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关中吹来的风，打在脸上。
寒冷刺骨。
即便是内衬三层夹袄，高殷依旧能够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吸溜！”
“阿嚏！”
身后，传来了一阵阵吸鼻涕、打喷嚏的声音。
今天，真是不适合打仗啊！
大自然的伟力，能够摧垮所有的雄心壮志。
不过，好像上一次他爷爷神武皇帝高欢，也是在大冬天去打的玉璧城，十万人冻死一大堆……
呸呸呸！
高殷朝着身后吐了三口唾沫。
太不吉利了！
为求心安，他转头看向了身后的部队。
将士们穿着从晋阳府库之中取出来的最厚重的戎装，寒风之中一个个鼓鼓囊囊的。
明年！明年等回到邺城，就赶紧把庄子里面的棉花给弹了，把棉衣这个科技树点出来。
“哒哒哒！”
马蹄铁在冻土上砸下，就像是砸在钢铁上，发出了金铁之音。
“殿下！”
陈山提引骁果卫回来，齐刷刷翻身下马，朝着高殷行礼。
身后骁果，一个个都是脊背挺直，气度昂扬。这些用谍子手段培养出来的少年，就是军中最精锐的斥候。
“怎么样了？”
高殷裹紧身上的大氅，呼出一口白雾，开口问道。
身后，斛律家的二人，竖起耳朵。
“雀鼠谷的营寨空无一人，应该是出去接敌了，我们没敢前出战场，不过隐隐听到了喊杀声！”
陈山提开口回应。
高殷在马背上坐直身体，眼神严肃。
两侧诸将皆是目视太子，等他下令。
“急行军，孤要在半个时辰内抵达战场！”
高殷很快做了决断！
不论勋州的军队是诱饵还是真打，不论斛律光有没有打赢，他都要去帮帮场子！
此行，高孝珩和祖珽带着文书、记室等留在晋州城，安顿粮草、辎重。
他们只是身上带了干粮，也没有招呼辅兵、民夫车驾随行。
军中并无累赘，可以轻装简行。
“得令！”
军令轰然，大军前出，旌旗招展。
……
“啊！！我杀了你！”
一个手提长枪的兵甲不知是疯了还是癫了，立在原地，看着对面全副武装的甲骑冲来，大喝一声！
战马奔腾，长槊挥舞。
磅礴巨力，混杂着撞击，长枪直接折断，兵甲被从中间截断！
鲜血、五脏乃至是牙齿都被撞向空中，重重砸在地上，宛如破布娃娃，血流漂橹。
斛律光甩了甩槊尖上面残留的血液，去势不减！将面前的西贼军将一个个挑起，扔下。
溅起的热血仿佛能够驱散寒意！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狼狈”奔逃的达奚长儒！
胯下骏马仿佛不知疲倦、刀枪不入，一路掠过了慌乱奔逃的西贼小兵，这些自有他身后的高车部曲来料理！
刚刚的一轮猛冲，折了他几十个同吃同住的亲从精锐儿郎！
这些放出去，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幢主、什长！
心疼！后悔！
他的双眼冒火，心中仅剩下一个念头，杀了对方！用他的鲜血，祭奠死去的儿郎！
收槊，搭弓。
箭囊之中的箭矢迅速射空。
达奚长儒的护卫在身后背了圆盾，根本无法破防，显然是针对他的箭术做了准备。
“贼头该死！”
斛律光脸色涨红，须发皆张！
抿着嘴角，浑身上下像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怒极的表现！
从高空俯瞰，斛律光带着身后部众，紧紧坠在达奚长儒等人背后，像是一条断断续续的黑线，即将从谷中冲出。
而出雀鼠谷，就是一片古河道冲积而成的平原。
两侧山岭处，已经是战阵整齐，“八”字型张开口，将旌旗收拢，马匹衔枚，静静等候来人。
事先狼狈而走的韦谌和跑路的逃兵一块被指引，走入左近一处土塬之后。
还没有来得及问，就被绑缚押在一个中年大将脚下，看清楚之后一脸懵逼。
“父……父亲？你不是在玉璧？”
话音刚落，一道鞭子已经抽到了身上，疼的韦谌一阵呲牙咧嘴。
韦孝宽冷冷看着自己的不成器的儿子，他本以为，韦谌会有勇气和达奚长儒一块儿断后的。
唉！
“慈母多败儿！把他带下去，二十鞭子！”
韦谌还没有来得及辩驳自己是为了将手下军兵带回来，就被拖了出去，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响起，
韦孝宽深吸一口气，朝着身后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军将拱手道：
“让贺兰将军见笑了。”
“无妨无妨，人之常情。
有达奚长儒在，他心思缜密，又擅用兵，此行应当无虞。
斛律光此人，有勇无谋，晋州来往商旅一致口供，应该不假！”
姓贺兰的将军眯着眼睛，根本不在乎韦谌的事情。
更大的功业就在眼前！
只要拿下斛律光，他就能够一举杀到晋州，开疆拓土！
韦孝宽只有守土之令，开疆之功只能他得！
他叫贺兰敬，霸府二代出身，是宇文护儿时玩伴。
爷爷是鲜卑贺兰部大酋长贺兰初真，奶奶是宇文泰的姐姐。
父亲又是如今镇守西凉姑臧城，牵制独孤信的开府大将军贺兰祥。
堪称根正苗红。
如今，在蒲坂当镇将。
宇文护确实没有力量可以投射到玉璧城，可是指挥周遭军力襄助还是可以的。
陕城的达奚长儒还有蒲坂的贺兰敬，皆是如此。
所以，齐国上下都犯了惯性思维的错误，低估了关中方面对于支援玉璧城的决心。
毕竟上次高王打玉璧城，韦孝宽七千人守了那么久也没等到援军，关中方面不动如山。
宇文泰为首的这群臭外地的鲜卑人，显然是忌惮韦孝宽这类本地关陇世族的。
但这一次，换成了宇文护，局势重压之下，竟然有所不同！
这也是韦孝宽胆敢直接出玉璧城，而且分兵的依仗。
拿下斛律光，乱臣贼子高洋还想要打玉璧？他得打晋州保卫战了！
“来了！！”
韦孝宽还想要说什么，突然，远处侯骑猛的挥舞赤色的旌旗。
身侧几个副将出声提醒。
两人豁然起身，目光直视前方。
果然见到谷口烟尘滚滚，达奚长儒故意在谷口落下一节，让斛律光双眼通红。
“兜鍪顶上有三根翎羽的便是敌将！”
斛律光搭弓射箭，大吼一声。
达奚长儒心中大骇！
下意识低头。
下一刻，头顶“嗖”的一声响箭。
脑袋就像是被撞击一般，无比沉闷。
再次抬头，一摸。
头盔的翎羽已经被射落，后脑勺的铁盔上面多了一个圆洞。
而与此同时，看到斛律光建功，前排的高车勇士开始高呼。
然而，斛律光却皱起了眉头。
下意识看向了两侧。
冬季没有飞鸟，当然没有什么飞鸟悬而不落的事情。
但是为将的直觉，依旧让他本能觉得不安！
眯着眼睛看向达奚长儒的背影，下定决心，再追一里，就不追了！
斛律光拍马上前，正欲激励士卒，突然听到了左右两侧响起了轰鸣。
从小到大！
“打雷了？”
身后有一个高车儿郎喃喃一声。
斛律光却已经面色大变！
这是成千上万战马奔腾的声音！
可是，哪里来的！
玉璧城不都是步兵吗？
没等他想清楚，两侧旌旗已经飞出。
“韦”字大旗高悬！
“贺兰”、“达奚”等也都漫山遍野，在烟尘之中高耸挺立，摄人心魄！
一时间，周遭四面，举目为敌！
被围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高车诸部儿郎开始混乱，人是从众的队伍，更别说草原上的勇士，本来就不擅长抗压。
转进如风是常态！
“镇静！！！”
突然，斛律光猛的大喝一声。
搭弓射箭，杀了几个鼓噪的士卒，才将军心收拢！
“后队变前队，前队变后队！
将马匹围拢，搭建防线，我来亲自断后！
不要怕，退入谷地，便可退敌！”
几句话，命令清晰。
然而，他漏算了一件事情。
“都督！！谷中多有溃兵和死尸，我们沿途未曾杀完，如今堵塞大道！我们退不回去了！”
现实可不是游戏。
每一个物体都有碰撞体积的，千人铺开，涌入山口，那也得左右几十米的宽度才能够通行。
可惜，晋州勋州多土塬山岭。
只要稍有阻塞，那就是致命的。
后方追上来的敌军直接就是屠杀。
面对亲从汇报。
斛律光叹息一声，挥挥手。
事到如今，心中已经明了，这般环环相扣，是算好的！他中计了！
“阿父曾说，我生性愚笨，我当时不服，而今，方知他所言非虚！哈哈哈！”
他的话本来就不多，这一句，算很难得了。
两侧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左右都想要让他拿个主意。
斛律光豁然起身，将身前本来用来阻敌的战马拉了回来，翻身而上。
“你们走吧！能走多少走多少！
太子已至晋州，告诉他，谨守城池！莫要浪战！”
说完，斛律光嘴角扯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
没想到，有朝一日，这样的劝谏能从他的口中说出。
“都督！我们跟着你！”
身后，几个亲从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意，捶胸行礼，翻身上马。
亦有人咬咬牙，转身而回。
没有人嘲笑，草原上的规矩，活着的人，要扛着死去的人那一份，一块儿传承下去。
这就是近几百年乱世的规矩。
最后，几百骑汇聚在斛律光身侧，堵在山口。
无关国家，无关什么对高氏的忠诚，他们没有那么高尚。
他们只是要为自己的兄弟，为自己在晋州的家人，争取几分活命的时间！
“哈哈哈！”
突然，斛律光轻笑一声，看向对面，喊道：“追了这么久，终于可以痛痛快快杀上一场了！”
只因对面，刚刚狼狈逃窜的达奚长儒已经面红耳赤入阵，换上了新的头盔兜鍪，提上长槊，杀奔而来！
他要一雪前耻！
“儿郎们，随我一起，像英雄一样死去吧！
我们的魂灵，会回到阴山下的敕勒川！佛祖，亦会赞颂我们的勇气！”
落雕都督扔下自己赖以成名的大弓，举槊高呼。
“杀！！”
“自取灭亡！”
看着对面垂死挣扎的斛律光百骑被魏军浪潮淹没，站上土塬的韦孝宽和贺兰敬，脸上不约而同露出了几分笑意。
大齐立国以木德，尚青色，所以，斛律光身后部曲多以青灰戎服！
而对面，层层叠叠、一望无际的西魏士兵，多以黑色戎服为主，就像是黑色的铁锤，朝着青色的阵线狠狠砸下！
反复捶打！来回磋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