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韶！”
皇帝指了指山顶，端正衣冠，身上的戎服给了他无穷的力量，喊道。
“陛下！”段韶神情难掩激动。
十几年前，他并没有率军攻玉璧，因为他不够资格。
但是现如今，他有了。
高王，就让我为你复仇吧！
“等等！”
高殷突然抬手，看向面前的老父亲，一字一顿说道：
“此行！不可鲁莽！
陛下还想要拿下玉璧吗？”
今日他来，本来只是一场实验，但是皇帝非要跟来。
坦白来说，考察了这么多天的玉璧城，他对于攻破玉璧城已经持悲观态度。
韦孝宽这个老乌龟太能修了，也太能龟缩了。
知道自己人少，就果断放弃了两道城墙。
如今几千人守这个方圆不到二里的小城，绰绰有余，还能轮换！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长期围困，明年开春从洛阳出发，占了防守空虚的蒲坂渡口，将玉璧城作为孤城！
久而久之，就拿下了。
所以，他这个炸开城门的计划，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因为其他的，都不可行！
毕竟，城门之后是什么，他们也不知道，万一后面还有一个城门呢？
高洋死死盯着面前的太子，突然摇头说道：“朕不能再等了！
你说让朕等你穴地攻城，朕等了！让朕莫要拆了韦孝宽的儿子，朕应了！让朕徐徐推进，朕亦允了！
等了五天！五天！
你知道吗！？
昨天，朕梦到了神武！
他说朕不孝！不孝啊！
千万大齐将士的亡魂就在脚下，朕，朕怎能顿足不前！！”
高洋的突然爆发让太子愣在原地。
他不知道这几天情绪颇为稳定的老奴为何如此。
情不自禁看向了高洋背后悬挂铁杖的老头。
赵老！
“段韶！刘桃枝！为朕着甲！！”
高洋指了面前两人，戎服外面，已经披着厚重的战甲。
“陛下？！老臣以为……”
身后，跟随而来的赵道德顶着太子的目光，终于上前。
他一路从恒州南下，三日前才抵达。
然而，这个老将还没有说完，高洋已经窜到了他的面前。
握紧他的手，按着他的铁杖，将之放在了自己的头顶。
眼睛通红，泪光涌动，头顶的高冠，扎着干枯的发丝，朝着这个高王曾经的亲从侍卫吼道：
“老狗！
朕如今着阿父戎服！
面前就是玉璧，你要拦朕吗？啊？”
赵道德被骂的面色通红，最后在高殷不可置信的目光下。
单膝跪地，扔下铁杖，拱手行礼道：
“高王未竟功业，就在眼前！
老臣愿为陛下先驱！
然则，国本不可冒险，臣请陛下将太子送回大营，甚至是晋州！”
高殷猛的跳起，这老东西怎么背刺孤，急的差点儿咬了舌头，说道：
“不可不可！孤之神机卫尚在山头……”
那可是玉璧城啊！
他怎么能走呢？
“哈哈哈！”
高洋听到赵道德的话，急忙将其扶起来，顺手接过段韶递过来的兜鍪，往头上一扣，道：
“赵老公所言非虚！
独孤永业！你看着太子，若是太子上山，朕唯你是问！”
东方老背后，独孤永业脸色涨红。
无奈拱手。
站到了太子的身后。
他倒霉啊！！
之前太子雀鼠谷之战，他在晋州陪着高孝珩、祖珽弹压民夫，收拢粮草！
谁曾想，太子带着东宫卫率武装行军能够打出那般骇人战绩！
最重要的是，他不在场！！！
而如今，玉璧城近在咫尺，他又被安排了这个差事！
乃公要先登！！
心中疯狂呐喊，独孤永业脸上带着几分渴求的笑容，看向高殷道：
“殿下……”
高殷望着四周，在场的军将，每一个人，眼神中都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或许，自己不应该给他们那么大的希望！
现如今，他们已经疯了！
深吸一口气。
随后，转头朝着城墙外走去！
他要去找陈山提了。
转过身，朝着后方抬手，声音远远传到皇帝耳中：
“巨响为号！机会只有一次。
韦孝宽其人，虽不知火药之用，但，他看一次，就没有下一次的机会了。
父皇，这是孤唯一一次，唯一一次！想要看看你的威风！”
听着儿子的话，高洋布满斑驳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微不可察的笑容，同样转身，背对众人，望向上方玉璧。
拔出身侧刘桃枝的长剑，指向上方，喝到：
“先登者！官升三级！
擒杀韦孝宽者，无爵者封侯，有爵者增实邑五百户！
举大纛！！！”
皇帝大喝，高耸的纛旗再一次举起，上面并不是“齐皇帝”三字，而是——
“魏大丞相渤海郡王高”
“阿父，你还没有亲自登上过玉璧吧！就让侯尼于，带着你一块儿看看吧！”
高洋痴痴抚摸着身上的戎服。
随后迈步冲上山道。
跋涉登城而已，英雄天子，从来都是身先士卒！
高殷走出城墙。
背后独孤永业张了张口，想要劝些什么，但是终究没有说出来。
“哈哈哈哈！”
但是，前方的太子突然大笑出声，甚至笑中带泪。
“殿下何故大笑？”独孤永业不解。
“世基，你看到了吗？”
高殷看着独孤永业，擦了擦眼角，望着高耸而立的纛旗，一路上山，所过之处，尽是欢呼。
“什么？”独孤永业依旧不解。
“今日诸将，他们奋勇搏命，不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也不是为了官位出身。
没有晋阳和邺城的博弈，也没有士族和皇家的考量！”
高殷说着，收敛笑意，一脸肃容，郑重说道：
“他们，只是为了那个旗帜，为了曾经心中的那个念想，你知道这有多么难能可贵吗？
大齐，还有救啊！”
独孤永业不解。
他有点儿听不懂高殷的话，但是他知道一点，自己上不了玉璧城，很气！
“殿下！”
陈山提走过来。
高长恭、高延宗、贺拔成、哥舒全忠、黑齿等，尽皆全甲。
他们其实早就准备好了，眼中闪烁着期待。
高殷却安然而坐，目光直勾勾盯着上面，挥手让他们落座，道：
“你看！又急！
玉璧若破，少不了你们，若是不破，我等就是预备队。
怎么也不会让你们枯坐！
等着吧！”
“哈？”高延宗不干了，将头盔扔下，发出了“哐当”一声，问道：“殿下！咱们是被陛下给耍了？”
说好的今天让他们上的！
话音刚落，高长恭就踢了自家老弟一脚，疼的高延宗捂着屁股满地乱窜。
“孤倒是真想今日就坐在这儿，看着他们建功！”
高殷叹息一声。
突然，旁边的高长恭拍了拍高殷的肩头，面甲之下传出沉闷之声：
“殿下才十四岁，叹息太多，不好。
此行，殿下殚精竭虑，又有天火助力，必胜！”
高殷说过很多次，那玩意儿叫黑火药。
可是尉迟孟都仅仅说了一次“天火”，下面人都记住了。
“好，那就借长恭之言！”
高殷温言说道……
突然！
“轰——！！！”
众人尽皆起身，看向山顶。
只见一个巨大的烟云隆起，朝着天空而去。
隐约看到，有破碎木板在空中飞舞。
巨大的力量，让山下都感觉到了微微颤动。
“成……成了？”
高殷自己的嗓音有些发紧，就像是戏腔一般。
“好像是……”
旁边，高长恭不自觉喃喃一声。
“绑了！把他绑了！”
突然，高殷跳了起来，指着独孤永业。
独孤永业一脸早有预料：
?_?（我就知道）
“嘿嘿！陛下让你看着孤，你看不住只算渎职，死不了的，回头孤给你加官进爵！封妻荫子！！”
高殷一脸歉意看着默默被哥舒全忠捆成粽子的独孤永业，说道。
独孤永业神色复杂点了点头。
随后，千余东宫精锐随着高殷，跑步上山！
呃，千人足够了。
玉璧城才多大，皇帝带了五千多，上去人挤人！
与此同时。
玉璧城下，一片死寂。
刚刚从地洞之中撤离出来的奚落等人，张大嘴巴，看着那城门处缺了半边的木门，以及滚滚黑烟！
忍不住张大嘴巴。
尉迟孟都和秦方太面带喜色，满脸漆黑，足以cos昆仑奴。
“放……放多了！”
秦方太大吼，耳朵耳鸣还没好。
旁边，奚落突然浑身一激灵，打着摆子，左手六右手七，欢喜地单脚跳起来，整个人像是孔雀求偶，四处开屏。
声音传遍战场：
“太子殿下请了雷公爷爷啊！
大齐万岁！太子万岁！！！”
话音刚落，就被身后一个尉迟孟都扑倒。
他看到了身后的龙纛大旗！
皇帝来了！
太子就不能万岁！
不过为时已晚，玉璧城的城门处空地就那么大，这一嗓子，全场皆惊！
人总是习惯用自己的世界观理解世界的。
尉迟孟都和秦方太那一套天火火药理论，别人听不太懂。
但是换成奚落这个版本的解释。
那可真是王八对绿豆、秦始皇对北极熊、小母牛对迫击炮，世界观对的严丝合缝啊！
斛律光目光赤红，豁然起身，一脚踹开已经呆滞的副将，指着空洞的门扉，用狮王般的吼声大喝：
“神灵庇佑！！贺六浑王在看着我们，儿郎们，跟我冲！！！”
随后，拎着步槊拔腿就冲！
适才他刚刚抽了奚落一鞭子不让用鲜卑语，如今他自己带头破禁！
不过，不重要了。
城外士卒疯狂了，如同青色的潮水，涌向城门处。
而刚刚爬上山来的军将看到撒腿狂奔的斛律明月，毫不犹豫破口大骂：
“高车小辈！敢在高王面前争功！”
之前颇为矜持的赵道德更是放飞自我了，涕泗横流。
胡子花白的一把年纪，仰天怒吼，大臂甩开，甲胄褪下，冲向城门处，声音远远传来：
“高王！！赵道德来矣！！”
让好不容易爬上来的高洋呼吸一滞，大小眼瞪起，这特娘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老狗是高王之子呢！
当即狂呼：
“老狗！勿挡路，朕要先登！！”
火！到处都是火！
正如秦方太所言，第一次没经验，放多了！
溅射而起的火药直接落在城中，点燃了所能够燃烧的一切。
而韦孝宽，则是站在旁边的一块城墙上，呆了。
直到旁边有军将浴血杀过来，摇晃他道：
“将军！敌军入城了！走吧！！”
“将军！”
韦孝宽突然像是回魂了一般，笑哭起来，最后捂着肚子，蹲在地上，一阵抽搐。
直到看着那写着“魏大丞相渤海郡王”的龙旗大纛进入城门，他才露出了几分恍惚。
“高欢！是你啊！
莫非天下真有神乎？”
韦孝宽抬头，看着阴沉，黑云滚滚的天空，目光幽深。
旋即，他起身，嘴角勾起微笑：
“不！不对！
吾知也！是那地道！哈哈哈！
是人力！不是神迹！”
韦孝宽突然转身，迅速吩咐道：
“入城就入吧！按照之前指定的被破城的计划来吧！”
玉璧四面峭壁，他本来就没有打算逃离，所以，破城之后，他依旧有办法！
他的心中迅速，敲定了计划。
看着四面火光，脸上露出了残忍笑意。
与此同时，冲入玉璧的齐军却碰了壁。
眼前，是一堵堵耸立的高墙！
玉璧城面积狭窄，做不了瓮城，所以这就是韦孝宽弄的平替。
这些并不能阻止大军进入，却能将他们分割出一队队长蛇阵。
而两面的高墙高低处，皆有长枪突出。
血腥屠杀！
“前阵怎么回事！”
高洋随手砍下地上一个西魏军的头颅，抬起来端详，前方的堵塞影响了他的好心情。
“陛下！韦贼以巷为阵，将前军将士堵在前方！”
“什么？！”
高洋将手插进面前头颅的双眼中，带出两颗圆润，随后捏爆。
深吸一口气，鲜血的气息让他沉静了不少。
“继续冲！朕不信，他的人还有多少！”
高洋看着脚下的残肢断臂。
适才那火药，炸上天的可不只有城门，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欣赏和渴望。
小奴此物，甚妙！
或许可以，用在韦孝宽身上！
能不能小范围爆炸呢，就是仅限于人体部位的那种，想到可能的情景。
皇帝“嘿嘿嘿”地笑了起来，感觉小腹之下都起了反应，甚妙！甚妙！
然则，世事难料。
在皇帝下令的时候，西贼同时变阵。
巷中竟然多了一些拖动的刀车！
塞门刀车！
很多辆！
将开辟通道的齐军甲士直接扎成刺猬，直挺挺冲来！
一时间，局势逆转！
“陛下！敌军阵势已成，我军在明，还请陛下先行出城！”
东方老刚说完，就被高洋用刀比在心口，暗沉的天空之下，皇帝垂首看着他，眼神隐没在黑暗中。
“勿虚言！顶着！火！引火烧车！”
高洋说的时候，前阵斛律光已经这么做了。
火把扔在刀车之上。
瞬间引燃。
齐军一阵欢呼！
“将军，我们没有更多刀车了。”
韦军阵中，韦孝宽在人群中，站在一处墙头，看着远处那招摇的纛旗，闭上眼睛。
“还是做不到吗？”
他喃喃一声，不过也好，齐人的攻城手段，已然进化，此战，非他之罪也，能拉一些齐军垫背，已然……
嗯？
脸上落下一缕清亮。
韦孝宽猛的抬头。
天际，六角形的晶体飘飘洒洒。
短短时间，已经开始染白天际！
“雪！是雪！”
韦孝宽大呼，忍不住跳将起来，“哈哈哈！天时在我！在我！！！
快！全军压上，推车！把他们用刀车推出去！！！”
雪落满城，浇灭火焰，同时，也浇冷了齐军军心。
“不！！贼苍天！
苍天无眼！！！
独薄于我乎？！！
阿父！呜呜呜，我不甘！不甘啊！！”
高洋看着再度卷土重来的塞门刀车。
两方角力，齐军面对刀林，完全损失，已经朝着城墙处溃退！
他褪下战甲，扯出戎服，露出胸膛，朝着天际飘雪的苍天，展露心迹。
脸色布满潮红，喉间一股腥甜呼之欲出！
“陛下！撤出城中为上！城门已失，卷土重来，可矣！”
赵道德神色凄惶，抬头看天，拉着高洋，往回走。
难不成，天命不在齐？
军中，士气已经低到谷底。
高洋愣愣被拖出城外，看着那徐徐推进的刀车，看着被绞进刀丛还在哀嚎的齐军将士，看着那熏黑的斑驳城墙。
突然觉得，想要咳嗽。
“噗！”
“陛下！！！”
刘桃枝面甲之下目光赤红，扶着皇帝，看着其嘴角的殷红，四下张望，手足无措。
他，只会杀人啊！！
现在，杀谁啊！
前方喊杀声还在继续，高洋摸了摸嘴角，看着手中鲜血，突然咧嘴笑了，整理身上戎服。
看向头顶刘桃枝，露出了如同孩童般的微笑，就像是躺在父亲的怀中。
“看来，朕，还是像阿父的。
就连败，也是如此。”
“陛下！韦贼强弩之末，明日，只待雪停！我们……”
刘桃枝想要再说，高洋却挥了挥手，直勾勾看着远处，脸色惨白，问道：“斛律光呢？把他叫来！”
“斛律光在此！！”
斛律光跑到了皇帝身侧，看着虚弱的英雄天子，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皇帝，手足无措。
“臣有罪，陛下，臣……”
“不必了，明月，你扶朕起来！”高洋看着斛律光，神色轻松，席地而坐，不顾头顶大雪纷飞，地上血腥泥泞。
衬着远处厮杀声，皇帝看着斛律光，突然开口：
“明月啊，为朕也唱一曲敕勒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