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生塔下，夜风吹拂。
四周火把林立，帷幕飘荡，带起一阵阵“哗啦哗啦”的响动。
场中死寂一片。
适才伴奏的大和尚们，也伸长脖子，望向场中。
娄定远捂着自己的胸口，将喉咙间的腥甜硬生生咽了下去。
随后惊恐看向门口处。
那个身形高大如铁塔一般的佛面甲士，他自问也是有几分勇力的，从小习武，一身筋骨坚挺！
没想到，此生还能尝试到飞起来的感觉。
迅速在身后部曲的帮助下起身，娄定远大声嘶吼：
“保护太后！长广王！”
后方精锐一拥而上。
作为宿卫清凉宫的大贤真都督，娄定远手中有一支五百人的精锐鲜卑卫队，乃是匹娄氏的根基所在！
正因为有这五百人，场中这些名臣宗王，才能够受他们钳制。
不过，按理来说，外围还有长广王拉拢的中下级军官、武士，约有两千！
这群人怎么无声无息冲进来的？
正当娄定远挣扎起身，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
门外，高延宗、贺拔成以及新加入的薛任，押着几个脸色苍白的鲜卑勇士走了进来。
甫一踏入，这几个家伙就指着远处人群中站立的高湛，大声用蹩脚的汉话喊道：
“太子殿下！您看！我们没有骗您！敌在舍生寺啊！
那便是长广王了！
殿下，给我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吧！”
他们的眼神之中带着狂热和恐惧。
同时隐晦看向了高殷身侧的高长恭。
不怪他们投的快，实在是对面有一个怪物啊！
眨眼间就杀了他们的都尉，还穿串一般，将其立在地上做成了盆栽标本。
晋阳兵确实威震天下，可物以类聚，被高湛拉拢的，能有什么好货色。
不过求财求官而已。
见到这等酷烈手段，瞬间就怂了。
待看到高殷的太子旌旗之后，更是非常丝滑的选择了投降！
高氏内乱罢了，谁赢都得靠咱们鲜卑爷们，拼什么命啊！
“太子？！”
对面，听到这些人的称呼，娄定远瞪大眼睛，看着为首的少年。
与此同时，场中无数人的目光聚焦在了高殷的身上。
适才仗义执言的高孝琬更是瞪大眼睛，望向人群中，瞬间锁定了高殷身侧站立的那个甲士！
“二位兄长！你们看，是孝瓘！”
高孝瑜和高孝珩同时点头，热泪盈眶！
长恭一去一年，邺城波诡云谲，他们还以为，此生怕是难以再见了。
没想到，竟然在此处得见！
长恭既然能为太子重用，那么，就没有什么其他选择了。
身为大哥的高孝瑜眯着眼睛，当机立断朝着两个老弟使了使眼色。
台上，娄昭君离得远，四周还有舍生寺中的僧兵护卫，却眯着眼睛，看向火把摇曳处，看着那个众人簇拥的少年。
眼神迷离，却又带着几分复杂。
忍不住喃喃道：“不像啊！不像啊！”
当啷！
高湛的长剑掉在地上，一把推开身侧的可朱浑昭卿，将怀中的高百年扔到了地上。
孩童的啼哭声响彻四周，周遭女眷吓得连连后退。
而高湛充耳不闻，呆呆地走到了娄定远身边，隔着部曲们举起的盾墙，望着脸上带着泪光的高殷，
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好像要从对方身上找到任何同皇帝相似的东西。
随后，俊俏的脸上满是扭曲，大口大口呼吸，随后，好像是在应和刚刚高殷的笑声。
他也嘴角抽动，毫无预兆地笑出了声，甚至笑的直不起腰来：
“哈哈哈咳咳！二哥啊二哥！！
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是这么自大！！
竟然派一个孺子来侮辱我！哈哈哈！”
高殷听到高湛竟然认为自己是皇帝遣来，脸色亦是阴沉下来，带着身后甲士一步步往前迈步。
贺拔成、高长恭在左右两侧充当箭头，高延宗、尉迟孟都展开双翼军阵。
背后的义从都、神机卫、天马卫、离石骑兵尽皆显露，鱼贯而入。
列成军阵，徐徐推进！
最后，脚步声竟然齐整起来，带着铁甲的清脆碰撞声，奏响一曲死亡的乐章。
伴随着高殷一方的推进，院中娄氏的部曲忍不住朝着舍生塔后退。
近了！近了！
高殷心跳加速，面色潮红，情不自禁用手中长剑摩擦石板地面，拔出了醒目的火星。
在这种别样的律动之中，太子朝着对面被娄氏部曲包围的高湛伸出手来，满是渴求和贪恋：
“王叔啊王叔！侄儿是来拜见你和祖母的！为何如此抗拒！
侄儿有哪里做的不好吗？王叔！你过来啊！！侄儿有好多肺腑之言，想要倾诉啊！”
“小畜生！”
高湛深吸一口气，俊俏的脸上满是阴沉，这个时候纠结为什么来的是太子，以及太子是怎么过来的这种问题。
已经没有什么必要了！
他迅速靠近娄定远，拍了拍他的肩头，低声道：
“娄兄，守到天亮！必有援军！等尘埃落定，你我平分天下！”
说完，高湛迅速转身，指着台上刚刚为他“加冕”转轮圣王的宏礼大和尚道：“速速把他们带上！开道！”
宝相庄严的佛门宿老此刻却如同卑微的犬彘，点头哈腰。
舍生寺有三进，最外层的塔下广场乱军，常常作为讲经之所，而后方，还有两进院落，直通石窟佛壁！
僧兵冲进这些宗室名臣之中，拳打脚踢，推搡带入院后。
曾经高高在上的贵人们，只能够狼狈不堪，连滚带爬。
然而，也正是在此刻。
高孝琬和高孝瑜二人瞅准机会，将一个僧兵拉倒，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一块青石砖，猛猛来了几下。
随后，卸下僧兵手中铁枪，大喝一声：“长广王谋反！有大齐忠臣者，襄助殿下啊！！！”
一声暴喝，立竿见影。
早就有所准备的高淹领着几个侍从迅速跳起来，奔向正在拉扯他王妃的僧兵。
场面顿时乱了。
“死鬼之后，也敢坏我大事，杀了他！！！”
高湛大怒，指挥身后一人。
搭弓射箭，一气呵成。
高孝琬登时中箭，栽倒在地。
“速速撤离，违者格杀勿论！”高湛破口大骂。
而远处，正在和娄定远对峙的高殷等人也听到了适才高孝琬的大喊。
“是三哥！”
高长恭情不自禁欢呼出声。
然而，下一刻就看到了阵中飞出一箭，将高孝琬射落。
“尼玛！！？”高殷瞪大眼睛，情不自禁骂出一声后世的国骂，迅速看向侧身。
“长恭！？你……”
然而，终究还是说晚了。
“啊！！！！”
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喝，似是要撕裂夜空。
高长恭出阵了！
整齐的雁行阵出现了破绽！
娄定远面甲之下的双眸闪过了一丝惊喜，为高湛默默点了个赞！
步落稽，你终于做了件好事！
“杀！给我杀了他！凿阵！随我冲！”
娄定远深吸一口气，从左右身侧接过一把狭长的斩马剑，仰望夜空，用鲜卑语大喝一声——
“祖灵庇佑！！！”
娄氏先祖，真定侯娄提，随太武帝拓跋焘三十六次北征，曾一人断三马足，遂有平城娄氏二百年基业！
而今，轮到他了！
“呀！！”
斩马剑在夜空下，画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带着磅礴巨力。
对面，高长恭并未持槊，只有刚刚护卫高殷拿着的一件环首刀！
娄定远的兜鍪之下，笑容灿烂！
“四哥！！”
高延宗目眦欲裂，领着身后众人突进。
圆滚滚矮小的身形，被包裹在厚重的铁甲之下，就像是一颗保龄球，撞在对面牌阵之上！
“压上！随孤压上去！”
高殷瞳孔闪烁，山上不能骑马他不知道失去了战马的长恭还有几分战力，他不敢赌。
而且，此处空间狭窄，他也不敢用神机卫捣鼓出来的新型配比的火药。
于是乎，在尉迟孟都、贺拔成护卫下，拔腿就冲！
幸亏陈山提不在，不然，此时此刻恐怕要呼吸停滞了。
对于讲经布道绰绰有余的塔下广场，排布军阵却捉襟见肘。
发挥不出高殷一方人多的效用。
刺啦！！
一连串的火星四溅。
时间好像凝固了。
巨大的斩马刀落在高长恭身前，他挺拔的身姿不闪不避，右手持刀拦住锋芒，脚步前错。
整个人顺着斩马刀的延展，朝着前方突进！
娄定远笑容呆滞，此人！
竟然这么轻松拦下了他的全力一击，还能够变招！
不好！！！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扑面而来的热浪和肃杀，他已经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寒光闪过。
全套盆领甲的破绽唯有腋下！
而他，如今正好是劈砍的姿态。
噌！
剑光没入，抽出！
血流如注！
皎洁的月色之中，空中溅起夸张的血线，尽数洒在了高长恭的身上。
“彩！！！”
身后，高殷大喝一声，从尉迟孟都手中接过了一杆步槊，全力扔出：
“长恭，接槊！”
单臂高举，步槊入手。
“嗬！！！”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铁甲之下传出。
下一刻，前排三个娄氏部曲被凌空抽起。
阵线……破了！
“废物！都是废物！”
后方佛殿之中，高湛透过缝隙看向院中，破口大骂。
“步落稽……定远那孩子尽力了！我们是不是输了？
要不然，我们出去和那孩子说说话，他生的好看，脾气定然不和侯尼于一般，可以商量的。”
娄昭君这个时候终于鼓足勇气，泪流满面，来到了这个有些陌生的儿子身侧，开口问道。
“你！说！什！么！”
高湛猛的抬头，满是不可置信，抱着母亲的肩头，疯狂晃动：
“我行此大事，是为了谁？对啊，阿摩敦，你儿子多，大哥死了有二哥，二哥不喜欢你，你还有六哥！
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竟然想要害我！！我告诉你，还有你们！”
高湛环顾殿中一周，咧开嘴角：
“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拿到！我已经联络了关中、突厥！綦连猛还在祁县大营！我不会输！
过了今夜，外面那个小孽种，我要把他的头摘下来，挂在我的床头，日夜祭奠娄兄！”
“你去找了宇文家！！！宇文泰？！！你对得起你的父亲吗？对得起贺六浑吗！！？”
这个时候，娄昭君突然猛的抬头，眼中的苍老混沌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和悲凉狰狞。
“阿摩敦，不，你不是我的母亲！我也不用对得起高欢！”
高湛朝着一向恭敬的母亲嘶吼，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喃喃一声：
“吾非凡人，乃天帝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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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齐书》载：武成帝（高湛）与和士开饮宴，和士开与帝（高湛）曰：殿下非天人也，是天帝也！
帝（高湛）谓和士开曰：卿非世人也，是世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