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情况到底如何啊？四哥？”
晋阳东城，广宁王高孝珩府上。
高延宗带着新出炉的安德王府记室若元保好奇看着高长恭问道。
高长恭仿佛想到了什么，脸上微微浮现笑容，但随即毫不犹豫给老弟来了一个爆扣，说道：
“莫要胡乱打听殿下私事！”
不过，看着旁边竖起耳朵来的诸多兄长，他也是干咳一声，开口说道：
“咳咳，那什么，应该不错吧。
段县君，称赞殿下乐而有仪。”
“乐而有仪？”
广宁王高孝珩和河南王高孝瑜面面相觑，随后不约而同露出了几分笑容。
他们之前坚定站在太子殿下背后，已经算的上“患难与共”了，自然要为殿下而欣喜。
段大都督的女儿，在晋阳也是有名号的，他们都知道其闺名。
段菁！
而“乐而有仪”一句，则是出自诗经，全句是——
“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见君子，乐且有仪。”
显然，二人相处还是非常愉快的。
要是太子能够纳段氏女，对于未来可是非常有帮助的。
就不提六州大都督段韶如何。
单说段菁之母那在晋阳也是很有分量，其名元渠姨，正儿八经的前朝公主。
高洋在晋阳宫迎娶段韶妹妹段昭仪时，元渠姨曾经在婚宴上戏弄高洋，弄的皇帝扬言要杀她。
可是娄昭君出声护持，还有一大堆军将反对，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元渠姨是为数不多高洋说了杀但没有杀的动的人。
含金量堪比曾经的娄睿。
“乐而有仪？”不过，安德大王却摇了摇头，一脸为太子殿下可惜的神色，说道：
“唉！这段氏女郎真是的，骂人还拐弯抹角，竟然将正道当做伶人，用来跳舞取乐！”
话音未落，高长恭就堵住他的嘴。
对面河南王、广宁王两兄弟脸色渐黑，高延宗……颇有父亲文襄皇帝的遗风啊！
听到“乐”就想到了乐姬，听到“仪”就想到了舞女，学认字的时候就学偏了吧，也不知道是谁给开蒙的。
（高洋：阿嚏！）
“诶？既然如此，你又为何回来了？”
高孝琬好奇看着高长恭。
“哦，有百保至，说是有军情，请殿下回晋阳宫了。”
高长恭摊了摊手。
“哈？军情？何事如此紧急？”
广宁王府突然安静下来。
多事之秋啊！
……
晋阳宫，太极殿。
这是高殷生平第一次踏足。
不同于清凉宫的高耸，也不似邺城三台的巍峨壮丽。
这里更多的是寒冷肃杀，令人不寒而栗。
他的脸上神情带着些许劫后余生。
滑稽的毛笔络腮胡和腮红已经被擦除。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有长恭在身侧映衬，那瞎了眼的女子还一直和自己调笑。
不应该啊！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而且，那段菁年方二八，身量颇高，和太子本人不相上下。
腿极长，欺身而上时，根本无法找到退路。
于是乎，太子殿下苦苦准备的精心妆容就被柔荑擦拭。
更加可恨的是，适才长恭不讲武德。
竟然留他一人苦苦支撑，溜的飞快，而那段菁之父段韶又在战场上救他还是他名义上的老师，不可动手。
高殷脸颊被擦的通红，临走的时候还被嘲讽了。
说他“乐且有仪”。
可恶，此鲜卑女孤记住了！
待我发育完毕，以后定要找回场子！
母后说的，高殷之前不以为意，现如今深以为然。
男孩子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儿时不懂的文襄皇帝为何能够广为传颂，如今感同身受，能以冲龄开大车也是一种能力啊！
苦也！
来来往往的女官看着策马而入宫的少年，瞪大眼睛，似是看到了什么稀奇的事情。
这里是皇帝私人的禁园，很少有外臣出现。
陈山提和贺拔成都被留在了殿外，不让进入。
高殷迈步走进其中，在百保拱卫下，路过了一大堆不喜欢穿衣服朝着他搔首弄姿的大姐姐。
还有皇帝从晋阳各家搜刮来的歌舞团。
没有进门，就听到了久违的高德政的大嗓门：
“陛下！臣以为，武安郡王、都督三州军事徐显秀坐看贼众越境，贻误战机，当斩！”
话音刚落，段韶的声音就已经传来：“陛下！杨忠此人神勇，昔年沙苑之战，以三百破万人阵。
徐显秀军略平平，能够按照陛下指示，保证城池不失，已经是邀天之幸！不当苛求更多！
为今之计，当派一宗室重臣，回邺城、河北主持大局！围杀杨忠！
若是能成，西贼断一臂膀！”
“嗯！朕喊了太子，他也很久没有回邺城了，待会儿他来……”
高洋的声音还没有落下。
急促的脚步声进入殿中，少年声音响彻殿堂：
“邺城？陛下此言差矣！
儿臣欲往晋州一行！”
听到门口狂言，刚刚因为偷窥到自家小猪被大白菜拱了而嘴角含笑的皇帝突然面色阴沉！
目视前方，毫不犹豫骂道：
“此乃妄语！家国大事，岂容小辈挑三拣四！
河北乃是国家腹心，太子你要把担子挑起来！此事就这么定了！
要是让那普六茹忠乱了河北，朕拿你是问！”
高殷在皇帝的唾骂中一屁股坐在了殿中，环顾一周，拿起军情塘报仔细看了起来。
【杨忠往蒲阴陉，恐河北有变】
俗话说，大事开小会。
军情如火，殿中仅有几位重臣。
刘桃枝、高德政、高淹、段韶还有不知道从哪儿又被追回来的崔季舒。
斛律金依旧掉线，不知道还以为他死了呢。
“殿下！邺城虽然有上党王、司州牧镇守，但晋阳之乱，难免祸及四方，尤其是河北之地！
国族勋贵虽然没有大的手段，但若配合杨忠生乱，我大齐焉能平安？
伏请殿下速速北返！”
段韶语重心长，摸了摸下巴的短须，已经将高殷视为自家子侄。
高殷脸上露出了难为之色。
他刚刚还以为是老奴为了支开他，不让他去着名景点玉璧城走一遭，才找的借口。
没想到，局势竟然进展至此！
杨忠！此人不要命了吗？大冬天奔袭！真是个疯子！
邺城！还真得回！河北，必须要救！
深吸一口气，高殷看向了皇帝，开口道：“邺城我可回！
不过，不从北地走，敌将已入河北，走陆路追，再怎么也堵不住！
况且，杨忠入河北，就是为了分散我们的注意，让我们顾此失彼！
不可跟着他的路线走！
我要去晋州，往洛阳和北豫州，过河阳，搭乘船只，一路往北至瀛州、幽州！
届时，路程时间可以缩短一多半！”
话音刚落，周遭重臣尽皆欣慰点头。
高德政更是开口道：
“殿下天人之姿，此为上策！”
时下，大河之水泛滥，河北到处是水道，开船一路可以冲到幽州入海。
“殿下智略超群，臣竟然没有想到此间！”段韶感慨一声。
他犯了北地将领都会犯的错误，没有认识到水路。
也不是智商的问题，纯粹思维惯性。
高洋在上方，却皱着眉头，看着下方含笑的太子，心中冷笑。
他早就已经看穿了这诡计多端的小奴心中想法。
从晋州去玉璧城一步之遥！
他就不相信，这小子不去看看！
上次就被这小奴抢先，未曾亲手炮制步落稽等，甚为遗憾。
不过，高洋并没有出言阻止，反而颔首点头道：
“太子所言，可行！”
他要成就超越父亲的大业，身旁，怎么能没有小辈的见证！
没等高殷露出欣然之色，就听到了台上皇帝豁然起身，放声喊道：
“既然如此，晋州方面，也不可再轻视！朕意，诏赵道德、东方老、斛律平引恒州、肆州、朔州兵。
于晋阳汇合十万众，再征玉璧！”
“玉璧”两个字一出，仿佛有什么魔力，全场寂静。
段韶、刘桃枝、高德政呼吸急促。
而崔季舒则是颤颤巍巍起身，拱手说道：
“陛下！十万断不可行！
步落稽此贼生乱，府库兵甲、粮草，皆已不足！十万兵甲，若是败了，并州，就没了！
大齐亡国就在今朝！”
听到这话，高洋勃然大怒，脸皮抽搐，拿起旁边的砚台朝着崔季舒砸了过去，骂道：
“老物安敢咒我大军！”
崔季舒不闪不避，砚台砸头，潺潺流血，却拱手行礼道：
“陛下既然不信我，老臣辞去度支尚书职位，回乡了！”
高洋听到这家伙撂挑子，就要抽出腰间皮鞭，来让崔季舒尝尝杨愔的滋味。
“父皇！此乱命也！
神武出兵十万，亦不能攻下玉璧坚城，如今十几年过去，玉璧城韦孝宽修建城池高垒，坚固更甚从前！
陛下能保证自己打赢吗？”
高殷鼻尖嗅了嗅台上，嗯，没有酒味儿。
才扶起崔季舒，递给他一块儿手帕，看着失去理智的皇帝，开口沉声问道。
“呼……”
高洋深吸一口气，将鞭子扔下，将十指插入头皮，头发根根抬起。发冠扔在一边儿。
良久之后，竖起三根手指说道：
“三万！就三万人！
崔季舒！朕允你杀人！
你若是找不来三万人的钱粮，你就去陪祀文襄吧！”
高洋抬头，语气古井无波，无比认真。
即便是在面对突厥人大举入侵时，他都没有这么认真。
崔季舒松了一口气，捂着头顶伤口，高呼一声：“臣，谨遵陛下旨意！”
说完，快速起身离开。
争分夺秒。
伴随着崔季舒的离开。
高洋环顾四周，目之所及，每个人的脸在自己的眼中倒影。
直到落在了太子脸上，看到太子嘴角勾起的弧度和期待。
他终于忍不住。
放声大笑！
刘桃枝、段韶乃至于高德政，尽皆掩面而笑。
玉璧！玉璧！
我们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