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父，对岸来人了。”
“哦？终于来了！计有多少？”
“不足五千骑，战马不少，骡马、车架更多，旌旗招展，行列齐整，似是精锐！”
侯莫陈芮面对父亲的询问，回忆下边人报回来的情况，开口吐出一个数字。
“五千精锐骑士？
河东失陷看来已成定局！
是高洋亲自来了吗？还是东贼那些老狗领兵？
斛律金？可朱浑元？亦或者是……”
侯莫陈崇坐在大帐案几之后，摸着下颌短须，随口吐出了几个名字。
但是下方的侯莫陈芮却摇了摇头，迟疑道：
“皆不是！对岸旗面甚多，上方勾画禽兽，有熊罴、飞鸟、天马等。
我翻阅军中记录，从未有此等军号！”
话音刚落，上方的侯莫陈崇皱了皱眉。
兵法为要，知己知彼。
现如今，对面的齐人却出了一些没见过的军队，麻烦！
帐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旁边站立的一个年轻人开口。
他身着复古袍服，头顶高耸君子冠，就像是从秦汉壁画中下来的古人，便是如今的周公兄弟、宇文泰庶长子宇文毓。
他朗声说道：
“大宗伯，不论对岸所为何事。
既然尔等已来据蒲坂，我等也应该依照前事，有所准备了。
已经浪费这么长时间，时不我待！”
听到下方之人尊称自己为“大宗伯”，侯莫陈崇脸上带着几分矜持的喜色。
自宇文泰恢复周礼之后，朝廷全面恢复周朝六官制度。
春官大宗伯，为礼部领袖，名义上的六官之首，周礼最终解释人。
宇文护本来准备给一向支持霸府的另一位柱国赵贵的。
可惜，侯莫陈崇这儿更急。
于是乎，宇文毓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了安抚侯莫陈崇，晋位“大宗伯”，还将宁州刺史升为雍州刺史。
此番操作之后，果不其然得到了侯莫陈崇的热情接待，表示对周公宇文觉的绝对拥护。
经历过乱世的武夫便是这般，有奶就是娘。
甚至这几天提及宇文护，已经不是“僭号小贼”，而是换成了“萨保吾弟”。
“也好！反正也没准备真打。
阿芮，吾与你将令，去寻兵卒去河岸，守椎冰，以待贼军！
若是东贼有渡河迹象，即刻来报我！”
侯莫陈崇挥了挥手，发出将令！
下面的侯莫陈芮抱拳行礼，退出帐外。
旁边，宇文毓和身后跟着的几个青年、少年俱是松了一口气。
宇文毓口中的“前事”，就是让侯莫陈崇仿效前些年应对齐军的办法。
在黄河之上凿开冰面，防止齐国骑军大举来攻！
这就是关中霸府唯一的诉求。
让侯莫陈崇莫要多生事端！死死稳固大河防线就行了！
什么玉璧城、河东郡，丢了就丢了。
怂吗？真特娘的怂！
但没办法。
说起来，若非十几年前韦孝宽一己之力在玉璧城挡住高欢，河东早就丢了，如今多得十几年，不亏！
当然，更重要的是，这一次齐人来势汹汹，极为可怖！
从大河往东，全是战争迷雾。
之前传来的还是韦孝宽信誓旦旦的晋阳有变、齐国必乱的奏报，让宇文护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结果半年都不到，就被人家推到了陕城家门口了！
再往西都特么到潼关了！
因为玉璧城丢的太快太离谱，韦孝宽搜集的情报没有来得及往回送，当然，平日里送的也不怎么勤。
这就导致在关中视角下，这并州局势怎么看怎么吓人！
南北皆战，北面扛着突厥、杨忠，南面还能够打下玉璧、河东！
东贼人均佛陀金刚不成？
这种时候，侯莫陈崇这货要渡河过去迎敌，霸府当然是选择赶紧摁下来。
一没兵，二缺粮，三没钱！打什么打！
打输了，关中门户大开，陕城一马平川，说不定第二次沙苑之战就要开打了。
打赢了也不好办，侯莫陈崇本就是八柱国之一。
届时威望大涨，载誉归国，接下来是不是就该依照宇文黑獭老路，来个称公建制了。
是以，最稳妥的当然就是给侯莫陈崇高官厚禄，然后让其乖乖在边境扛线！
齐人过不了河，定然“灰溜溜”退却！
我大周……啊呸！我大魏天下无敌，又赢了！
到那个时候，周公宇文觉再登高一呼，发表一些西却齐贼的感言！
亦是大功一件！
进位登基，皆大欢喜啊！
“阿兄！”
军帐之外，就在宇文毓心中盘算出发之前宇文护和于瑾交代的时候。
身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揪了揪他的衣袖，轻声开口。
“弥罗突？怎么了？”
宇文毓温柔看着这个弟弟，他不日就要离开前线回归关中。
倒是苦了这个弟弟了，还得留在侯莫陈麾下，用以互信。
宇文邕（yong）望着兄长，社恐的他努力站直身体，开口道：
“是那罗延，他想要去河边一观齐军形势，我，我也想去。”
听到弟弟的话，宇文毓猛的望向身后一个体魄雄伟、面如盈月的十七岁少年，神情略带不悦：
“普六茹那罗延？你想要去凿冰？”
他看不上那罗延，即便二人是连襟。
这个那罗延年前刚刚娶了宇文毓妻子的妹妹，整日宅在家中，文修武偃。
杨忠天下名将，怎么生出来这么一个软乎乎的儿子。
也不知道弥罗突和他怎么玩到一块儿的，他们相处时间也不长啊！可别带坏我家弥罗突！
少年挠了挠头，露出了一副人畜无害的笑意，开口道：
“正是，从兄（姐夫），我想要去看看齐军漏网之鱼，能不能问到我家大人在何处。”
“胡闹！揜于公，天下英豪也！
何须你担忧！不可节外生枝！
能带你来，已经是周公开恩，看你家大人在齐境搏命的份上了。
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去凿冰出力可以，其余的，自有朝廷为你家着想！
你莫要行险！”
宇文毓语气很重，他知道那罗延并不擅长武力。
不过却是吓得身后宇文邕低头颤抖，他的胆子一向很小。
而被骂的少年却是一副没皮没脸的样子，挠了挠头道：“谨受从兄教诲！”
宇文毓看着这个少年，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吐出一口浊气，摆了摆手道：
“神举！你带他们去吧！注意，长长见识就行了，莫要节外生枝。”
身侧，膀大腰圆的“中侍上士”宇文神举抱拳行礼。
（这官名整的……周礼还是别复兴了！）
宇文邕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辉。
他还是很想要看看世界的。
作为兄弟之中的老三，他平日里虽然沉默寡言，却内秀于心，画的一手好丹青。
众所周知，画家总是喜欢采风的。
“弥罗突，走吧！”
那罗延来到了宇文邕的身侧，伸出手来。
宇文邕点了点头，不过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道：
“你我年岁已长，再称呼小字恐为阿兄等小觑，不如称名？”
那罗延一顿，依旧是一副温顺、无所谓的模样，拱了拱手，开口道：
“既如此，下僚杨坚，请辅城公上马！”
“宇文邕，见过骠骑大将军、随州刺史！”十五岁的内向少年亦用颤抖的声音朝着杨坚躬身一拜。
杨坚年节之前大婚，赐遥领随州刺史。
“哈哈哈！”
旁边的宇文神举看着两位青少年如此郑重，情不自禁笑出了声，拉来两匹马，揶揄道：
“二位显贵，通名已毕，是不是该走了！”
杨坚和宇文邕对视一眼，微微一笑，翻身上马，直往河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