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你看！”
雀鼠谷是一个狭长弯曲的地形。
大军通行必须长蛇阵型，幸亏两侧的山岭峭壁高耸，而且还有断裂土塬，不可能站人。
不然，就凭这样的地形，上面来一些滚木擂石，他们就可以交代在这里了。
高殷此刻已经在中军阵列。
高延宗、若元保并陈山提、哥舒全忠等，铺开阵型，在前方遮蔽查探。
来往探马争相前出。
身后，斛律武都和斛律舜华两个人拳头捏紧。
高殷似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安慰道：
“二位不必忧心，斛律师神勇，这会儿说不准已经在追杀敌阵了。”
他也不认为，光凭玉璧城那些人，能够对抗晋州高车大兵。
除非，别的军镇来援助。
祖珽还跟他分析过，宇文泰非常忌惮韦孝宽，四面八方的镇将、刺史都是宇文氏族亲信。
就是为了看着韦孝宽。
所以，只要宇文泰还活着，韦孝宽就不可能得到援助。
补兑！等会儿？
好像宇文黑獭死了诶！
高殷瞬间勒马，脸色一沉。
如今，关中局势一片迷雾，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宇文泰生前就在给宇文护铺路。
主政者应该就是宇文护。
那么，这个宇文萨保，有孤注一掷的魄力吗？
一路走，一路想。
随后就来到了一处战场。
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西贼死尸，众人的神色都好看了不少。
身侧，薛任瞅准时机，一拍大腿，揪着缰绳，大声说道：“太子！您有德啊！我终于悟了！”
高殷被家伙吓了一跳。
情不自禁看向了他。
斛律姐弟也看向了这个突然发声的将领。
薛任一脸的真挚，说道：
“您一来，斛律刺史就击破敌阵，这不正是天命的体现吗？
佛经中，转轮圣王有金银铜铁四位法王，统治阎浮世界！
既然陛下为转轮圣王，您就是在世的金轮法王啊！”
神特么金轮法王！你这转轮圣王还是法王继承制的？
还有，孤怎么不知道自己会龙象般若功？
于是乎，高殷嘴角抽搐看着这个一直想要“进步”的薛将军。忍不住问道：
“你对佛经还有研究？”
“略懂！略懂！”
薛任笑眯眯比了一个指尖宇宙的手势。
他才不会说他已经准备了很长时间了吗？
义从都那群家伙，看到神机卫的火药之后，惊为天人，哥舒全忠私底下已经把高殷比作腾格里降生的英雄了！
他作为河东薛氏，虽然是支系，但也是家学渊源，当然不可能被那群蛮子给比下去！
得上尊号啊！
再说了，天下皇帝都这么玩儿，老讲究了！咱们大齐太子可不能被比下去了！不能跌份！
现如今，大齐境内佛学强盛，他特意去找晋阳城中的大和尚们集思广益的！
想的头发都掉了不少，向大和尚们看齐了。
当然，道士那边儿他也没有落下，已经早有准备。
要是陛下喜欢道门的，想当道君皇帝，他也准备好了！
仿效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故事，其上尊号“太平真君”，太子殿下可以委屈一下，当个“万寿真君”嘛。
以后登基践祚，就是“万寿帝君”，听起来就威风凛凛！令人心折！
事实证明，他做的没错！
前些天，他旁敲侧击，付了好多丝帛，从祖珽口中问道。
太子殿下还真有用佛道二门的尊号，来收揽民心的想法。
呃，至于祖珽怎么知道的，那当然是安德大王说的。
啧啧啧，本将军不愧是薛氏门荫！有天眷！
想到太子殿下日后可能要用自己的尊号，还有点儿小激动呢！
薛任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高殷看着面前薛任这个死样子，眼睛已经翻成死鱼眼。
“迷信鬼神，回去把贾谊的《过秦论》抄写十遍给我！”
“啊？！”
薛任脸色僵硬，一脸灰白。
高殷咬咬牙。
到底是哪个混球把他的心里话给传出去了！
说出去的能叫心里话？真下贱！
好吧，不用猜！一定是那祖孝征！
瞎说什么大实话！这是在诽谤孤啊！孤是唯物主义者！
还有，什么金轮法王？太难听了！一点儿美感都没有！
孤不取也！
天下人的取名审美还是需要孤来纠正啊！
大军行进之中。
突然，远处飞来一个骁果卫，手中拎着一个浑身浴血的青灰戎装晋州兵。
“殿下！！急报！！”
马蹄声震。
打断了高殷的遐想，见此情形就知道不好，急忙问道：
“何事？”
“前军碰上了回来的溃兵！说是斛律刺史深陷雀鼠谷山口，敌军列阵迎敌，有大军埋伏！！
斛律刺史以身断后，如今怕是……怕是……”
“什么？！”
高殷还没说话，身后就传来了尖细的嗓音，一个身影跑到骁果卫身侧，将那个高车人揪起来，用方言问道：
“阿父呢！阿父呢！”
那个年轻的高车勇士迷迷糊糊看着眼前之人，还以为自己已经被带回晋州城了呢，开口道：
“女郎！刺史让通知太子殿下，严守城池，不可浪战！快！”
斛律舜华泪水夺眶而出。
这时，身侧递过来一只手帕。
斛律舜华接过，随后浑身僵硬，看向了身后，正是高殷。
不过，太子并没有理会这个女子，他早就看出来了，即便是刚开始被蒙在鼓里。
今日来时一路上也反应过来了，不过没有拆穿而已，偶尔装傻也很意思的。
嘿嘿嘿！
“此处距离山口还有多远！”
“不足十里！”
高殷侧耳倾听，但是可能是风声太大，竟然听不到远处喊杀声。
当然，也有最坏的可能。
那就是斛律光已经遇害！
想到这个可能，高殷脸上露出了几分狰狞。
他大费周章，和斛律氏攀关系，还认了斛律光为师，可不是让他死在这里的！
皇帝也曾经说过。
斛律金快死了，下一代的斛律羡不堪大用，不过守成之辈！
没有斛律光，高车、敕勒部，几年之后必乱！
他不能死！最起码，在高殷成年之前，不能！
“最后一个问题！”
高殷缓缓开口。
这个时候，前军将领陈山提、高延宗等跑了回来，似是有事禀报！
高殷让他们先行等候，俯下身子问道：“玉璧城没有那么多人！除了达奚长儒，还有什么旗号？”
“贺兰！”
这个亲从显然识字！
“贺兰？”
高殷从脑海之中搜刮，没有任何印象，不过依旧松了一口气。
不是“侯莫陈”就好！
他最怕的就是宁州加入，那就代表并州全线被入侵！离石那边儿可是完全不设防！
“贺兰敬！阿爹说过，蒲坂有个镇将，就是这个名字！”
突然，斛律舜华开口。
既然已经装不下去，索性不装了。
高殷扫了她一眼，开口道：
“带你弟弟离开，回去通报晋州城让他们做好防务！”
“不！我要去找阿父……”
话音未落，剑尖已经抵在她的脖颈，高殷就像是看一滩肉一般，打量着她，开口道：
“这不是请求！薛任！带他们走！”
公事私事，高殷分得清楚。
和段家、斛律家的女人装装傻，玩一玩，就像是他梦中玩的手办一样，可以！
但是，不能挡他做正事！
原以为大概率是一场有惊无险的武装行军，才把他们带来的，现如今，是时候甩包袱了。
毕竟，高殷不想要在一场战争后，看到他们的尸体。
斛律舜华吓得咽了咽口水，斛律武都急忙拉着姐姐的手，一溜烟跟着薛任离开，朝着后方骑去。
太可怕了！
斛律武都回忆适才的太子，他从未见过这种神态！
这还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吗？
“三军听命！！”
甩完包袱，高殷猛的转头。
诸将肃容！
“义从、离石、天马三部，编为骑军，由兰陵王率领，贺拔成、哥舒全忠为副！即刻出征！接应斛律晋州！”
“龙雀、神机二卫，编为步督！有孤亲自率领，安德王、尉迟孟都、秦方太为副！压阵而行！”
“骁果卫，务必护住我方后侧，打扫战场，清出通道！”
“听清楚了吗？”
“臣等遵令！”
高殷扫视一周，朝着身后举拳。
太子大纛飘扬，赤色旗帆之上，鸾凤飞舞，金龙交织，十条飘带分列两侧，皇太子三个织金大字绣在中央！
面对汹涌敌军，亮明太子身份。
无疑非常危险！
可是没有人劝阻，更没有人会认为他们会输！
哥舒全忠等义从都默念长生天。
神机卫、龙雀卫等目光炽热，小心翼翼从驼马上面取下火坛，念叨着爆炸艺术。
骑军各部则是目光紧紧追随兰陵王，就像是在看一尊天神！
他们，就像是薛任说的一样，已经凝聚出了最朴素的信仰！
在太子的麾下，他们不会输！
而这些虔诚的信仰，高殷感受到了！
他望向前方，喃喃一声：
“雀鼠谷，当真是一个耳熟的好地方啊！
韦孝宽，真的是你吗？喝哈哈哈！
老奴啊老奴，这一次真不怨我！”
高殷的心扑通扑通狂跳，口中唾液分泌，嘴角流下了喜极而泣的泪水。
像是即将第一次亲密接触的小初楠，无比激动。
头顶，太子大纛飘扬，它会像一颗砸进蚁群的蜜糖！吸引对面西贼所有的注意！
招式不怕老，有用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