齐的尚书右仆射，名义上的文官代表，如果真的可能发生一些不测之事，还是需要这样的人的。
高殷想了想，便任由其跟上了。
“说了多少次了，六王叔那边儿，孤并非囚禁，这是任用！
宗室之中，也只有常山王叔有能力推行此改革。”
此刻的他连天赶路，形容憔悴，黑眼圈极重，恒州的皇帝也不知道什么情况，自然没有什么好脾气。
随手将手中小册子合上，看着对面的高德政说道。
“好好好，殿下亲友和睦，真是令臣下羡慕！”高德政干笑一声。
高殷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这人真特娘的会聊天。
当即看向身侧，推了推昏昏欲睡的高延宗，道：
“长寿！带高尚书去安寝，莫要在此饶舌！”
高延宗一个激灵醒过来，挺着满身肥肉，打着哈欠就朝着高德政走过来。
高德政浑身一颤，连忙摆手：
“这倒是不必，老臣自己就可以，不用劳烦安德王！”
他可是领教过这位安德王的。
从昌黎郡出发的时候，高德政面对南营州刺史阳斐摆了几分宰相的架子。
试探性地催促了几次战报，想要亲自去看看战利品仓库啥的。
就被这小子一个飞踹给踢出二里地，边踢边骂“我家府库，老狗也敢窥伺？”
高殷拉着高长恭站在旁边，笑容“核善”。
让高德政瞬间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后面几天对于高殷更加恭敬。
有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高洋的臣子实际上没几个安分的。
似高德政这样的，并不是挑衅高殷，纯粹就是肌肉记忆，下意识往手里面揽权罢了。
通常打一顿就好了！
咦？孤怎么做此想？罪过罪过！
“行了，知道你想要问什么。
府兵之制，孤不是一拍脑门，大齐建国，继承魏制，同时也承袭了一大堆糟粕。
这国族汉民之分，便是如此。
西贼此制度，将民族打散，划分地域，却是民族融合良策！
有好的，就得学！如此而已！”
高殷看着欲言又止的高德政，开口说道。
客观来说，西魏确实人才辈出，宇文泰任用苏绰，搞出的府兵制度，对于地多人少、财政困窘的西魏堪称完美。
设立柱国、开府、将军等府，编练百姓，发放几百亩良田，让其自负盈亏，备齐甲胄、战马、亲从。
实际上就是创造了一个个军功地主，至少能够保证三代人的战斗力。
更是在无意中，磨灭了双方的种族隔阂。
毕竟将汉人和鲜卑人置于一地，同为一个府的战兵，抬头不见低头见，自然而然就熟络了。
比如今大齐的政策高明很多！
齐国虽然外人看着占据天下膏腴之地，财富无数，可是身处其中，高殷都能够感觉到缺钱！
国族食干制度，这种将朝廷财政转移支付给国族勋贵私囊的行径，简直烂透了！
高殷都想要把想出这玩意儿的司马子如从墓里刨出来鞭尸。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在梦中学到的和现实印证之下，日后夺取天下的大概率就是关中政权了。
高殷不想要当秦二世，所以必须要变一变。
出发之后，他就让陆法和去瀛州，领剩下的财货、田土，留了贾和、贺拔成的龙雀卫，配合高演、王曦做此事。
编制就安排在高殷得到的勇士都督名下，设立瀛州勇士都督府，下辖折冲都尉府、果毅校尉府两层。
果毅校尉府兵满编十伍，一伍十人，理想状态下可以出五十府兵。
而折冲都尉府，下辖五个果毅。
以此类推，如果有效果，瀛州一州，就能够出一千二百五十名甲仗齐全，训练有素的府兵。
而每个人又会带着两三个亲从和辅兵。
届时，一州都督府就能够爆出实打实的五千人军队！
当然，这是理想状态。
目前的情况是一穷二白，先要编练流散豪强、流民小帅，将框架搭起来，开垦田地。
得益于大齐各地国族、官员的精耕细作和可持续性竭泽而渔，流民遍地，招人肯定是不难的。
另外安排贾和同杨蔓、法深等沟通邺城，运送一批曲辕犁过去。
应该足够应付初期。
瀛州刺史苏士文等人也都表示配合。
一方面是确实减轻了瀛州治理压力。另一方面，太子又没有动黄册上面的土地，东宫私人属地，怎么用是他的事儿。
身侧，陈山提、高长恭、尉迟孟都、慕容三藏等人侧耳倾听，做沉思状。
他们都是眼界开阔之辈，能够听出太子言语之中的自信和对未来的憧憬。
陈山提眼神闪烁，他在洛阳呆的时间长，去过边境。
前些年的时候，洛阳年年有西贼境内的农民活不下去越境来东边的。
这些年却是少了很多，难不成就是殿下说的这个府兵制度原因？
他只是一个杀人的，他不懂这个，但是听起来，不明觉厉！
相比于其他人，高德政是了解过的，先是点点头，随后才开口道：
“殿下！西贼制度，老臣曾经和那杨大肚、魏恶贼研究过。
却有可取之处，然则府兵有三害，不可不察！”
“你说！”
高殷早有预料，挥手让他开口。
“其一，都督府扎根乡里，年长日久，侵吞地方权柄，会酿成地方军镇！”
“择期换将，宫中选调，可以缓解！”高殷眯着眼睛，回应道。
高德政哑然，看向太子的目光满是幽怨。
不应该是臣子提出问题，太子大惊失色询问对策，我再提出对策吗？套路不对啊喂！
“咳咳，其二！府兵虽然自负盈亏，却也有破产之事，若是无法应征……”
话音未落，高殷已经打断道：
“此事我已安排条例，府兵田土不得买卖！一次不应者罚田，三次皆不从征，逐出序列，选任新人！”
高德政一口气卡在喉咙，良久才悠悠开口：
“其三，府兵若是推广，田土不够，又当如何？”
“哈哈哈！”高殷突然大笑，指着周身高长恭等人，道：
“昔年宗周开国，不过中原千里疆土，而至始皇帝，才有方圆五千里天下！
我等后辈不孝，令胡人霍乱天下，大齐疆域不过三千里方圆！
田土不够，西贼、南朝、突厥、渤海之辈，多的是！
届时，我自取来！”
话音刚落，高长恭已经豁然而起，眉眼如画，在火光映照下极为激动，抱拳行礼道：
“今日方知殿下大志，天下之土何其多！我愿随殿下鞭笞天下，纳土为田！”
周遭众人也是轰然应诺。
高德政看着被众人簇拥其中的少年，口齿生津，脸上带着压抑的激动潮红，忍不住把心里话脱口而出：
“殿下有此大志！若是此行恒州，陛下当真不测，臣愿效天保元年，再来一次！”
令太子限期十日去恒州，再配合之前的大战，高德政不可能不多想。
天保元年，他就四处串联，屠杀亲魏大臣，推动了大齐禅代！
堪称政变老手了。
此话一出，高殷脸色瞬间僵硬。
目光复杂地看向面前高德政。
你这厮，是咒皇帝死啊！
心中想着，他起身，看向头顶圆月，悠悠一叹。
高洋啊高洋！父皇啊父皇！你怎么混到这个份儿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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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干货，太难写了，下一章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