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封塘报被扔了出去。
“霸府如今体面都不要了!宇文萨保一点儿都没有大冢宰当年的气魄!
骗得了自己,能骗天下人吗?
侯莫陈崇亦是,竟然就如此将河东丢了!”
西魏,中州(今新安)。
一个衣着华贵魁梧的身影重重拍案!
身侧,身形更加魁梧的青年矗立原地,脸上带着几分平静,等到面前身影发泄完了,他才开口道:
“北豫州的那个人,又来信了!催促我家接应!如何回复?”
“回?回什么回?他约好的举州来投,如今却只剩下他孤身而来。
韦孝宽都死了!我意,不必管他!
再说了,看看这封塘报吧!
长安霸府那边儿已经宣布此战大胜!
我等还折腾什么?
侯莫陈崇螟蛉小儿,心气竟然衰退至此,当真该杀!!”
中年人破口大骂,脸色难看!
他本来想要等侯莫陈崇和齐军碰一碰,最起码你也得对峙一下,他也好从容安排,没想到他们直接宣布赢了!
赢尼玛个头!
“爹!莫要做赌气之语!
正是此粉饰太平之际,才有我家用武之地!
侯莫陈崇逼退蒲坂齐军,便有赞拜不名,我等若成功接引东贼刺史,献于长安。
就算做不得柱国,您最次也有封公之赏!”
青年人从烛火阴影中走出,脸上带着浅浅的疤痕,那是他十三岁擒虎时留下的勋章!
看着这个英武的儿子,中年人才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也罢!阿豹,你代我回一趟洛中吧。”
“中!”
……
自三国以来,三百年的小冰河时代,走向了末端。
进入天保八年二月。
高殷并没有留在蒲坂和对岸的侯莫陈崇大眼瞪小眼。
而是直接从蒲坂南下,穿过赫赫有名的河阳三城,在城门口吊唁了一番永昌侯高敖曹。
顺便拒绝了守将叱列平的“款待”,一路领军进入洛阳地界。
沿途已经可以看到辛勤的农人开始翻地了。
腊月和正月,下了几场雪,想来今年会是一个不错的年景。
正好,可以让去年遭遇大旱的百姓喘口气。
高殷麾下近五千人的队伍行进,车粼粼马萧萧,根本瞒不住,沿途农人皆是好奇抬头,牢牢锁定队伍。
“这些汉民不害怕吗?”
斛律舜华今日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衫,特意策马来到了高殷身侧,还带上了斛律武都。
河阳城守将叱列平的“款待”让她心生危机,谁知道为什么这年头鲜卑军将都喜欢给太子身边塞女儿呢?
“呵呵。县主、殿下!
这些人可不是普通的农人!他们是山中野人!这是在监视我们呢!”
陈山提来到了他们两个人身侧,望着远处开口说道,罕见露出了几分笑意。
洛阳近在咫尺,也不知道家中妻女如何了,他可是出来很长时间了。
“野人?”
十一岁的斛律武都正是好奇的年纪,望向那些田野中的身影,跃跃欲试道:“那我们要抓了他们吗?”
话音刚落,高殷就给了这小子后脑勺一巴掌,满头黑线道:
“野人虽然不曾编户,却也是我大齐民力,怎可随意打杀!”
经过高王、文襄以及老奴三代执政者的精耕细作、可持续性竭泽而渔。
大齐的民力不说是捉襟见肘至少也可以说是狗看了都摇头。
账面户数已经降到三百五十万户,两千六百万人了。
就这,都算得上当今天下至强之国了。
所以,六世纪最贵的是什么?人啊!
斛律武都捂着头,被吓得低头不敢言,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看向了自家阿姊,一脸的委屈巴巴,希望得到安慰。
斛律舜华顶着老弟幽怨的目光,却露出了几分笑意,点了点头道:
“怪不得呢!我说这些人不惧军队!
武都这小子,脑袋里面只有打打杀杀,比不得殿下!”
斛律武都:(′へ`、 )……
“不过,这野人也太多了,这些都是吗?他们不畏死吗?”
高殷指了指左近田地之中的黑黢黢身影,他们无一例外都直勾勾盯着他们这支队伍。
没有像是河北的农夫一般逃离,更没有动弹,就像是地里面的稻草人!
他当然不会随意屠杀百姓。
可是不代表别人不会,经过三百年的黑暗动乱,天下军将已经很少有拟人的了。
陈山提扫了一眼,点头道:
“回殿下!他们应当是山中野人酋长的眼线!本身就是预警体系的一环。
这些人晚上应该会归入北邙山、嵩高山中,若是被杀,山中人等不到,就知道山下有变。
这些野人大部就会重新钻进四周群山,等待时局平定,才会重新钻出来种地。
不过确实,今日这些眼线,倒是多了些,之前没见过这么多……”
“等等!”高殷看着陈山提,震惊问道,“陈公是说,这些上好田土,皆无人耕种,任由这些野人占据?
豫州刺史刘碑当杀!”
就算他只跟着贾思勰学了几天,都能够凭借肉眼判断出这些一马平川、呈现黑色的宣软田土是上等好地。
放在河北邺城附近,那早就被各家高价抢走了。
而在一河之隔的豫州,就这么撂荒,能养多少人啊!
“殿下,我入武卫之前,曾经为豫州司马,来过洛阳城。
此事,还真不能怪刘豫州。”
没等陈山提开口,旁边一直竖起耳朵听的独孤永业已经开口了,接过话头。
“哦?”高殷皱眉望着他,问道:“独孤,你与那刘碑有旧?孤没有要求他政治清明,繁荣乡野。
可就连最基本的垦荒都做不到,这个刺史,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此话一出,旁边陈山提和独孤永业都干咳一声,似是在提醒他。
身后高长恭不由得揪了揪他的衣袖,靠着他的身后,贴近耳边低声说道:
“殿下,这条抛荒的政令,是神武皇帝指示当年的河南行台做的,一直延续至今。”
当年,东西魏在洛阳拉锯。
为了防止关中士兵就地打粮,神武皇帝高欢下了一个大缺大德的命令——迁移四十万户百姓往邺城。
并且坚壁清野,洛阳四周不得大规模垦植。
随后,双方战线一直拉锯,而且迁移走了四十万户之后,洛阳盆地属于朝廷的户口所剩无几,这地方也就一直抛荒。
当然了,洛阳周遭这些野人的来历也就说的清楚了。
就是不愿意迁移的洛阳本地豪强一股脑进了山,成了坐寇。
听完高长恭的话,高殷脸色腾的一下红了。
坏了,骂早了!
迎着四周的目光,心中不得不慨叹高王坑亲孙子,扯出一抹笑容道:
“咳咳,那什么,适才相戏尔!”
“酋长!酋长!”
这时,前方撒出去的义从军斥候队伍冲了回来,领头的赫然是黑水都尉黑齿。
“何事惊慌?”
高殷抬头,看着这个渤海人勇士,其汗流浃背,显然是纵马飞奔而来。
“洛……洛阳!有乱军!!好多人,怕不是有几万!”
“什么?!”高殷瞪大眼睛,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西贼,喝问道:“是关中声东击西,他们抛弃河东转攻洛阳了?”
“不不不!”黑齿操着不明白的汉话,连连摆手,急忙说道:
“我说错了!不是乱军,是民变!都是拿着连枷、锄头的农夫!
有一些皮甲,但是不多。
他们正在洛阳城外汇聚!我去时,已经看到金墉城点燃烽烟!”
“旗帜上面是不是打着韩字!”陈山提突然来到黑齿身边,急声问道。
“诶?”黑齿一脸懵逼,他不识字啊!
这时,黑齿身后一个人站出来说道:“对!我看清楚了,就是一个韩字!”
高殷望向此人。
此人感受到太子目光,迅速拱手行礼道:“殿下!末将大贺甲!”
大贺?原来是个契丹人头领之后。
怪不得识字。
“韩字有什么说法吗?”
高殷转头看向了陈山提,他近些年对河南局势不太清楚,见其一脸凝重,忍不住问道。
“韩氏!韩雄!其人当年不满神武皇帝迁移部民,遂于洛中叛乱,得授西贼的将军号!
此人杀我河南两任洛州刺史!现如今是西魏河南尹、中州刺史!
因为其人洛阳出身,这些山中野人时常受其资助,平日里下山抢掠郡兵辎重,屡禁不止!
野人们拥其为洛中盟主,来往之时,时常打韩字旗号!”
陈山提快速说道,眼神已经飘向了洛阳方向,他的妻女皆在洛阳金墉城啊!
虽然金墉城固若金汤,乱民几乎不可能打下来,可万一呢?
“韩氏!”
高殷舔了舔嘴唇,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家族,突然,他想到了什么,问道:
“这个韩雄所在的中州,有没有可能和北豫州联系上?”
“北豫州?”陈山提虽然心急如焚,可听到高殷问话,还是摇了摇头,道:
“西贼中州距离北豫州隔着一个洛阳……”
话到此处,他猛的顿住。
抬头看向了高殷,喉咙一紧,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应该就是如此了!”高殷重重捶了捶掌心,眼中闪烁着一丝精光。
虽然从玉璧城搜出了韦孝宽和司马消难沟通的信笺。
可是他一直很费解,韦孝宽在勋州,司马消难怎么也不可能通过他来走线啊!
韦孝宽并没有把司马消难的事情留于纸面,或者说重要的情报他一个都没有留档。
如今看来,韦孝宽只是一个中间人,真正接引司马消难的,另有其人!
即便是韦孝宽已经死去,这条线还在运作!
北豫州在荥阳,距离西贼边境,正好隔着一个洛阳!
“洛阳!洛阳!”高殷眼神闪亮,“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殿下,要不要去河阳城通报一声?”
这时,旁边斛律武都鼓起勇气,开口问道。
父亲斛律光曾经教他,未虑胜先虑败!
“哈哈哈!”高殷听到斛律武都的问题,忍不住仰天一笑。
周遭众将尽皆欢颜。
斛律氏姐弟一脸懵逼。
高殷笑够了才搓了搓斛律武都的头,朝着四周喝道:
“诸君,灭此,晚食!”
“得令!!”
一群由境外势力组织起来的山匪,乌合之众,若是不能速胜,未来谈何纵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