厍狄回洛是一个典型的高车将领。
符合刻板印象的大胡子，刻板印象的卷发以及淡蓝色的瞳孔。
虽然如今已经身形佝偻，拄着拐杖，可是透过其挺拔的骨架，依旧能够看得出他年轻时候的猛将风采。
“老臣厍狄回洛，见过太子殿下！！”
离石的大都督府是从当年的匈奴汉国王宫地基改建的，虽然已经破败不堪，依旧能够看出曾经的辉煌。
高殷带着长恭、贺拔成、陈山提、高延宗等拾级而上，快走几步，将要行礼的厍狄回洛托住。
“老将军切莫如此！”
高殷用力将这个衰老的身躯架住，感受着对面传来的力量，厍狄回洛忍不住抬起浑浊的双眼。
高殷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已经默默长高了了不少，力气也随之增长。
曾经他只到长恭的肩头，现如今却已经有脖颈下巴高度。
正式从一米六的“倭国巨汉”高度，突破到了一米六五的魏晋时代男子标准身高，可喜可贺。
“殿下小小年纪，便雄武强健，颇有高王当年风范啊！咳咳咳！”
厍狄回洛想要挺起胸膛，追忆往昔，只可惜，身体并不允许，刚刚有所动作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爹！您就别逞能了，殿下还有这两位大王，都请进！
今日诸位可是有口福了，我家养的牲畜，最近已经出栏了，离石的羊羔，可是当年大魏的贡品，软烂可口呢！”
厍狄春娘扶着自家父亲，来到了众人中间。
看得出来，她是厍狄回洛亲自选定的继承人。
“哦？那我可要亲自尝尝！”
高殷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身后的高延宗也咧开嘴角，径直说道：“哈哈哈！那我要亲自割羊！”
“没有问题！薛明！速去通知厨房，多为殿下准备几只活的羊羔！”
厍狄春娘挥了挥手，让薛明离开。
“诶？薛参军不入席？”
高殷边走边问。
“不瞒殿下，汉人就是麻烦，他说他信佛，不想要杀生，不吃肉！
从入我家门之后，就诚心看不上我等北地虏姓高门！
不似诸位大王，英武俊杰！令人心折！”
厍狄春娘微笑着说道，眼神一直在覆盖面甲的高长恭身上盘旋。
“原来如此！”高殷微微一笑。
不准痕迹看了一眼身后陈山提背后背着的一个小罐子，开口道：
“说起来，今日孤也不是空手而来，还为老将军准备了礼物。”
“殿下破费，老臣铭感五内！”
厍狄回洛有气无力，但是脚步加快，好像已经等不及了。
几人边走边说，径直来到了大都督府中。
映入眼帘的，就是离石州的诸多官吏，大多数都是高车、敕勒、鲜卑将领，偶尔有几个汉人装扮的，也是作胡人装扮。
不愧是作为五胡第一都的离石州！
太胡了！
面对突然走进来的众人，都督府场中所有将领都看着门口处，警惕看着高长恭和陈山提二人。
因为他俩至今没有脱甲。
直到厍狄回洛进门，朝着他们大喝一声：
“殿下驾到！尔等还不速速拜见殿下！”
这些军将才一副“心悦诚服”的模样，朝着高殷行礼。
“臣等见过太子殿下！！！”
“无量寿佛！小僧菩提昙弘，见过殿下！”
待到众将话音刚落，一声佛号响彻，声震大殿，肺活量极大，震得所有人耳膜颤动。
高殷忍不住皱眉。
这样的嗓门，让他想到了高德政那厮。
循声望去，只见众将群中，一个卷发天竺僧侣，身披袈裟，单手合十，面带微笑。
“无量寿佛！！”
刚刚还一脸死意的厍狄回洛听到这一声佛号，就像是突然被按下了开关。
快速冲到了台上，双手合十，一脸虔诚，朝着上方的僧侣念颂：
“弟子回洛拜见师尊阿罗汉！这位便是我朝太子殿下！”
厍狄回洛恭敬说道。
阿罗汉是北朝天竺佛宗对于智者的尊称。
后方，高延宗听到这句话，已经忍不住朝着远处开骂了：
“哦？敢情不是离石大都督见我家太子殿下，而是你这大和尚？
好大的威风！便是宫中的天下大僧纲，也没有这么大的面子吧！
快死的高车老贼！螟蛉丑奴！安敢如此折辱？”
而场中众将听到安德王破口大骂，有的义愤填膺，有的则是神色玩味，更有甚者露出了一脸笑意。
厍狄春娘连忙打圆场，没有看高延宗，而是径直朝着高殷直接挑明说道：
“殿下！我父老朽，神志不清，言语多有不妥，还请殿下见谅。
不过菩提昙弘大师乃是当年修建云岗佛窟的昙曜大师的徒孙！
乃是并州一等一的大贤者！其在晋阳也有两座大寺作为道场！信众数万！”
“哦？”
听到这话，高殷好像来了点儿兴趣，望着对面的菩提昙弘道：
“大师是专程来此处等我的？”
“无量寿佛，并非如此！
小僧不过是因缘际会，来为厍狄老施主做一场延生法会的。
不想竟然碰上殿下！这一定是佛祖的启迪啊！”
菩提昙弘眯着眼睛，一脸的笑意。
“哦？”
高殷径直往前走，来到了这个大和尚面前站定，平视前方。
“所以，你打算跟孤说什么。”
菩提昙弘见过很多贵人，有对佛祖无比恭敬的，也有对佛祖怨恨的。
但是他们无一例外，都愿意相信佛祖存在。
可是对面的太子殿下，看着他这个佛陀代言人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
这种觉悟，让菩提昙弘本能的有些不安。
不过，作为一个资深的佛家大能，他有自己的操守，深吸一口气道：
“无量寿佛，老衲亦知殿下乃转轮圣王之子，有无边功德！
而今，晋阳城中，有邪魔作祟。若是殿下应允，老衲可出僧兵五百，襄助转轮圣王，平定邪魔！”
菩提昙弘直截了当！
作为一个走上层路线的大和尚，他见过娄昭君，甚至见过高湛。
他敏锐察觉到了晋阳的变化，这才借口给厍狄回洛祈福，来到离石躲灾。
没想到，一次出行，竟然还有意外收获！
太子高殷！
这可是帝国的继承人。
这些日子，陆陆续续有河北信息传来，太子高殷在河北大破突厥的消息也是传的沸反盈天。
令人侧目！
结合皇帝的行踪，不难猜到，太子应该是为王先驱，要对晋阳动手了。
这可是靠拢皇家的好机会。
往常，他可抢不过邺城的本地和尚，特别是那个叫法慧的，不仅口才好，一杆水磨禅杖更使得虎虎生风……
咳咳，所以根本没有机会去河北传教，也见不到高殷。
今日，真是佛祖显灵了！
不过他没有贸然下手，而是谨慎看到了入城的太子卫率，评估了一番。
才下定决心，安排厍狄回洛出席，参加了这场宴席。
听到大和尚的话，高殷倒是没有多少意外。
晋阳的局势，高演已经给他分析过了，几乎明牌，这个晋阳出身的和尚知道也不足为奇。
他悠悠开口道：
“我朝晋阳城乃二都之一，在其中畜养五百僧兵，大师好大的手笔！”
“这都是佛祖冥冥之中的安排啊！我宗佛兵操练多年，就是为了今日襄助殿下除邪魔外道，以正纲纪！
由此，足见殿下功德深厚！”
菩提昙弘拈花一笑，深藏功与名。
这番做派，看的一旁厍狄回洛更加虔诚。
而高殷则是低头沉吟一会儿，挥了挥手道：
“既然今夜是大都督的法会，那大师不如先为大都督祈福，我们再讨论？”
“殿下仁德！”
菩提昙弘强忍着没有笑出声。
在他看来，上位者不拒绝，就已经成功了大半。
而厍狄回洛也是身体颤抖，激动莫名，忙开口道：
“谢殿下成全！
师尊阿罗汉！弟子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施粥四十九日，其中挑选善信百人，男女老幼皆有！”
“嗯！！”
菩提昙弘点点头，也没有避讳身侧的太子，高氏子孙应该见怪不怪吧。
“当年，秦主姚苌请我天竺国鸠摩罗什大师于长安弘法！献祭千人为秦主延寿！
然此为王者之礼，众生根性不同，厍狄老施主可知？”
菩提昙弘摸着厍狄回洛的头，神叨叨地开口。
“弟子知！老朽只是一介匹夫，能有王者之礼十中之一的规模已然知足！”
“此言大善！”菩提昙弘满意点头，“将军能克制本心，这就是佛陀真意啊！定能如愿以偿！”
厍狄回洛激动的热泪盈眶。
他已经忍受这具衰老的身躯很久了，药石无医，只能寄希望于鬼神。
与此同时，殿外冲进很多仆役，他们抬着各式各样的器具走近，还有一些妥善存放的食盒，将东西分发。
厍狄春娘起身，主动拿着一个靠近高长恭落座，一边打开一边说道：
“这位大王，殿中闷热，何苦带甲？这是法会祭肉！我可喂大王！”
高长恭目光凝视，反问道：“人肉？”
“呵呵呵！大王可真会说笑，这是羊肉！”厍狄春娘笑的花枝乱颤，将肉片送入口中。
高殷看着面前祭肉，甚为肥美，还真是羊肉？脸上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失落。
菩提昙弘站在场中，充当介绍。
“法会寿礼，有因有果。”
“厍狄将军以施粥活命善行为因，百名善信自愿献身为果！实乃有始有终！诸位以为然否？”
“然也！！”
四周将领共同敲桌！气氛热烈。
而此刻，厍狄回洛才起身，来到了场中，已经有人抬上了一个大箱。
四面打开，其中浮现一物。
台阶之下，离得近的陈山提忍不住紧锁眉头。
厍狄回洛将物体取出，举过头顶，那是一个拼凑出来的袖珍人体。
女子零件为首，男子零件为躯干，童男童女眼鼻其间点缀，老朽者为足。
雕刻缝合的无比精美、匀称，堪称艺术。
高殷看的出神。
高延宗豁然起身，张大嘴巴。
高长恭猛的攥紧拳头，却被旁边的厍狄春娘抓住，笑着说道：“大王莫怕，且看我父勇武！”
“百人取一，李代桃僵，此为我宗前辈于石氏赵国时，为武帝石虎研究出来的代寿仪式！
殿下！寻常法事至此而终。
不过厍狄施主有独门之法，可为法事收尾，甚为震撼美妙！
太子殿下今日可大饱眼福矣！”
菩提昙弘忍不住欠身为高殷解说。
高殷似是很感兴趣，身体前倾。
而场中的厍狄回洛，已经将东西放下，伸手一抓，层层叠叠的人体组织，被抓取起来，送入口中。
鲜血淋漓！
白色、黄色、红色，染色盘一般在他的口中炸开，一边吃，这位离石大都督一边嘶吼，宛如野兽。
而两侧的气氛已经攀升到了最高，所有将领都看着他们的大都督，震惊于他的勇武！
大声呼喊！
“如何？兰陵大王？很美吧！”
厍狄春娘抚摸着高长恭的胸膛，看着狼吞虎咽的父亲，只觉得潮水涌动，脸色潮红。
而此刻，她放在长恭身上的手被抓住。
“莫急，大王，不消片刻，你我便可——”
噌！
寒光一闪。
一颗大好头颅飞出，落在了正在啃食的厍狄回洛身侧，他茫然抬头，低头看着圆滚滚的物事。
短暂的寂静之后。
“啊！！！春娘！！！我儿！！！”
离石大都督发出了哀嚎。
而此刻，堂上突然发出了一声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啊！”
高殷拍着案几，一把扯住震惊的大和尚，将之摁在面前的案上。
“殿下要做什么！！？”
左右闪出几个将领，看样子是厍狄家的忠臣，不过很快，门外甲士冲进来。
薛明带头，身后是尉迟孟都。
“薛明！好孩子，杀了他！他不是太子，他抓了尊师阿罗汉，他杀了我的女儿！他是佛敌！他是恶魔！”
满嘴流油的厍狄回洛佝偻着身体，朝着薛明冲去。
然而下一刻，他整个人腾空而起，落在了阶前，一阵剧痛传来。
让他忍不住痛呼，一边骂着薛明：
“啊！！叛徒！！！”
而此刻，左右甲士已经冲向两侧，将刚刚起身的那几个将领利索斩首。
场中一片寂静。
高殷一只手抓着瘦弱的天竺大和尚，另一只手随手取了桌上的短刀，蹲在了哀嚎的厍狄回洛面前。
声音清朗，开口问道：
“孤很好奇，做这样一场法会，要耗费多少材料？大师，你来说？”
高殷盯着菩提昙弘。
“回殿下……”
菩提昙弘度过了一瞬间的震惊之后，反而回归了寂静，双手合十道：
“优中选优，可得百人，至少需要千人。不过厍狄将军施粥活命，岂止千人受其恩惠？
还请殿下莫要无理取闹！妄动刀兵！”
高殷微微侧头，好像是为这大和尚的平静而震惊。
不过很快，他就转换了视线。
因为厍狄回洛站起来了，他指着面前的高殷，破口大骂：
“高殷小儿！老夫护持你家三代，竟然是如此下场！哈哈哈！你还我女儿命来！！！”
随后，老朽的身躯冲来，高殷放开大和尚，示意高长恭、陈山提别动。
自己张开双臂，将老头打横撞飞，随后踩在他的身上，低声道：
“大都督想要延寿！这些大和尚可做不到！有此念想，何不寻我？
瀛州刺史娄睿，经我之手，千年不腐！”
高殷一边说，一边若无其事地接过了陈山提手中的罐子，
“我进门时说，给大都督准备了礼物，大都督还没有收呢？”
厍狄回洛茫然，这算什么，先礼后兵？
抬头，只见白色的粉末混杂着颗粒倾倒而下。
“咳咳咳！这是什么！”
高殷退开几步，从旁边桌上拿起一盏烛台，扔到了他的身上，嘴角弯起神秘的弧度。
轰！
混杂硝石粉末和木炭颗粒的简易火药迅速爆开。
刚刚还身形佝偻的厍狄回洛此时此刻已经挺直身躯，在场中上蹿下跳，堪称医学奇迹！
跳到了菩提昙弘的身侧，拍着手大笑道：
“看！大师！
我之法事，立竿见影！哈哈哈！我称之为，火除邪祟！如何？”
菩提昙弘终于没忍住，喝问道：
“擅杀大臣！殿下要败坏转轮圣王的朝局吗？
若是厍狄将军配合，加上殿下的大军和我寺僧兵，出其不意，晋阳一鼓而下！
届时，东西合一，转轮圣王毕生功业就在眼前！殿下看不明白吗？”
“孤不在乎！”
“什么？”菩提昙弘觉得自己听错了。
“孤说，孤不在乎！
而且，你小看了孤的王叔，也高看了自己。
你和这老匹夫，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么重要！”
高殷脸上笑容满面。
远处厍狄回洛的哀嚎还在继续。
“那什么重要？”大和尚觉得自己跟不上太子的脑回路了。
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比太后和皇帝还疯！
杀厍狄回洛完全没必要啊！
“没有你们，对孤很重要！”
高殷短刀没入大和尚的天灵盖，刀刃锋利，直接从头骨插入。
大和尚脸上维持着不可置信的神色，跪在阶前。
“长寿！！割羊！！”
“是！”
高延宗大吼一声，他早就准备好了，左右甲士奉上长刀，冲向两侧刚刚欢呼的离石州将领。
在遍地的哭嚎、厮杀声中，高殷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掩面而笑，肩头耸动：
“竟然如此，竟能如此！
长恭！怪不得那老奴说孤太天真了，哈哈哈！”
笑着笑着，高殷觉得脸上划过了一条水痕。
旁边，高长恭蹲下，将已经烧成干尸的大都督踢开，擦拭他的眼角，道：
“殿下，能杀完的，有朝一日，能杀完的。”
“哈哈哈，好啊！那就杀！直到把他们都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