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
繁华的宫阙楼台已经尽数化作焦土，只能够从残垣断壁和杂草丛生之中依稀分辨曾经的辉煌。
高殷收起刘碑献上的神武皇帝画像，踏在曾经风云际会的洛阳宫台地上面，看着远处。
长恭玩的非常开心，左冲右突，将一切想要汇聚起来的山民队伍打崩。
之后，再由薛衍、达奚长儒等人压阵，将山民尽数收拢，交给后方的尉迟孟都、秦方太、等人登记造册。
斛律舜华、奚落等人则是在外围，指挥山民丢弃甲仗，修建简陋的营寨和栅栏。
独孤永业带着义从军，在北邙山下摆开阵势，张开口袋等待着逃亡山中的山民。
打过玉璧城之后，高殷麾下的军势再度蜕变，冥冥之中，军心和军力都上了一层台阶。
老兵精锐就是这样，跟随太子打过几场硬碰硬的胜仗之后，就成了！
却不知，这一次再让陆法和那个老秃驴评价，他会说出什么评价来！
可能与这脚下洛阳城中存在过的大汉羽林、曹魏虎豹骑相提并论？
高殷“不自量力”地肖想，忍不住脱口而出刚刚两句诗。
身后刘碑一脸的谄媚，口中夸赞道：
“早闻殿下文采斐然，七言独步天下！
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闻殿下二句，雄浑气魄。
我看，在殿下面前！才高八斗的曹子建亦需低眉！”
而高殷恍若未闻，只是指着远处那金墉城外领军策应高长恭的郑继叔问道：
“那人是谁？”
刘碑脸上露出了几分不慌不忙，状若不经地随口说道：
“哦！那是我麾下司马，荥阳郑氏，郑继叔！
适才，我等观殿下来援，遂起意里应外合，召集城中各路英豪，共襄盛举！”
话是真的，只不过隐去了一些不愉快也不重要的小插曲。
“哦？是么？”
高殷惊讶地看了一眼刘碑。
他在河阳城时，就听守将叱列平说，此人大修佛寺，安于现状。
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等主动配合友军的勇气！
难不成是传闻有误？
“殿下！”
这时，行色匆匆的陈山提飞马赶到台地之下。
“哦？陈公，你家中如何了？”
高殷看着陈山提，挥手高声问道。
他刚刚看着陈山提魂不守舍，就允他先行回家探望。
陈山提脸色微红，为人臣子，竟然因为家事而耽误，这显然是不称职的，当即惭愧低头，闷声道：
“多谢殿下挂念！家中一切安好！”
“那便好！你之前说，你离开之前，得了一女？是何年岁？相貌？”
高殷随口好奇问道，他想到了在邺城的妹妹高宝德，若是有人兵临邺城，自己恐怕也会和陈山提一般吧。
陈山提心念一动，知道太子这是践行之前晋阳城外“汝妻子吾养之”的承诺了，当即拱手说道：
“殿下，小女月仪，今方周岁。”
“哦……”高殷摸了摸下巴，脑中盘算洛阳周遭哪个县合适，给这个陈月仪挂个封号，以安陈山提之心。
上次玉璧、雀鼠谷两次功勋，陈山提还没有封赏呢，换一个县主足够了。
我大齐承袭前魏，对于功勋女子还是比较宽厚的。
只不过他们二人没注意到，刘碑面带惊骇，看着高殷背影，忍不住眉头一皱。
嘶，太子爱好，这般不常见吗？
不过周岁啊，这，怎么下得去手？难不成喜欢养成系？
这让他如何投机？
正盘算的时候。
只见远处，又飞奔来一人，正是稷山伯奚落，他一见面就五体投地参见，恭敬行大礼。
才开口道：“殿下！斛律县主拷问山民，有所发现！”
“哦？何事？”
高殷和陈山提同时看向他。
面对太子“太阳”般的目光，奚落浑身激动的发抖，定了定神才开口道：
“山民之中有人举告，此行策划，乃是西贼中州刺史之子，伪新安太守，韩擒虎！
不过彼辈正好在山中收拢山民，并不在城下！”
“哦？韩擒虎？！”高殷皱了皱眉，这名字，有点儿耳熟啊！
在哪儿听过呢？
难道是……《封神榜》？
好像不是吧，那个农药王者里面是不是有这个人？
捶了捶额头，又一次忍不住吐槽梦中后世那人是个学渣！
不过可以肯定，此人定然是日后西贼大将，不然不会流传后世！
这可是他除了堂兄高长恭之外，第二次碰到后世有名人，一定要拿下，就算拿不下也不能给西贼留下！
“刘刺史！”
“在！在！！”刘碑刚刚吓得都缩成鹌鹑了，连忙应声。
天可怜见，适才太子殿下脸上就跟调色盘一样，三分期待三分漫不经心三分惆怅还带着一分狠辣。
让他想到了之前面见皇帝陛下的时候，那一次，高洋赏了他十鞭，差点儿就让他见佛祖了。
“韩擒虎，此人鼓动山民，意图坏我大事，不得不查！
你去协助奚落、独孤永业追查其踪迹！”
“啊？我？”
刘碑指了指自己。
陈山提皱眉说道：“尔为本地刺史，不是你是谁？速去！”
刘碑连滚带爬跟着奚落离开。
陈山提才对高殷说了从金墉城听来的关于这刘碑的消息。
此人迷信鬼神，郑继叔是夺了他的印绶主动出击。
“原来如此！这就不奇怪了！这才是我大齐啊！”
高殷把玩手中神武皇帝的画像，默默点头，恍然大悟。
“郑继叔此人，是个人才，豫州司马屈才了。
不过，既然这刘碑喜欢礼佛，孤就让他继续礼吧，独孤永业是不是在豫州呆过？”
“是！其原为豫州司马！”陈山提不知道高殷要做什么，点了点头。
“来人……”高殷喊了一嗓子，却发现周身没有一个文士。
“算了，孤自己来。”
招呼左右亲卫摊开黄纸，表奏一封，送去晋阳皇帝处。
刘碑此人，转为礼部侍郎，喜欢佛法就去管僧录司，将洛阳腾出来，独孤永业转为洛阳令、洛中都督。
三两句话，写完用印。
高殷才看到了旁边陈山提一脸的不可思议，好奇问道：
“陈公，为何神色如此？”
“咳咳，只是……只是觉得殿下仁德，这刘碑知情不报、守城有亏，殿下反而开恩助其升官。
实在是，宽厚仁义！”
陈山提都准备好带人将刘碑种在洛阳城外了，毕竟他对殿下的老手艺，早就好奇了。
听后，高殷长叹一声，一脸的悲天悯人道：
“彼辈与民休息，并没有暴虐无道。只是爱点儿佛学，孤又何必徒造杀孽呢！
孤之前就说过，孤不好杀人，只是天下该杀的人太多啊！
世人皆错看我高正道啊！”
陈山提点点头，扫了一眼高殷胳膊下面夹着的神武皇帝遗像，不得不心中给刘碑竖起大拇指。
此人拍马屁，有点儿东西！
这不就活了嘛！
是夜，太子并没有入驻狭窄的金墉城，而是扎营在洛阳宫城废墟，曾经宣政殿的夯土台地之上。
城外总共收拢山民两万四千余，皆是青壮。
分营安置之后。
高殷才接见郑继叔，一番熟络，才知郑子默竟然是郑继叔的亲叔叔。
于是乎，气氛更加热切。
一番考校，发现郑继叔不仅有勇气，对于货殖、文书皆有涉猎，连旁边作陪的高长恭都惊叹。
高殷才握着这位贤良之手，开口道：
“孤得继叔，如鱼得水啊！这区区司马不做也罢，孤河东大都督府记室判官，虚位以待！
你我相遇，恰似当年秦孝公遇商鞅，越王勾践得范蠡，魏武得荀彧啊！”
郑继叔听到太子的比喻后，原本激动的脸色更由通红转为煞白，双手颤抖。
看给孩子乐的！
幸好有高长恭从旁解释，郑继叔才缓和下来。
于是乎，宾主尽欢。
有了新的新主君，郑继叔毫不犹豫将金墉城武库交给了高殷。
其中尚有千领黑漆皮甲，高殷索性在第二天交给了刚从山中钻出来的独孤永业，连带着外面两万山民让其处置。
韩擒虎当然是没抓住，北邙山广大，别说一天，一个月都不一定能够搜出来。
一脸惭愧不知道如何向殿下交代的独孤永业突然得了洛中都督的任命。
一跃成为二品大员，一地军政主官，大喜大悲，不外如是，当即情绪失控，伏地面对高殷嚎啕大哭。
他之前宿卫宫禁，不过四品下。
短短一年，变化至此！
于是乎，独孤永业发咒毒誓，为殿下披甲宿卫洛阳！不让西贼东顾！
学着高殷在瀛州、河东府兵样式。
均分田土，设立勇士都督府麾下校尉府，千领黑漆皮甲分下，为玄甲校尉府，号曰玄甲军。
而钻了一天林子累够呛的刘碑，得知自己卸任洛阳，能够去晋阳礼部之后。
也是乐的不知所以，手舞足蹈，抱着高殷大腿，喊着“天人眷我”。
昨日他山中无事，沿途同那个叫奚落的鲜卑军将偶尔交流之后，方在对方口中得知殿下神迹、尊号！
原来玉璧城竟然是殿下引雷而下，原来殿下竟然是金轮法王、万寿道君，天人化生！
怪不得他念诵佛经，殿下就能及时出现，这能是巧合吗？这是妥妥的神迹啊！
果不其然，出山之后，殿下就再次提拔了他！如此仁厚！士为知己者死啊！
刘碑眼中闪烁着泪花，摆烂十几年的他，决定要做点儿什么！
对，他要为殿下刻碑着说！！
他要让并州，哦不，天下皆知殿下尊号！
三天后。
在山民慷慨的免费劳动力之下，金墉城的城墙扩建、开垦荒田都提上了日程。
得知情况后的河阳城守将叱列平火速押送了一批粮草和士卒过来，协助洛中都督府的兴建。
同时还积极表示——太子，我也可以打山民！打草谷老手艺了，贼六！
他在河阳窝了四年了，他也想回晋阳城！
总而言之，原本死气沉沉的洛中地区，竟然开始变得勃勃生机、万物竞发起来。
而就在这天，晨雾之中，一行八百人的骑队冲出金墉城，沿着上冻的河道，率先向北豫州荥阳方向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