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高远，大地苍茫。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千帐汇集。
骑着战马的勇士被集中起来，四周游弋，有的搭弓射箭，有的施展自己的精湛骑术，有的展示套马技巧。
所有人都在尽力向远处山顶那不知名的、高高在上的存在展示自己的勇武。
他们之中，有契丹人，也有突厥人。
远处，他们的家人围坐在一旁，看着中央各显神通的男子，一阵阵欢呼。
孩童们围绕着大车玩耍，嘻嘻哈哈。
却没有发现，周围的大人们眼底深处，带着深深的绝望。
祥和的场景四周，却是黑漆漆的铁甲骑士、以及排成整齐阵列的大盾锐士。
这些人将场地团团围住，从高空俯瞰，就像是一个代表死亡的线圈，扼住生者的咽喉。
这些刚刚在平城杀的血流成河的兵士，身上似乎还散发着前些日子的血腥味。
如今，他们的目标换成了这群手无寸铁的部落民。
“这是什么意思？”
高殷指着下方。
高洋强忍着腰身处的剧痛，扭过身体，笑道：
“突厥哥舒部、铁勒部共计一千帐。
契丹石烈部一千帐！
突厥人是战利品，契丹人是他们俟斤给的贡品。
你若不要，朕就将他们肥田了。”
“这么多人？你要全杀了？”高殷紧锁眉头。
一千帐牧民，并不是一千个人，而是千户牧民。
而且，草原上的帐篷代表了一个大家族，可能是三代同堂。
也就是说，一千帐，有可能是五六千人。
下面的两千帐草原人，估计有一万多。
这其中，青壮年占据了一多半，毕竟老弱是不能当俘虏的，通常就一刀杀了。
“朕不可能要突厥人和契丹人的效忠。
朕也不可能将他们分割在大齐境内，六镇之乱，殷鉴不远！
若你不要，朕就把他们杀了！”
高洋说完，用一种极度好奇的目光看向了太子。
有时候，他觉得太子和他是一样的人，但有的时候，他又觉得太子很像常山王，优柔寡断婆婆妈妈。
所以他很好奇高殷的选择。
这也是他近日来为数不多的欢愉。
“若我收下，养哪儿？”
高殷无奈看着恶趣味的皇帝。
“确实是个问题！桃枝，那就杀了吧！”
高洋歪着头，思考一瞬，随后朝着身后喊道。
于是乎，刘桃枝手持大弓而上，正要发响箭信号。
“等等！既然陛下已经赐给我，怎么能收回去？”
高殷突然抓住了刘桃枝的箭头，看向皇帝说道。
“哈哈哈！嘶……”皇帝突然大笑，不曾想抽动伤口，疼的呲牙咧嘴，缓了一阵才指着下方开口道：
“这就是你的事儿了！朕给你一个领民酋长的职位。
桃枝，随朕回去！”
说完，无良皇帝扔下烂摊子，径直走回观中。
只留下高殷一个人风中凌乱。
片刻之后，他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山下，转身下山。
……
哥愣（leng）是一个铁勒人。
他是铁勒部公认为如今最强大的勇士。
很显然，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马背上，他左右开弓，引得满堂喝彩，虽然没有箭矢，却也能够看出他的出众技艺！
有些勇士因为看他而忘记了控马，摔倒在地。左右观望的孩童们，都纷纷站起来高呼他的名字。
即便是一向不对付的哥舒部，还有那边儿的契丹人，都忍不住拍着胸脯，为他喝彩。
然而，他的脸上除了汗水，没有任何的神色。
他知道，再强的武力，也不可能挡得住那些黑面鬼（百保）。
还有那些闪烁着寒光的弩箭，都可以轻易带走他们的生命。
不过这也没有办法，谁让他们战败了呢。
战败就应该接受代价。
齐人已经算不错了，让他们活了这么长时间。
还记得，铁勒部被突厥人征服的时候，他的母亲和姐姐被侮辱了三天，才咽气，他因为个头太小，幸免于难。
后来，他十五岁的时候，一个人进入了那个部落，把仇人的头颅，穿在了自己的旗帜上。
成功找回了铁勒族人，将部落兴复！
那个时候，真畅快啊！
长生天啊，我们铁勒部的宿命，就是灭亡吗？
正在想着，突然，远处的黑面鬼群中传来了一阵耸动。
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旗帜摇晃之后，前排的骑士转身，后队变前队，径直撤走了。
哥愣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心中升起了一个难以言喻的激动！
不用死了！
真的活下来了！
这种感觉让他想要大吼。
只要能够活下去，只要能够活着！一切都有可能！
他能够重建铁勒部一次，就能重建第二次！
然而，就在他准备招呼族人的时候，一支不同的队伍朝着他们走过来。
轰隆隆！
退却的黑面鬼和这支更换的队伍，马蹄声混杂，白日惊雷，令人震撼。
哥愣眯着眼睛，看着对面的旌旗。
一匹长着翅膀的马，还有熊罴？
不认识！
战场上也没有出现过！
不过，装备倒是精良，甚至不输于适才的那些黑面鬼。
有人过来了！
天马旗帜之下，黑甲少年大喝一声：“三部头人何在！”
铁勒人的无数双眼睛，瞬间放到了哥愣的身上。
哥愣心中瞬间一松，这是要收服他们为部众！
听说齐国是鲜卑人做主的国家，果然还是遵从草原的规矩！
于是乎，策马上前。
与此同时，哥舒部的头人还有契丹石烈部的头人，一同策马而出。
三人汇聚，来到了慕容三藏的面前。
“跟我来！”
慕容三藏根本没有看他们，见到有三人走出，挥了挥手。
他们亦步亦趋跟上，穿过了重重铁甲卫士，来到了一个身形瘦削、面容白皙的少年面前。
这个少年一脸和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一看就是好说话的。
哥愣心中松了一口气。
他在突厥汗国之中见过这样的贵人，一般都是不谙世事的。
果然，少年下一句话就让面前三个部落首领心中大定。
“你们日后就跟着孤了。
只要听话，牧民、草场甚至是爵位，都会有！”
“多谢贵人！”三种不同的语言响起。
看着臣服的三人，高殷脸上笑容更甚，在空中抬了抬手，道：
“既然名分已定，那孤的第一条命令，你们听不听？”
“敢不从命！”三人异口同声。
“好！孤要遴选五百勇士，由你们率领，余者打散编户，孤已经给你们找好了去处……”
话音未落，哥愣就忍不住开口了：
“贵人不可！部众勇士皆是因为心系家人，才会给贵人卖命，若是离散诸部，恐怕勇士就不会奋力厮杀了。”
看到哥愣出头，契丹人也同时帮腔。
唯有哥舒部的头人看了一眼左近那个胖胖的少年，对方一脸狞笑，正盯着他的脖颈，将口中的话咽了回去。
见到高殷侧耳倾听，一脸的郑重。
哥愣心下一喜，自己判断对了，这就是一个娃娃！
铁勒部崛起的机会来了！
“说完了吗？”
高殷看着哥愣。
“奴说完了！”哥愣点点头。
“好！”高殷点点头，从身侧接过大弓。
哥愣只是呆滞一瞬，一股无可抑制的恐惧涌上心头，他想要逃跑，然而已经晚了。
“嗖！”
巨大的动能加持下，近距离的箭矢瞬间从哥愣的脸庞穿透下半身，将他整个人钉在地上。
血液顺着箭矢流在草地上。
“啊！？？”刚刚说话的契丹头人惊呼一声，凶光毕露，要站起来朝着高殷冲过来。
一杆槊尖已经停在他的前方，轻飘飘将他的头颅摘下。
高长恭美目微微蹙起，策马来到了高殷的身侧，撕下自己的马垫一角，擦拭高殷染上血点的脸颊。
“殿下，诸侯之剑，不染奴血！”
看着近在咫尺的堂兄，高殷耸了耸肩：“一时手痒。没想到这小小的千帐部族之中，还真有人杰！可惜了……”
彼之英雄，我之仇寇！
能成为头人，还有意识维护自己部族权力，皆是草原枭雄，不可留。
另一边，望着马背上那圆滚滚的少年宗王手提金瓜锤缓缓走来的哥舒部头人突然扑通一声跪地，大喊道：
“贵人莫杀我！我愿出首！告予贵人三部之中忠于头人的勇士！
也愿意配合贵人整编部族！莫杀我！”
竟然是中原官话！
高延宗被这货的声音吓了一跳，恼羞成怒，正要策马上前，却被高殷喝止：“长寿！等等！”
此刻，高殷已经翻身下马，来到了这个哥舒部头人面前，抚摸他的头顶，笑容俨然道：
“首领识时务，便是我大齐俊杰！你叫什么？”
哥舒部头人颤抖着看着头顶的五根纤细手指，声音尖细：“贱名而已，请主上赐名！”
“哈哈哈！”高殷突然笑了，低头望着这家伙，说道：“有点儿意思，以后你就叫全忠吧！”
“奴哥舒全忠！拜谢殿下！”
“长恭！”
高殷转过身，看向马背上的兰陵王，指了指新鲜出炉的哥舒全忠，开口道：
“跟他去吧，你看，有些人已经等不及了。”
他杀哥愣和这个契丹头人没有避着人，铁勒部和石烈部的人看的一清二楚，已经有勇士冲过来了。
这是真正的决死冲锋啊！
在俘虏之后，这两个头人还是如此得人心，高殷越发觉得自己杀之不冤。
“遵命！殿下！”
高长恭脸上古井无波。
这个时代，爱民如子、心地善良和屠杀异族并不冲突。
尉迟孟都和高延宗紧随其后，二人脸上都带着兴奋。
时间流逝，黄昏时分，日月同天。
高德政策马来到了山后，远远的就被血腥味刺激地打了一个喷嚏。
看也不看场中的哭嚎，径直来到了高殷的身边，好奇道：
“我曾以为，我相面之术独到。却不曾想在殿下身上栽了跟头。”
“高尚书观我是何种人。”高殷正在哼唱不知名曲调，听到之后，转头看向他。
“初观殿下，颇类神武。”
高德政摸了摸胡须，腹黑、脸皮厚但却懂得伪装，这是第一印象。
“哈哈哈！那如今呢？”高殷突然一笑。
高德政指了指前方：“如今观之，倒是有几分陛下影子。”
高殷的笑声戛然而止，瞪着高德政。
会不会说话！孤岂能与那老奴并列？
犹自解释道：“孤若不杀，肯定无法离散诸部，届时，如何迁民分土，为我所用？如何同化其民，任用勇士？”
高德政一脸“啊对对对”的神色，但是依旧没有改口，倒是饶有兴趣问道：
“曾经听祖小贼和杨大肚吹嘘，殿下颇有文采。
南征朝会、东山射猎皆有作品传出，不知这一次，可有所得？”
高殷被他这句话搞的不上不下，但是望着远处喧闹，再看看头顶山峰，还真有几分郁结不吐不快。
他不喜欢杀人，真的！每次闻到血腥味儿都恶心。
远处，插在地上的长矛挑起的三部勇士，宛如一座座经幢。
“罢了罢了，三藏，可有笔墨？”
慕容三藏正要上前，高德政已经备好。
高殷看也不看，挥毫写就——
“忆昔魏家都此方，凉风观前阅千幢。
山河百二雄如昨，日月双悬照万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