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落！”
“今日轮到你们营去掘墙了，快，今天可不是段大都督了，而是斛律将军，去晚了小心挨鞭子！”
晋阳兵营寨之中。
天刚蒙蒙亮，外面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帐外的传令老兵哈着白雾，走进来，抖动身躯烤火。
看着正在穿戴甲胄的奚落，哆哆嗦嗦开口道，催促一声。
奚落听闻，一边拍了拍睡眼惺忪的脸颊，一边将自己出发前阿摩敦给自己求的护身符给贴身藏好。
口中好奇问道：
“斛律将军？
段大都督去哪儿了，他不是咱们的头吗？”
“听说是大可汗嫌弃咱们挖的太慢了，所以才换人的。”
传令兵终于暖了一点儿，回到。
奚落神情一僵，忍不住吐槽一声：“天寒地冻，哪里能够挖的动！
要我说，这就是乱命！
攻城就攻城，大不了一死而已，现如今，一个劲儿挖土算怎么回事？
那韦贼自己都缩了回去，放弃了外面的两层高墙，我们反而投鼠忌器！”
传令兵是个老兵了，听后勃然变色，指着面前的奚落，破口大骂：
“你这没眼色的奚狗，得了便宜还卖乖！
真当攻城是什么好活计？
呸！你耶耶我当年也是这么冷的天，跟着高王攻玉璧。
看看，这就是下场！”
老兵抬起空荡荡的一只手掌，虎目含泪，似乎想到了十几年前的惨状，忍不住哽咽道：
“我家六口，我爹，我四个哥哥，都死了，只有我活下来了！
你们交了好运啊，要不是太子殿下仁善，驳了大可汗的意思。
恐怕这会儿，你早就埋在那城下了。”
听着这个老兵的话。
奚落缩了缩脖子，掌了自己的嘴。
他刚刚没睡醒昏头了，太子殿下那么凶，谁敢背地里骂他！
赶紧岔开话题：
“行了！我知道了！
时候不早了，我得赶紧走！今天应该就能够挖到城门了！”
掀开帐篷，隔着头顶防箭的木头顶棚，抬头看着头顶那座仿佛在天际之上的高塬。
饶是奚落看了这么多天，也依旧忍不住惊叹！
“真是一座雄关啊！咳咳咳！”
烟尘滚滚，满是马粪的浓烟。
这是玉璧城最后一道防御，前面的两道已经被韦孝宽自己舍弃了。
起初大家还觉得是韦贼真的被打的心态崩溃了，喜不自胜。
没想到，真到了城下才知道。
噩梦刚刚开始。
两个城墙之中的道路歪七扭八，彼辈临走之际还推到墙壁，人为制造了迷宫。
更别说，中央的玉璧城本城居高临下，能够精准击中他们。
一开始伤亡极大。
还是太子殿下提议点燃马粪、牛粪等，制造浓烟，迷了敌人的眼睛，伤亡才好看一点儿。
昨天直通玉璧城下的木质顶棚修好，才迟滞敌方的攻势。
不过，西贼依旧不甘心，成天往下丢垃圾。
一路猫着腰躲避玉璧城上居高临下扔下的石头、土块、铁蒺藜……特娘的，可恶的西贼！谁扔的米田共？
艰难将自己一营的人手给找齐，已经是日上三竿。
奚落绕到玉璧城后方那条唯一的、蜿蜒曲折的通道前，在那个魁梧的男人面前站定，下意识用鲜卑语说道：
“大贤真（大都督）！”
话音刚落，一鞭子已经抽过来。
“东宫令没听清楚吗！从今往后，军中禁言鲜卑语，重说，本将听不懂！”
斛律光看着这个晋阳兵的年轻营主，他认得对方，奚家的人，怀朔镇跳大神的那巫医的孙子。
奚落一激灵，连忙低头称是。
“将军！末将奚落，全营一千零二十三人，尽数到齐！还请将军检点！”
斛律光扫了一眼旁边。
晋州刺史府的文吏走到了山道边，小心翼翼向下看，清点之后，朝着斛律光复命。
“嗯，虽然迟了些，但做的不错！”
斛律光点了点头。
奚落松了一口气，不过下一句话直接让他的心再度提了起来。
“今日太子殿下也会来，好生做事！”
咕咚！
奚落浑身一紧，咽了咽口水。
他虽然上次可朱浑叛乱并没有从征，一直在祁县大营。
可是，从相熟的袍泽口中也听说了大可汗之子的威猛！
再加上前几天来时，在雀鼠谷看到的狰狞战场惨状，据说太子殿下召唤焦热地狱，吞食三万人！
吃的可香了！
心中已经脑补出了一个体长三米，青面獠牙，呼气成风，吸气吐火的魁梧金刚形象。
“是！末将等，定然为殿下张目！拿下西贼！”
奚落拍着胸脯保证。
“今日不用你用命！呐，待会儿挖的时候，将那些东西塞到玉璧城门之下，就行了！”
斛律光指了指远处。
奚落顺着他的指尖看去，瞳孔瞬间收缩。
但见远处山道，几十个形制超规的棺椁停放于当道，而且棺盖被打开。
一些身着轻甲的人正捧着黑坛往里面倾倒着什么白色粉末。
奚落不由得想到了儿时阿父阿母跟他讲的家传之秘。
草原上的萨满能够利用骨灰，刻画仪式，达到诅咒的目的！爷爷当年抱着他讲故事，就说自己咒杀了谁谁谁！
他还以为爷爷说的是假的！
但现在！
通了！一切都说的通了！
怪不得太子十四岁就能够杀死那么多人，原来是诅咒啊！
大可汗家里出真萨满了！
这么多骨灰，不得把韦孝宽他八辈祖宗都咒死啊！
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涌上心头，奚落觉得一个全新的世界在自己面前展开。
怪不得今日正好是我轮值，这是看上我奚落高贵的巫师血脉了！
太子殿下，有识人之明啊！
此时此刻，奚氏三代跳大神……啊呸，三代萨满巫术汇聚于他一身！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奚落目光赤红，挺起胸膛，努力彰显自己风采，激昂动情道：
“请将军、殿下放心！末将，定然不辱使命！”
随后，迈着坚定不移的步伐，拎着铁铲，冒着空中箭矢、擂石，冲入地洞！
斛律光一脸疑惑看着那个突然热血沸腾的青年，怎么几句话还说激动了！
“刺史，今日差不多就能到城门了，我等也下去吧！”
这时，旁边的尉迟孟都走上前来，露出了几分急躁。
他们这几天在山下实验，剂量应该是足够的，玉璧城的城门，又不是石头的，再怎么样也足够了！
“好！今日我在外侧佯攻，吸引注意！
韦贼早就发现我们在掘土，应该也知道进度，万望小心！”
斛律光看着那远处的崎岖山道，坚定开口。
这一次，得死不少人。
玉璧城的地利太优了，山道只容并排三人而过，而城门口，还有一片开阔地，被箭矢全面覆盖。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没想过掘地进入，还必须要挖洞的原因。
“呵呵，无妨，我们的地道又没联通内城，他想要灌水都没地方灌！
想必那韦贼如今正在疑惑，我等为何往城门处挖掘吧！哈哈哈！”
尉迟孟都忍不住大笑。
他不得不佩服太子殿下神策，以他的想法，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穴地炸开城门的办法！
甚至就连装火药的容器，都是殿下找出来的法子。
韦孝宽那厮为了防守，丧心病狂地砍光方圆几十里能用来做军械的木头，堪称汾河谷地土地荒漠化第一人。
后来，太子亲自询问韦谌，找到了勋州几家豪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让这几家豪强将族中族老痛哭流涕，痛改前非，弃暗投明！
将自己原本准备下葬用的棺木，尽数交给了神机卫，并且高风亮节，分文不取！
西魏统治之下，他们阳奉阴违，而在我大齐治下，一个个变得如此踊跃，实在是移风易俗之典范！
让皇帝陛下都不由得好奇。
专门接见了各家，各家族长见陛下英雄天子之相貌，更是哭的死去活来，说看到了天人！
主动要求举家投献！实在是令人惊叹！太忠了！忠不可言！
“也好，殿下来时，定要让玉璧，城门洞开！”
斛律光看向远处旌旗之上飘扬的“韦”字，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
城头，韦孝宽形容枯槁，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却亮的可怕。
他已经一日没睡了。
但是城下的烽烟，却让他无比清醒，他好像又变成了三十岁的年纪，殚精竭虑，和城下的高欢兑子。
这一次，对手变成了高欢的儿子和孙子，虽然人手不足，但他依旧有信心。
然则，敌人却不怎么按套路出牌。
他是一个防守大师。
玉璧城修来就是为了防守的。
针对蚁附、火攻、抛石、选锋、敢死先登、离间、投毒……等一切能够想到的攻城计策。
他都有预案和准备。
一开始进行的很好。
他主动放弃外侧城墙，就是要高洋主动来攻。
他研究过这个乱臣贼子，英雄天子。
呵呵，确实能打。
却是个莽夫，好大喜功，权术还算过得去，不过，心性太急！
正好利用！
然而，此策却没有奏效，他知道，能在齐国拦得住皇帝的人，只有那个齐国太子。
甚至，之后几天都没有派人破城，反而清理道路，搭建平台，焚烧烟雾，玉璧城正好在高处上风口。
他眼睛里面的红血丝，有一半都是被对方熏的。
之后终于开始攻城了，进入了熟悉的领域，没想到，敌方反而不疾不徐掘地。
掘地道攻城，他熟！
不过是以水灌之罢了，他在玉璧城的石砖之下，铺了大瓮。
只要有人挖过来，动静不可能瞒得住，到时候就是水淹地鼠。
然而，你挖洞往城门外挖是什么意思？太闲了？
韦孝宽想的脑袋疼，都想不出来这究竟是要做什么！
难不成想要挖塌城墙？
更离谱了！这又不是延州（陕北）的地质！
玉璧城土塬下面全是山包和岩石，给他一辈子都挖不塌！
想不透那就不想了，既然敌方不准备大举进攻，也好！省了儿郎们死伤！
风越来越冷了，估计快要下雪了，到时候，围城不攻自破！
韦孝宽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去补觉。
突然，城下金鼓齐鸣！
他目光猛的张大，看向下方，果然见到山道上，出现了重甲步兵！
攻城了！终于攻城了！
韦孝宽想要仰天长笑，重重拍了拍城门垛口，指着下方，对左右说道：
“彼辈技穷，二三子当随我再次扬名天下！”
周遭韦家部曲尽是喜色！
他们不会怀疑韦孝宽，因为上一次，他们就是这么胜利的。
名满天下的高王派了十万人送死，成就了韦家铁壁的威名！
这一次，依旧如此！
头顶响起的喊杀声，让地洞中的晋阳兵面面相觑。
奚落脸色一冷，破口大骂：
“勿要偷懒！速速行动！此乃太子殿下大事，坏了此事，乃公死之前先砍了你们！”
身后，推动棺木前进的尉迟孟都和执意前来的薛任、秦方太面面相觑，眼神交流——
“你们和他说了？”
“没有啊？”
“也不是我！”
“那这小子怎么这么卖力？”
三人尽皆摇头。
或许，这就是殿下的魅力！
这时，地道中正在拖动的棺木之中突然发出了一阵诡异的“啸叫”。
所有人都看向了棺中。
晋阳兵都是国族鲜卑出身，此时此刻已经联想到了什么。
尉迟孟都和秦方太对视一眼，他们之前也出现过这种情况，是里面火药因为摩擦而产生的。
未曾达到爆点，炸不了。
当务之急，是安抚军心。
秦方太正准备站出来解释。
突然，前方传来了奚落的朗声大喝，此人猫着腰，一屁股坐在棺木之前，用极为虔诚的神态抚摸棺椁。
感谢身后的兵卒道：
“噫！少见多怪！
太子修为精深啊！你们都不曾沟通鬼神！
唯有我知！
这是太子殿下拘了女鬼在其中啊！嘶！听起来还是几百年的恶鬼啊！
祖灵啊！”
奚落学着他爷爷生前的样子，双眼翻白，身体抽搐，在地洞中猫着腰跳着抽风的舞蹈。
尉迟孟都和秦方太瞪大眼睛，薛任一脸不可置信！
他们都如此，身后兵卒更是一传十十传百，相信了！
“咱们营主可是草原上的巫医之后啊！说的定然是真的！”
“对对对！你看，营主都吃土了，正常人能吃土吗？定然是沟通土地祖灵了！”
“太子殿下能在棺中养女鬼！真乃天人啊！”
“我刚刚怎么听说是太子殿下在棺中幸了女鬼？”
“咦？细说！”
……
“阿嚏！阿嚏！阿嚏！”
高殷揉了揉鼻子。
不满地看向身后穿着神武皇帝戎服的皇帝，骂道：“老奴前日击我甚重，口鼻至今未好！”
身后，皇帝轻哼一声，抽了太子脑袋一记，破口大骂：
“小奴甚为残暴！不该打吗？
若非朕发现的快，平阳城的墓你都挖开了！
开棺戮尸，你还自诩仁德，不如朕远甚！”
高殷没有反驳，却喃喃着什么“此乃曹魏遗风，老奴无知”之类的话术。
他确实欠考虑，穴地爆破所需，第一时间想到棺材，只想着从地下挖掘，却没有想到从活人手中获取！
对大族竭泽而渔这事儿，老奴还是行家里手！
不得不服！
说话间，众人来到了玉璧城下，穿过两重夯土城墙，望向高处。
喊杀声阵阵！
高洋和高殷瞬间闭嘴，眼中同时染上了一丝无可抑制的希冀。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