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
“快！再快！哈哈哈！”
蒲坂河岸西侧，寒风凛冽。
高殷褪下了自己的火红狐裘和烫金大氅，换上了轻便的锁子甲和皮甲，外罩一领迎风招展的土色披风。
驰骋在冻土原野上。
从漠北吹来的寒风，经过汾河谷地的加成，灌到此处，风力极大。
地上浮雪吹起，形成了一个个旋转的白色旋风，朝着河中冰面而去，连带着枯草摇摆不定，令人心折。
再加上前些日子断断续续飘了一些小雪，让高殷不由得勒马，望着那吟诵一句：
“北风卷地百草折啊！”
“殿下有些日子没有作诗了，上一次还是在恒州平城吧！”
身后，高长恭忍不住说道。
刚刚加入的薛衍、达奚长儒二人都忍不住看向了领头的少年。
对于他们这群武夫来说，作诗拽文什么的，还是离得太远了。
殿下还会这个？
高殷脸色被冻的微红，摆了摆手道：“诗词小道尔！”
从恒州一路南下，先和九叔步落稽斗法，又抚慰奶奶娄太后，之后为皇帝分忧，可谓忠孝两全！
然后就是雀鼠谷、玉璧城……
哪里有时间和闲心作诗呢？
“陈山提？你说他们的大营扎在河桥附近？怎么还没有到？”
高殷突然看向了前方引路的陈山提，开口问道。
他们从蒲坂渡桥上踏冰过河，已经行了半个时辰了。
至于为什么需要踏冰。
蒲坂的渡口河桥是季节性的，只有冬季才能通行战马，而且通向西岸的渡桥已经被人为摧毁。
要走一段冰面。
不过他们提前将马蹄下方绑了布匹，防止打滑，倒也够用。
“是！殿下请看，从此处往南六十里是陕城。
侯莫陈崇应该就是在陕城以北扎营。”
陈山提从马背上摊开图册，给高殷解释道。
不过，高殷却在地图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沙苑？此处就是沙苑？”
陈山提听到高殷的问题，点点头，目光灼灼望向南方，长叹一声道：
“正是！此处就是沙苑！”
高长恭等人也都望过来，眼神唏嘘。
倒是身为降将的达奚长儒一脸懵逼。
十几年前沙苑之战，他还在汉中那边挣扎求生呢，根本不清楚。
突然，高殷轻声一笑：
“哈哈哈！彼辈于沙苑扎营，这是想要宇文泰给他们庇佑啊！
他们怕了！”
陈山提点点头，开口道：
“近些日子，宁州甲兵来河岸窥伺，尽数被我挡了回去。
本以为侯莫陈崇会举兵来夺蒲坂，没想到，他们一步都不肯上前！
仆便心中猜测，他们是否被我大军吓住，起了投鼠忌器之意。”
“敢问尉迟郎君，沙苑有什么名堂吗？”
达奚长儒听着陈山提的分析，一头雾水，抓着旁边尉迟孟都问道。
尉迟孟都是个好相处的，当即解释道：“约二十年前，我高祖神武皇帝于沙苑战西贼宇文泰。
当时，我高祖麾下二十万人，对阵宇文泰万人！
却徒遭丧乱，天时不利也！”
高殷竖起耳朵听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尉迟孟都在给高欢找补，什么天时不利，纯是因为神武飘了。
二十万对一万。
全军皆认为必胜。
宇文泰孤注一掷，在芦苇荡中埋伏伏兵。
高王想到了这种可能，打算放火，却被宇宙大将军侯景劝住，说能生擒为什么要烧死呢？多不好看啊！
大将彭乐也在旁边帮腔，说二十倍于敌，有什么好顾虑的？他要当先锋，拿下宇文黑獭！
结果行军之中，各将争先，队伍脱节，被了解地形的宇文泰相互分割，神武皇帝患得患失，酿成惨败。
直接导致了蒲坂、河东沦陷于宇文泰之手，所以后面齐国边境才退到了玉璧一线。
不过，以弱胜强！
宇文黑獭确实算的上一位名将，就是武勇不足，不然关中恐怕早就已经变色了，还用得着等他死后禅代。
“走！”
高殷扯着缰绳，马鞭一指！
陈山提猛然色变，看向太子问道：“殿下要去哪儿？
敌情虚实已知，不可再往前了！”
“沙苑就在那儿！
孤既然来了，怎么能不去吊唁一番因高王疏忽而死的将士们呢？”
高殷振振有词。
“可，此处距离敌方大营不远了！”
陈山提干巴巴说道。
而高殷则是眯着眼睛，握紧大弓，眯着眼睛，郑重向他保证道：
“陈公安心！
孤绝对不会行险，至多站在地方营寨一箭之地外观望！”
“一箭之地！！！”陈山提扯着嗓子，音色都变了！
然而，他话音未落，高殷已经策马冲了出去。
达奚长儒来到了这个老细作身侧，有些犹豫问道：
“殿下生来胆气豪啊！”
陈山提看着他，想到了之前高殷的事迹，认命般点点头，正色道：
“达奚将军，此行有劳了！”
“唉！同行罢了！”
达奚长儒和陈山提对视一眼，露出了几分惺惺相惜。
沙苑距离蒲坂不算远。
从高殷适才站的位置，抵达的时候，也就是用了几柱香的时间。
望着远处郁郁葱葱的一排杨柳树之后，那掩映其中的营寨。
“侯莫陈”三字旌旗迎风招展。
“还真是宁州兵！枉孤之前还在抵达离石关时，送了一些礼物给他们！
现如今却来招我！”
高殷感慨一声，一副被伤到的模样。
高长恭在背后，莫名想到了那些所谓“礼物”，面甲之下嘴角抽搐，没绷住。
“殿下你看！敌军营寨开了！”
这时，身后尉迟孟都猛然开口说道。
吱呀！
营寨木门洞开，一队队排列整齐的士兵走出，手持工具，朝着河岸的方向行进。
“这么多人？他们要做什么？”
高长恭望着远处队伍，喃喃一声。
陈山提脸上露出了几分思索，站起身来，朝着远处张望，随后突然变色，大喊一声：
“不好！他们要去河岸凿冰！我等需速回！”
“凿冰？”
高殷一愣，马上想到了老奴在前些年炫耀时给他讲的西贼故事。
看来这些西贼还是害怕了，不打算在今岁攻蒲坂了！
真是可喜可贺……个头啊！
众人脸上迅速变色。
该死，不会这么巧吧？正好是今天？
“快走！！”
高殷等人也顾不上什么隐蔽了，策马就走！
马蹄奔腾，瞬间引起了左近队伍以及营寨之中的注意。
正在门口维持兵卒阵型的侯莫陈芮看着从杨柳树丛中飞奔而出的几骑，脑袋宕机一瞬。
这甲，不似我宁州的啊？
直到刚刚加入队伍的杨坚忍不住暴喝一声：“将军！是东贼啊！是齐人！！”
哗！
四周兵士瞬间炸锅。
有不少人都惊呼一声：“坏了！齐人打过来了！”
随即四处奔逃。
阵型大乱。
侯莫陈芮反应过来，瞪了多嘴的杨坚一眼，急忙拔刀，杀了几个作乱的，才看向远处奔驰的几骑。
大喜过望！
“定然是齐军斥候！见我等要去河岸凿冰，慌忙逃离！
这是天予我等的功劳啊！快！速速随我追击！”
侯莫陈芮本就是统带斥候营的，麾下有着宁州军珍贵的战马。
宇文邕、杨坚、宇文神举等三人就在这支马队中。
本来是准备监督河岸开凿的。
没想到命令一下，侯莫陈芮忘记了他们三人，军阵裹挟之下，一股脑迎着外界冲了出去。
宇文邕三人倒是不害怕，反而有些兴奋！
毕竟这么多人，总不能抓不住几个齐军斥候吧！
这可是真正的战阵啊！
杨坚的脸上也多了几分佛像般的笑容，若是能够抓住那几个齐人，是不是就能够问出阿父的下落？
就算抓不住，他也要当面问问。即便机会渺茫，他也愿意一试！
毕竟，他真的算是一个孝子，字面意义上的。
于是乎，几百骑军迎着寒风冲向了高殷所在！
今日风向西北。
无论是高殷还是背后的追击的西魏斥候，都是顶风而行。
一时间，浮雪飘荡，能见度极低，只能够听到马匹嘶鸣不绝于耳。
背后人影绰绰！
“箭！”
高殷反而更加兴奋了，眼眶充血，头顶发冠被吹飞，发丝在脑后飞扬。
他突然伸手，大喊一声。
高长恭早就已经准备完毕。
递过箭矢。
高殷点点头，从身侧取出大弓，拉扯之际，两侧滑轮发出“嘎吱”的响声。
瞄准当头那个身影，随后，箭矢顺风，全力而出。
“咻！！！”
一声爆鸣，响彻四周！
呼呼狂风之中，再没有其他声音。
众人闷头策马。
终究还是有人忍不住。
“殿下？让我来吧！”
尉迟孟都在风中大喝一声，拍了拍马鞍两侧挂满的黑色小坛。
“这等风力，扔不准的，等风小！
不急，让箭再飞一会儿！”
高殷转身开口。
突然，身后爆发出了一阵怒吼。
“少主中箭了！尔母婢！是射雕手！快散开！”
背后，马匹声、怒骂声传来。
高殷瞬间脸色涨红！
射雕手！哈哈哈！
他在空中迎风而笑。
背后陈山提、达奚长儒等尽皆欢呼。
与此同时，有一人破风而出，神情激动，高长恭没有等高殷动手已经搭弓射箭。
然而，来人未曾进前，只是在风中高呼：
“对面壮士，可知我魏国杨忠杨公之所在？”
风中撕裂了音色，导致有些失真，却能够听出是一个青葱少年。
高殷莞尔，扭过缰绳，战马立于风中，披风在身后漂浮，猎猎作响！
他望向身后朦胧身影和那些散开扑过来的游骑，恍若一夫当关！
这股风好似渐渐小了。
高殷喊道：“尔等何人，为何要问杨忠？”
“不过一无名小卒尔！”
杨坚望向对面那手持夸张比例大弓的人，想了想被射中肩头的侯莫陈芮。
眼珠子一转，喊道。
对面，高殷听后，嘴角勾起，双手摊开，朗声道：
“巧了，吾也是无名小卒，怎会知晓此等大事！
尉迟！动手！
哈哈哈！”
话音刚落，四周扑上来的游骑只见两个黑坛飞出，在空中炸开。
黑烟和火光让马匹惊叫嘶鸣，失去了控制！
前方的游骑散开阵型，正好让混乱扩大，冲击身后骑军。
霎时间，整个追击的斥候队伍一片混乱，再无力前出。
杨坚险之又险避开了几匹发疯的战马，目光锁定远处飞驰离开的背影，眼中满是惊骇。
“那罗延！适才，那……是什么？那人又是谁？”
宇文邕来到了杨坚背后，忍不住喃喃一声。
“我，亦不知！”杨坚无奈，在风中凌乱，末了，补了一句：
“许是一无名小卒吧。”
天保八年正月二十六，宁州司马侯莫陈芮中箭，辅城公宇文邕与随州刺史杨坚称敌军有雷法，言之凿凿。
宇文毓大怒，斥责二人妖言惑众，大宗伯侯莫陈崇沉默不语。
是夜，西魏民夫万人，上阵凿冰。
不过一夜，蒲坂河段，冰水流淌，冰面消融。
宇文毓大喜，发军报于关中长安，言称侯莫陈崇力挫强敌，保陕城不失，侯莫陈芮力战受创，真乃大魏勇士！
长安振奋，周公谒见天子，天子亦动情，赐侯莫陈崇赞拜不名殊荣。
一时间，关中弥漫着胜利的喜悦，周公威望胜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