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殷並不知道自己下意識的隨手而為，給正處在神經緊繃期的侯莫陳崇帶去了多大的啟發。
此刻，他們已經行至西河郡，離石縣。
這里，自古以來就是五胡雜糅之地，還有自己的胡人馳名防偽商標——離石胡，屬于是胡人老資歷中的老資歷！
更兼人杰地靈，風水極好，無數“王侯將相”在此深耕、居住過。
包括但不限于——屠殺百萬人的大寇王彌、喜歡掏兒子眼楮吃的後趙皇帝石虎、愛看鐵板蒸人的漢趙皇帝劉聰……
當然，這麼一塊風水寶地，能吸引這麼多類人群星，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這兒當過一國之都。
沒錯，站在你面前的就是——
五胡亂華第一人、“爹，其實我早就是漢人了”語錄開創者、匈奴籍貫漢家大儒、昭烈帝劉備的精神孫子，劉淵劉元海！
二百五十年前，大漢（匈奴版）在此建都，劉淵稱王建制，拉開了至今二百多年的大亂世！
帶著一種緬懷先賢的“敬意”，高殷翻身下馬，拉著韁繩。
離石關之所以易守難攻，是因為其坐落在兩山之中狹長地帶。
控扼呂梁山水。
東西方向又一馬平川，看的分明。
所以，高殷很容易就看到了對面的城門口熙熙攘攘，人聲鼎沸。
還有裊裊炊煙升起，空氣中彌漫著粥香，忍不住開口道︰
“听說離石大都督厙狄回洛，乃是我大齊開國元勛，已經垂垂老矣。
沒想到竟然如此愛民，還免費施粥，我大齊竟然還有這等好官？”
高長恭也很高興，看了這麼長時間的抽象人物，終于讓他找到一個大齊好官了嗎？
神武皇帝手底下還是有正常人的嘛！
他都忍不住摘下面具，深吸一口空中米香，嗯！九九成！
絕對不是糊弄人的稀粥！
高延宗同樣瞪大眼楮，一臉的不可思議，我大齊治下，竟然還有這等“世外桃源”。
國族勛貴兄弟們精耕細作的技藝還需要提高啊！
唯有陳山提欲言又止，但是看著興致勃勃的太子殿下，張了張口，還是沒有說出來。
離石關上，有金發碧眼的高車族士兵早就已經發現了遠道而來的千人部隊，瞬間拉響警報。
“呵，兵也練的不錯！
若是天下都是離石大都督這般，何須我輩操心！”
高殷臉上露出了幾天沒見的笑容。
因為王叔高湛而壞的心情，變得好了不少。
“亮出旗號！”
高殷看向身後賀拔成。
“殿下，是安德王還是太子旌旗？”
尉遲孟都猶豫的問道。
“離石又不是消息閉塞的馬城，騙不了人的！
安德王和太子有什麼區別？”
高殷無奈揮了揮手。
離石距離太原郡的晉陽城，不過兩天的路程，此處大都督只要是關心政事，就知道安德王和他形影不離。
尉遲孟都點頭下去準備。
而若元保則是別過頭去，摸了摸鼻尖，心中思忖——殿下是不是剛剛在嘲諷我？
于是乎，在部隊抵達離石關下的時候，太子旌旗已經豎立，東宮四衛旗幟拱衛周遭，金鼓齊鳴！
此番陣仗，直接讓關上炸開，城下這些領粥的民眾倒是沒有什麼表情。
很多人甚至呆呆傻傻站在了原地，不肯挪動。
因為他已經快要排到粥棚處了。
高殷看著四周百姓，正準備讓前隊壓陣的高長恭暫且停下，疏散人群，再行通過。
突然！
咻！
一支箭矢從關上飛下。
釘在了那排隊的流民身上，巨力直接將其撞飛，躺在地上，箭尾末端，還止不住顫抖。
高殷臉上的笑容凝固，抬頭看著關上。
一個颯爽女子，站在城頭，望著下方前列的甲騎具裝，再看看打頭的高長恭以及旌旗之下的高殷。
瞬間露出了幾分討好、驚喜的媚色。
朗聲道︰“敢問是太子殿下當面！听聞陛下自恆州起駕，何以至離石？”
高殷深吸一口氣，嘴角笑容再度掛了起來，他知道，流民難管，縱有幾分酷烈，但是施粥的本心還是好的。
不怪！不怪！
示意身後賀拔成出陣，亮出太子旗號、金牌以及皇帝老登給的符節聖旨。
關上看到這般齊全物事，直接打開關門。
女子下了關城，身側已經跟了一位身姿挺拔、相貌俊朗的年輕軍將。
“武陵郡君厙狄春娘並離石州騎兵參軍薛明，見過太子殿下！
殿下千秋萬歲！”
兩人明顯是夫妻關系。
不過厙狄春娘低頭的時候，還瞥了一眼高長恭，滿滿皆是心意。
太子殿下對此見怪不怪，鮮卑女子總是如此。
隨即盯著這一男一女，和顏悅色問道︰
“離石大都督厙狄回洛何在？孤理應拜見我大齊元勛！”
厙狄春娘和薛明對視一眼，一齊拜服道︰“請殿下恕罪！
家父正在城中養病，只不過近日偶感風寒，不便相見！”
“哦？風寒？”
高殷皺了皺眉。
當下時流的慣用話術，“偶感風寒”就是不想見他？
畢竟風寒是傳染病，他也不好去親自登門。
這老匹夫，不過罷了，意料之中。
來的時候，陳山提已經給他分析過了。
離石大都督厙狄回洛，已經快要六十歲了，也沒有斛律金、可朱渾道元等人的身體。
前些年的時候就很虛弱，一直躲在離石養病，說這個地方風水好。
呃……
總之見或不見，都沒有什麼用。
這個人的政治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
恐怕換成他那個王叔高湛，都想不起來有這麼一個老將。
“罷了，爾等繼續施粥，孤今夜暫宿，明日就啟程去婁煩關。”
高殷揮了揮手，讓身後的騎兵開始進城。
有了馬城的一次險境，他已經不會再像是愣頭青一般直沖城池。
雖然，他目前對于這個離石大都督的感觀還不錯。
“一夜？殿下何不多留幾日！？也好讓我們盡一盡地主之誼？”
厙狄春娘看著高長恭，眼楮不離。
不過或許是感覺到了冒犯，長恭又把自己的面甲戴上，讓這女將一陣哀怨。
“不必了，國事重要，爾等也要上心，對岸寧州侯莫陳崇乃是西賊重將，
雖然其人沒有什麼動彈跡象，卻也要小心其越境害民！”
高殷叮囑一句。
薛明恍然，看著太子，眼中閃過一絲莫名。
厙狄春娘沒有在乎身後丈夫的心思，認同地點點頭，撫胸行禮道︰
“殿下所言，我會一字不落轉述給我家大人！今夜，還請殿下賞光，吃一吃我們當地的特產！”
“好！孤會去的！”
高殷點了點頭，此時此刻，賀拔成、尉遲孟都已經站在城頭，朝著外面的人招了招手。
“走！入城！”
城外的百姓看著大軍進城，麻木的臉上露出了幾分生動，圍攏在死去的尸體身邊。
不過，很快有城中高車士卒過來，將它們驅趕，喝罵道︰
“一群賤民，也敢窺伺大都督的香肉！滾去喝粥！”
……
入夜，高殷穿戴整齊，換上了很久不穿的太子袍服。
邁步走向大都督府。
據說是厙狄回洛改了口，听說太子駕臨，想要用天家威儀，沖散自己身上的病氣。
雖然有借用太子的嫌疑，但是高殷並不在乎這些怪力亂神，這施粥的老將若是能多活幾日，也算是他給大齊做的貢獻了。
來迎接他的是適才厙狄春娘的丈夫，好像叫薛明？
“薛將軍，是汾陰薛氏？”
“是！”
“那為何來到了離石？”
“回殿下，不記得了。”
高殷看著身側的薛明，覺得此人憂郁不在慕容三藏之下。
于是乎舍了問話的興致，在快要抵達都督府之前，薛明突然說話了︰
“殿下看過《述異志》嗎？”
“嗯？”高殷一臉懵逼。
旁邊的高長恭也一臉懵逼。
倒是高延宗來了興致，低聲說道︰“你也看志怪？殿下！那是南朝祖沖之寫的志怪話本。”
“哦！”高殷失去了興趣，志怪哪有他做夢好玩。
薛明倒是沒有受到影響，而是看向高延宗，點了點頭道︰
“安德王博學，《述異志》中，第五篇故事，便如此間人！”
薛明指著都督府。
高殷看向高延宗，只見這個小胖子猛的色變，隨後咬緊牙關，又看了看城外。
“莫要打啞謎！快說！”
高長恭拍了拍自家老弟的肩頭。
只听高延宗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
“殿下！《述異志》篇五，名曰︰食尸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