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看！那是什么？”
天龙山是晋阳西山支脉，西北部娄烦关正是卡在了西山关口。
翻越之后，就是一马平川的晋阳盆地。
夜色之下，南北十里的庞大晋阳城横卧在大地上，无比醒目。
汾水两岸，星星点点，火光冲天，隔着二十里开外，都能够看到一片糜烂。
尉迟孟都指着远处，神情激动。
高殷眯着眼睛。
竟然这么巧！这可打乱了他的计划！
“坏了！”旁边，高延宗一拍大腿，破口大骂道：“殿下！咱们来晚了！人家怕是动手了！”
高长恭则是直接冲到了侧边的山丘上，勒马而立，望向前方，仔细探查。
高殷带着陈山提随后跟上。
他觉察到了长恭的不对劲儿。
“孝瓘，没事儿吧？”
太子看着自己的堂兄，即便是隔着面甲，亦能察觉到他的颤抖。
高长恭摘下面甲，露出了脸上的担忧，微微摇头道：“殿下，我没事儿。”
“河南王他们，府上皆有护卫，应该不会被乱军冲击。
而且，孤这个九王叔，目标应该不是他们！”
高殷干巴巴安慰了一句。
他想起来了，长恭的三个亲兄长就在晋阳任职。
不同于安德王高延宗从小被皇帝拿走，当玩具养在宫中。
高长恭兄弟四人是在晋阳受过人情冷暖的，也只有这些年，皇帝想起他们，封他们为王，日子才过的好了一点。
所以，不同于父辈们的“兄友弟恭”，长恭兄弟四人感情非常真挚。
“殿下，此事我知！不过，我倒是觉得，长广王应该此刻不在晋阳！”
高长恭指着南方不远处。
刚刚在山道上，他们有盲区，此时此刻立于山岗，暗夜之下，天龙山上灯火葳蕤的清凉宫极为醒目。
甚至，要比那起火的晋阳城，更加耀眼。
“孤没有来过晋阳，说说你的看法。”
高殷沉吟一声，随口问道。
“殿下，长广王，我曾经见过，其人瘦削，不喜甲胄征伐。
故，兵危战凶，他应该不会于前线冒险，此为其一。
其二，殿下亦知，晋阳生乱，唯有一个人能够平定风暴！”
高长恭在这种情况下，反而条理清晰，竖起两根手指。
“祖母皇太后！”
高殷猛的开口。
他这个奶奶的事迹，他早有耳闻！
“殿下聪慧！太后喜爱幺儿，这不是秘密，敢行如此大事，长广王必与太后联手了！”
这一次，不是高长恭，而是陈山提。
这个老细作指着远处清凉宫，斩钉截铁道：
“臣有七成……哦不，九成！九成把握，长广王正在清凉宫！宜从速取啊！殿下！”
“殿下，长恭也以为，此行不可入晋阳。
敌军不知多寡，万一长广王派人控制了介休、祁县大营，那就是三万晋阳兵！
我军虽然有离石骑军加入，但终究杯水车薪！不如先夺其首！”
高长恭咬了咬牙，还是说道。
他放弃了去晋阳寻找兄长们的机会！
迎着高长恭和陈山提的目光。高殷沉吟片刻，随后仰头看着山顶大佛之侧的亭台楼阁。
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上方道：
“孤心交王叔久矣，心痒难耐！但，城中情况不可不察！
陈山提，你带骁果卫和一百义从都，潜行入城，去河间王、广宁王、河南王府，寻长恭兄长！
若是不在，就去找咸阳王斛律金、六州大都督段韶！请他们出面，主持大局！”
“是！殿下！”
面对这个九死一生的任务，陈山提面不改色，转身就要下去。
“等等！”高殷突然叫住他。
陈山提转身。
“洛阳妻女，汝勿虑！日后，孤来恩养！荣华富贵，代代不绝！”
高殷挺起胸膛，三指向天，郑重其事。
若是高洋说这句话，陈山提断然不信，可是若是面前太子——
陈山提郑重抱拳，朗声道：
“殿下保重！”
迅速抽身，下了山丘，挑了一百骑，一头撞向远处的火光。
“长恭，咱们也走！”
高殷掀起身后御寒的披风，迎向身后山口。
适才说话的功夫，队伍已经尽数出了西山口。
远远望去，昏黄暗夜之下，千名精锐勇士，目露凶光！
其中，三百离石骑兵，乃是汾阴薛氏私兵，前天杀了厍狄回洛之后，薛明亲自赠予他的，首领叫薛任。
没错，赠予！
别小看薛明这个赘婿，人家薛氏五百年世家，颇有家资！
于是乎，投桃报李，高殷将薛明任命为了假离石大都督。
这当然不是什么好办法。
薛氏在离石州、河东郡根深蒂固，跨越齐、魏两国，左右逢源。
但是这种时候，管不了那么多了。
眼下，寻找王叔才最重要。
嘿嘿嘿，王叔，孤来找你了！
高殷想着，眼眶都忍不住红了。
身后皆是军中骁勇游骑，自然没有夜盲症这种东西。
夜色之下，千骑化作长龙，跟随高殷的旌旗，冲向天龙山！
……
此刻，天龙山上。
气氛已经凝固。
远处晋阳的火光映照，厮杀、兵戈、火焰，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影响不到此处的宁静。
周遭，娄氏部曲已经尽数接管清凉宫。
娄昭君端坐在舍生塔下，念念有词。
身侧，宏礼法师双手合十，一本正经讲解《转轮圣王经》。
“昔年，那连提耶舍大师，译《大宝积经》一卷，阐述佛理。
其中《四转轮圣王品》，为佛弟子误，解读为菩萨皇帝为海上生，于是，今上讳洋，为转轮圣王！
然贫僧今日勘误，此言大缪！菩萨皇帝，当以海上升，为湛，湛者，没也！
湛入才能升腾，此为海上升也！
故，贫僧受佛启，今日，长广王殿下，当为我佛门转轮圣王！！
无量寿佛！”
台上，宏礼双手合十，念诵佛号。
四周，几百位佛弟子齐声歌颂。
高湛按剑，立于舍生塔下，蒲团之上，容貌俊逸，宝相庄严！
倒是真有几分菩萨模样！
旁边，娄昭君睁开眼睛，看着郑重装扮之后，闪闪发光的步落稽，再看看台下女眷们一脸的痴迷神色，心中甚为舒爽。
侯尼于啊，你那模样就不可能受佛祖眷顾，登位七年，已然极数！
该换换人了！
“诸位敬拜转轮圣王！！”
远处，娄定远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
既然姑母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么他也只能做此行径了。
希望，不要影响到陛下处软禁的娄睿哥哥吧！
台下，男女眷尽皆失声。
突然，一人起身，指着台上喝到：
“长广王何意？要造反吗？”
所有人看向此人，目光好奇且敬佩。
此人是谁的部将？这么英勇？
定睛一看！
竟然是十七岁的高孝琬！
旁边的高孝瑜和高孝珩（heng）正在死命拉着三弟，一脸惊恐。
高湛脸色突然涨红，正要起身，突然，前排有珠翠满身的女子已经起身，怀抱孩子，怔怔望向娄昭君道：
“太后，是要倒行逆施吗？阿演尚在河北，你要害死他吗？”
娄昭君猛的看向下方。
“常山王妃？你要做什么？忤逆母后吗？”
高湛猛的起身，来到了下方，常山王妃元氏身侧，怒吼一声。
他知道，母后老了之后，耳根子软了很多。
果然，背后响起了太后迟疑的声音：
“步落稽，元氏说的也不无道理，要不……等侯尼于来到晋阳，咱们再做？今夜先停了？”
她还是心疼自己的阿演！！
高湛脸色狰狞，突然看向了元氏怀中的高百年，一把夺下——
“嫂嫂，你也不想要百年出事吧！”
元氏怔愣一瞬，她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
曾经在高演面前恭敬的老九，曾经在他面前憨厚的步落稽，为何会变成这样！
“把百年还给我！！”
随后猛的扑向高湛。却被高湛当众踢开。
元氏珠翠散乱，发出了尖锐的嘶吼：
“啊！！阿湛！步落稽！你把百年还给我！我错了！殿下！”
四周的无数晋阳勋贵看着这一幕，扭过头去，鸦雀无声。
“母后！事情已经做下了，后悔无用！从今往后，你就当只步落稽一个儿子吧，我会加倍的孝敬您的！”
高湛朝着上方咧开嘴角。
娄昭君迷茫地看着这个略显陌生的儿子，她觉得……好像……大概……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怀中搂着高百年，高湛畅快大笑，拔出长剑，脸上衬着剑身寒光，弹剑而歌。
声音清凉，苍凉。
那是一首高湛改编后的北朝乐府《企喻歌》！
“天下主！不需求！
男儿欲做健~
结伴不需多~”
伴随着剑身嗡鸣，长广王高湛于塔下舞剑，身姿曼妙。
下方，元氏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剑光逼近，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高湛只是走到了人群之中，来到了自己的王妃胡氏身边，在她期待的目光下，略过身后。
最终，停在了一个少女面前，伸出手来，火光之下，俊美的不像话的长广王，向着情窦初开的少女发出邀请：
“昭卿，可愿与我共舞！？”
“殿……殿下！奴……愿意！”
可朱浑昭卿脸色潮红，浑身颤抖，感受着四面八方手帕交的目光，只觉自己达到了人生的巅峰。
高湛脸上露出了温润的笑意。
心中却在狂骂：
可朱浑道元老匹夫，胃口真大，竟然要朕的皇后之位！只能委屈一下胡氏了。
然而，还没有等他笑容绽放。
一连串闷雷般的脚步声，在寺外响彻。
“什么事儿？！”
高湛焦躁看向娄定远。
是谁打扰了他的表演！
娄定远默然冲出，推开门，随后，以更加快速的方式倒飞回来。
如同保龄球般，将身后的部曲撞倒。
一个身着黑金色漆甲的少年，在甲士拱卫之下，走近寺中，站定。
一眼就锁定了场中那个最放浪、最引人注目、最帅的同类。
露出了洁白的牙齿，手掌捂着脸，笑的很大声，最后甚至眼泪都出来了。
下一刻，场中响彻少年带着哭腔和希冀的嗓音：
“王叔！！！侄儿终于见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