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晨雾深重，直到午间都没有化开。
朦胧的日光透过惨白的雾色洒下。
成皋郡和巩县边境之上，有一处不大不小的集镇。
荥阳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汉太祖高皇帝刘邦据此以抗西楚霸王。
晋时，此处为横冲将军驻地，司掌全国河运诸事。
每当天下太平，洛阳重振，天下粮草、财富，多汇集于此。
乡民安居乐业，生活富足。
于是乎，也就催生出了一系列的节日。
“正月起蛰，言发，蛰也！
万物出乎震，震为雷！
故曰，惊蛰！
这一天呢，古代的贤明君子，要在乡间做社祭，然后，祈祷新的一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头戴方巾，身着魏晋风格朴素大袖的老者端坐在木质台阁之上，摇头晃脑。
下方孩童跑来跑去，脸上染着不知道何处而来的泥巴。
旁边的妇人小心翼翼清洗陶盆、碗筷，相互说笑，眉眼含笑，侧耳听着这位村中的寒门老者讲古。
“叔祖骗人！如今已经是二月了，哪里来的正月起蛰？”
一个蒙过学的孩童跳起来，语气稚嫩指责道。
旁边的妇人中，一个面带惊色的妇女跑过来，不由分说给孩子屁股来了一巴掌，朝着上面道：
“叔公，他不是有意……”
上方的老人不仅不恼，反而脸上含笑，点了点头道：
“无妨！孩子说的是对的！
不过，惊蛰乃天定，但我们拗不过上意，只能改一改喽。
这些事情，你长大之后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老人脸上神态多了几分惆怅。
远处，正在屠宰牲畜准备春社的青壮年们，脸上也带着几分迷茫。
过了这一场春社祭，他们就要离开这片赖以生存的祖地了。
这里的天官老爷（刺史）发疯了，已经活不了人了。
这场社祭，就是他们在离开之前最后的集结了。
这种在郡县边界上存在的集镇，本身就是流民聚集而成，安稳下来也就是近些年的事情。
哪处不能活人，他们就离开嘛。
见老人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妇人们牵着孩童们离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黑瘦高大男子，来到了老人身侧，低声说道：
“阿父，已经定好了。
我们往西，据说虎牢之南，汝阳以北的那块山里，有不少人在。
洛阳那边儿，仗打的多，朝廷也不管，到时候，咱们就不用交粮了。”
“唉！”
老人长叹一声，才点点头道：“今日之后，你们就离开吧！我就在此，天官就算再疯，也不会杀我的。”
老者今年已经年逾七旬，即便是几百年的战乱，这种人，也不会有人费力气去杀的。
“爹！你不清楚！”
对面的汉子突然暴起，看着他，愤愤说道：
“我去问了郑家的佃户，除了郑氏之下托庇的那些，其余的集镇、市镇乃至于兵家，都不曾空下！
刺史的兵，都光顾了。粮秣、金玉、器械都不曾留下！
就像是……就像是刺史准备把整个成皋给搬空一样！
我家离得远，也快了！这一次，不同于之前！听我的，走吧！”
老人张了张口，才低下头来。
面前的黑瘦汉子还想要说什么，突然，就莫名朝着他倒下。
老人茫然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楚了，只能够朝着前方摸索，随后，就在胸口摸到了一丝冷硬。
那是箭簇！
“啊！！！儿啊！！”
老人后知后觉，看着手中鲜红，才哭嚎出声。
但是，已经晚了。
刹那间。
四面八方，无数箭矢飞出，精准落在了场中。
刚刚还准备准备村社祭祀的百姓们瞬间崩散。
哭喊声、踩踏声不绝于耳。
刚刚还平静的集镇村庄，瞬间化作尸山血海，
一个个狰狞身影从雾色之中杀出。
马背上的骑士，淡漠看着这些仓皇逃窜的贱民。
他们甚至舍不得用自己手中锋锐的刀剑，因为这些人不配。
长矛挥舞，就足够带给他们致命的一击。
左右开弓，连扎死数人。
“站住！”
突然，前方道路上闪出一个孩童，他穿着洗的发白的衣服，脑袋很大。
张开双臂，用稚嫩颤抖的嗓音，认真问道：
“夫……夫子言，仁者爱人！我们不都是人吗？你为什么要杀人呢？”
骑士看着这个孩童，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暴虐。
并没有回应，而是催动马匹，往前撞去。
彭！
咔嚓！
胯下战马轻轻掠过，便是清脆的声音，骑士看着被踩在泥土之中的孩童，喃喃一声：“不，不一样！”
他本是刺史的奴仆，他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才拥有了自己的身份，成为了刺史的亲信。
你这个小儿，怎么可能和我一样呢？
该死！
“队主，郑氏指引的方向果真不差，这里当真有一个富庶据点，大公子的任务定能完成。”
身后，另一个人走过来，朝着骑士说道。
队主看着他，微微颔首。
“男的，皆杀。
女的，除少女外，皆杀。”
“是！”
雾色更浓。
队主抬头，望着即便是午时，依旧看不清太阳都天空。
深深吸了一口血腥。
他是大公子的亲信，却也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杀黔首，掠民财。
不算什么。
唯一可虑，大公子这一次去了郑氏坞堡掠财。
这个问题，就很大了。
郑氏，在邺城可不止有一位高官！
这般苛责士族，难不成，刺史不准备在齐国待了吗？
“呃！！”
正在队主思索之际，远处，一个正在抄掠的骑士突然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声音。
“怎么回事？”
队主皱眉，上前绕到他的身前，瞳孔瞬间缩成一根针！
“敌……！！”
话音未落，他已经惊恐到失声。
雾中，一个庞大的身影，缓缓显现。
高耸的上党马，马背上，一个两米高的铁甲巨人，手提双金瓜锤，徐徐而来。
双马交错。
金瓜锤已经落下。
咔嚓！
这声音，和刚刚踩烂那个小娃娃，一般无二。
这就是他最后的念头。
扑通！
无头尸体栽倒。
“薛衍！碾碎他们！”
雾气之中，一个清冷的嗓音传来。
巨人微微点头，催马奋前！
“队主死了！有敌人啊！
我军败了！！”
这时，后方的骑士才发出了一阵阵惊呼。
“太过分了！罄竹难书啊！
这群人，杀男人也就罢了，连孩子都杀！”
斛律武都看着地上那个被踩的不成人形的孩童，颇有代入感，愤愤不平道。
高殷瞥了他一眼，决定去了邺城让宋钦道宋师加加担子，再收一个徒弟。
斛律舜华皱眉，看向四周，她在晋州上党常年帮助母亲胡氏整理州务。
认得郡兵服饰。
“这些人，是北豫州的郡兵？”
“形制差不多。”高长恭点头。
高殷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了杀戮中央，看着那本该是用来当做社宴桌面的案上，横七竖八躺到的身影。
策马来到了中央。
那里，有一个哭声震天的老人。
正如他说的，没有人会费力气去杀一个下一秒可能就死的老东西。
高殷朝着他问道：“为什么？”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是老人却哽住，看着马背上的少年。
恰在此刻，风起，卷积雾气如龙。
老人张了张口，突然咧嘴一笑：“小贵人要为我们报仇吗？”
高殷点了点头，道：“不教而诛，该死。”
老人突然笑了，他将怀中死去的儿子放下，取出贴身的一个斑驳短刀，哼唱他年轻时候的歌谣。
“青台雀，青台雀。
雷青隐兮出惊蛰……”
伴随着这首文明太后所做的民歌，追随而去。
“这是什么意思？”
斛律武都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问道：
“殿下好厉害，一句话把人给说死了？”
斛律舜华拍了拍自己老弟，看向太子。
与此同时，薛衍带着满身血气归来，朝着高殷拱手道：
“殿下！十五人，皆死！其主在北，二十里外！”
“好！”
高殷没有多言，没来由问道：“今日是惊蛰吗？”
“回殿下，不是！”
新加入的郑继叔说道，他觉得今日殿下，有些令他不寒而栗。
高殷点头，看了一眼死去的老者，策马扬鞭，声音从雾中飞出：
“孤觉得今天应该是！
烧了吧！”
“是！”
雾中，无数黑影奔出，宛如游龙！
惊蛰，雷震蛰虫也！
合该杀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