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和晋阳的清凉宫不在晋阳城中、洛阳的金墉城不在洛阳城中一样。
恒州的凉风观，自然不可能在平城之内。
拾级而上，从山顶俯瞰远处那座北地名都。
自孝文帝迁都洛阳，已经过去将近半个世纪。
柔然犯边、六镇之乱、东西魏拉锯，平城已经在接连的战火厮杀中褪去了华贵，恢复了边塞的铁血气息。
盆地之中，拥有十二座城墙，周长不逊邺城的庞大古典城池坐落在中央，桑干河穿城而过。
就像是横亘在大地上的黑龙。
城墙上，高悬玄红二色的大齐蟠龙旗帜，隐隐还能够听到些许喊杀声。
今日，城中依旧在戒严，一片死寂，像是被鲜血洗刷了一遍。
营寨扎于四面，仔细数来，应该是一座三万人的大寨！
桑干河自北而来，养育了城北一大片草场。
远远望去，一片翠绿。
其中，也有白色的毡帐点缀，帐篷最引人注目的是青色穹顶，以及上面招摇的狼首。
“怎么还有突厥人和契丹人？”
高殷跟在燕子献身后，拾级而上，目光越过了平城，看向了城北。
“此战，陛下亲自率领百保凿阵，以千骑破开敌军阵型。
来回三次！
敌军胆寒，当是时，契丹俟斤大贺率众反复。
这才让突厥中军阵脚大乱，陛下身先士卒，都看到突厥东部可汗的狼头大纛了，只是可惜！
突厥人卑鄙无耻，竟然射陛下和百保的战马双目。
这才被他们逃的性命！”
燕子献说着，眉飞色舞。
“所以，陛下究竟如何了？”
高殷身后的高德政按捺不住，忍不住呛声问道。
东宫四卫，还有高长恭、高延宗等均不能上来，山下就被赵道德给拦下，只有高德政被放行。
燕子献看了一眼身后，他是认识高德政的，不敢怠慢，拱手道：
“回高仆射，陛下安危，小臣不敢质喧，不过既然刘太尉今日下山去城中执行陛下旨意。
想来应该是没有什么大碍的！”
此刻，三人已经来到了凉风观的大殿广场前。
高德政听后，捂着心口，泪水说来就来，朗声大哭——
“陛下诶！我是士贞啊！
杨大肚无能，累的陛下受征战之苦啊！
老臣痛惜陛下啊！！！！”
哭声震天，加之凉风观广场有类似于后世天坛的聚音效果，四面回声震得高殷耳膜一阵颤动。
脑瓜子嗡嗡的。
这老东西，肺活量真大！
这就是高殷不清楚前事了。
高德政在高洋刚刚即位，还是“英雄天子”的时候，对于高洋这种随时随地开趴体的行径非常之不爽。
当高洋设宴同祖珽、高岳等人饮宴高唱的时候。
高德政总是高声喝止，一个人的声音甚至能够盖的过乐妓团的所有乐器！
当然，后来高洋饮宴就不带他玩了。
一路哭一路走，当临近殿中时。
吱呀！
大门推开，祖珽笑嘻嘻从门中迈步而出，先是朝着高殷拱了拱手。
随后径直来到了涕泗横流的高德政身边，笑眯眯望着他。
高德政扫了他一眼，轻哼一声。
祖珽这种幸进之臣，他高德政作为大齐禅代第一功臣、皇帝陛下最贴心的心腹、汉臣风姿的代表人物！
岂能与之好脸色？
面对梗着脖子的高德政，祖珽也没有多余的脸色，只是清了清嗓子道：
“咳咳！大齐皇帝令！”
众人拜服。
高殷也站在旁边，微微侧身。
“高德政，尔声似豺狼，呕呀噪喳！难以听之！
速速去往平城，配合赵道德弹压骚乱，叫回刘桃枝，今夜动乱若是不止，朕唯你是问！”
高德政听到这个安排，脸色一正，迅速起身，抹了一把脸，好似刚刚那个人不是他。
“臣！高德政！遵旨！”
离去的时候，他的嘴角带着些许弧度。
燕子献有些不解，看着传完旨，正准备和高殷攀谈的祖珽问道：
“祖侍郎，适才是批驳的旨意吧？
我怎么看着这高仆射这么开心呢？”
祖珽还没有回话，高殷就已经看向了燕子献，耐心解释说道：
“表兄，高德政被贬日久，骤然归京，理应在邺城巩固势力，重整旗鼓，为何冒险随我见陛下？”
“当是赤胆忠心，操心陛下身体！”
燕子献的确被刚刚高德政的泪水给唬住了，说实在的，让他哭他死去的娘亲都没有这么情真意切。
高殷和对面的祖珽对视一眼，已经没有解释下去的心情和必要。
默默将燕子献从小本本上文官的序列放了出来。
唉，怪不得身为皇亲国戚，依旧只能够当个参谋，还是主管礼仪的这种。
皇帝的眼力还是不错的。
表兄这心性，也就只能当个礼仪官了。
“殿下，陛下已经等候多时了。”
祖珽这时突然开口。
“好！带孤入殿！”
高殷整了整身上的戎装，扶正头顶武弁冠的两侧貂蝉戎尾。
他可是打了胜仗的，要用最神气的姿态，去见皇帝！
这老奴整日拿着军功炫耀，而今，乃公也是有军功的人了！
嘎吱！嘎吱！
踩着擦拭过的木地板，一步步来到了内堂之中。
祖珽已经停在原地，目不斜视。
掀开帷幕，扑鼻而来的是浓郁的酒香，还有其中夹杂着的熏香、药渣、腥味儿……
汇聚成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闷热之气，头顶甚至漂浮肉眼可见的白色烟雾。
“道人来了？”
榻上，脸色红润的皇帝头发杂乱，正看着身前一幅图。
高殷上前，目光落在了他的腹部。
包扎处理过了，看不出伤口。
他曾经想过很多种见面的场景，每一种，他都准备炫耀自己的功绩，好让高洋破防。
不过现如今，他突然失去了兴致。
安静坐在皇帝的对面，扯了扯嘴角：“你服散了？”
高洋似乎没有想到太子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猛的抬头，却牵动伤口，呲牙咧嘴道：
“观中道士开的方子，说是可以镇痛！”
“镇痛让你吸这么多？此人该杀！”高殷指了指头顶烟雾，斩钉截铁说道。
“五石散，流毒百年，该禁绝！”
“好！”高洋毫不犹豫点头，朝着外间喊道：“伏萨！你听到了？”
甲胄响动。
一个百保离开了。
很多人都认为，皇帝是通过刘桃枝控制百保，其实，他认识百保之中的每一个人。
又是一阵沉默，高殷最终还是太年轻，先沉不住气，站了起来，落在了皇帝面前的图上。
“祖小贼画的天下形胜，你觉得如何？”高洋没等太子询问，自己开口了。
一边摩挲纸张，一边在关中之地画了一个圈，口中念叨着一个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
“杨忠！王雄！独孤信！于瑾！王思政！！韦孝宽！！！宇文泰！！！”
每念一个人，皇帝都以手击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念到“韦孝宽”和“宇文泰”的时候，更是响声连绵不绝。
最终，高殷抓住他的手，怒声骂道：“所以你便如此行险，不顾后果？！”
不怪他脾气不好。
接到限期抵达召令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得灵前即位了，脑子里面都已经想好怎么四路伐晋阳了！
“行险？哈哈哈！”高洋被儿子骂，反而哈哈一笑，拽着高殷的衣领，将他拉到了自己的身边。
距离之近。甚至可以看到双方眼睛之中的血丝。
“太子，朕今日再教你一件事。征伐天下，拼的就是一线生机！
险都不肯冒，你还争什么大业！”
高殷沉默，这话说的倒是对。
“宇文泰死了，天赐良机！
父亲未尽的事业，就在眼前，朕，等不及啊！
突厥是狼，必须把他们打疼！打服！他们和柔然蠕蠕不一样！
若是朕这一次不打出个五年太平，如何能够安心南征！”
高洋的喉咙就像是漏风一般，嘶哑低沉。
“你要今年西征？”
高殷抓住重点，皱眉开口。
“最起码也要解决晋阳的那些跳梁小丑！
朕叫你来，就是为了坐镇恒州，安定朔、定、云、忻四州！
放心吧，东方老的勇士督已经去和杨忠对峙，应该无虞。
朕明日就会秘密南下，带着娄睿，亲自去见晋阳的老虔婆！嘿嘿嘿嘿！”
高洋说着，脸上露出了病态的笑。
高殷上下打量着皇帝，突然出手，朝着他的绷带处下手。
“嘶！！小奴欲杀朕焉？？”
殿中突然爆发出了皇帝的惊呼。
哗啦！
殿外，百保蜂拥而进。
映入眼帘的却是皇帝躺在榻上，疼的死去活来，而高殷脸色阴沉。
“出去！莫要进来！”皇帝抬头，脸色因为疼痛而涨红。
百保迅速关门，觉得这场景好像在哪儿见过……
“呵，现在想起来疼了？
能耐啊，要不是崔公和赵老将军上山前和我说，还不知道皇帝陛下如此能熬。
这伤口都烂了，还不静养。你是真想死吗？”
高殷看着皇帝小腹处的伤口。
是马刺踏伤的，虽然处理过，但是因为高洋不怎么配合，已经化出脓水。
“些许外伤，朕乃转轮圣王、英雄天子，岂可为常人所比！
你莫要多管闲事！事急不可拖！”
高洋突然挣扎坐直身体，正色开口。
“有孤在，陛下想往哪去？”高殷拦在门前，双臂张开。
“你要囚朕！？”
高洋怒气上涌，四下寻找自己的长剑和马鞭。
他实在是等不及去晋阳，看看那个老女人惊慌失措的脸色了。
“哼！陛下此话说错了！”
高殷冷笑，他带着祖珽这么长时间，手速已经今非昔比，适才他就把榻上长剑顺走。
“儿臣何其忠孝，既然父皇负伤，儿臣要亲自侧榻侍候，寸步不离，还要亲自为您包扎换药！”
听到对面传来的声音，高洋突然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无助的像是儿时的高殷。
“太子！朕累了，你给朕滚出去去！！”
“医官！医官！”
“尔母……乃公……该死啊！
高殷！！嘶！！！痛煞我也！”
看着鱼贯而入的医官，左右百保禁卫对视一眼，共同看向了刚刚从平城赶回来的刘桃枝。
“太尉，我们进吗？”
几个鲜卑大兵悄声问道。
刘桃枝面甲之下的眼神森寒，声音冷硬：“大可汗和太子喊你了吗？”
“呃……没有……”
“滚回去当值！”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