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了！真动了！”
“嘶，阿兄，转起来了，真神奇！”
东宫内苑，宣光殿。
一处从铜雀三台引来的水渠处，高宝德对着水中正在“演绎”一出情景剧的木偶们大呼小叫。
旁边，皇后李祖娥也是兴致勃勃。
左右，李难胜、杨蔓甚至斛律舜华亦在，穿着各色衣衫，可谓花团锦簇。
中宫娘娘这几日来东宫很勤，还特意带上了坊间传颂的几位太子“红颜”。
毕竟，太子前些日子出的那首“斜阳欲落处”五言挽诗，情景凄凉，而又发生了在东宫杀元韶的事情。
李祖娥担忧儿子的心理状态，决定亲自教导几日。
高殷则是跟着贾思勰与贾和、还有匠作监的主簿綦毋怀文、典工坊舍人崔士顺蹲在地上。
看着水转百戏的下方齿轮、链条运行。
听着妹妹大呼小叫，高殷忍不住莞尔一笑道：
“行了行了，看了一上午了，你不嫌累，这东西也该歇息一二了。”
“宝德，今日你还没有抄写班昭书吧，速去！”李祖娥看了一眼这位长乐公主。
“啊？”高宝德脸色一垮，拽着母后的袖子道：“能不能等晚上再抄？”
“晚上？呵，今夜有宴席，你又有借口了，速去！
写不完，不准赴宴！”
李祖娥一副看透了她的模样，语气平淡，举重若轻。
公主殿下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最后路过李难胜时，突然想到了什么，附耳在这个同龄少女耳畔说了什么。
李难胜一脸的惊喜，最后找了个借口和高宝德一块走了。
杨蔓离得近，能够隐约听到。
高宝德分明说的是——“欲为阿兄妃，可速救我，我可助你成事！”
杨家女郎嘴角抽搐。
再往身边看，咦？斛律氏那老妪何在？刚刚还在此处的？
下意识转头一看，当即是眼神微眯。
只见斛律舜华一脸惊奇走到了太子等人身边，大大咧咧赞叹道：
“此物精妙！竟然是殿下所做吗！可真厉害！”
高殷正在盯着贾和下水维修，随口回了一句道：
“此物乃是贾公按照崔氏家传的水转百戏图录复原，并非我之技艺！”
没错！这是先进的古代科技！
并非他梦中所得。
曹魏明帝曹叡，麾下有一“木圣”马均，做龙骨水车以造福后世。
此人对水力运用登峰造极。
曹魏史书《典略》有载：设为女乐舞象，至今木人击鼓吹箫，作山岳，使木人跳丸掷剑，缘絙倒立，出入自在。
马均能够用木偶作出仕女跳舞、山岳、剑客沙场的场景，让流水转动，用后世跑马灯的原理，眨眼补帧，让人身临其境。
堪称最早的攒劲小电影！
做出此物，也是贾思勰复原龙骨水车的副产品。
当然，能这么快成品，还是因为博陵崔氏家中有此物的原本图像。
前些日子崔暹家灭门之后，博陵崔氏派崔叔瓒来联络感情，表示崔暹有罪，可他们崔家却是一颗红心向大齐！
绝对忠诚！
又听说太子对东宫典工坊颇为投入，爱好奇技淫巧，于是推荐专业人才崔士顺。
世家大族就是这点好，人多啊，闲的蛋疼，不愁吃喝，故而什么人才都有。
崔士顺曾与灵昭和尚一起做铜雀台“流杯池”献于高洋。
这个池子能够利用机关全自动填酒，一杯接一杯。（注）
可惜老奴嫌弃这玩意儿倒的不够快，更不够爽。
不仅追着灵昭和尚绕了半个金虎台，还顺便把黄门侍郎崔士顺撵回了家。
现如今，都归入太子殿下麾下。
至于另外一位一身道袍打扮的匠作监主簿綦（qi）毋（wu）怀文，更是了不得。
乃是神武皇帝旧友，神仙中人。
号称当世“冶神”，改良了汉末灌钢法，创造了水火双萃法。
曾为高王亲信锻造一批“宿铁刀”，劈空斩下，可透三层铁甲。
昔年河南王侯景手中就有一把。
这一次水转百戏的齿轮、链条就是太子殿下提倡，随后由这位綦毋怀文打造提供。
咳咳，扯远了。
总之，我大齐还是有能人的，科技震撼人心啊！
老奴不能用，我自用之！
“我也曾听说过水转百戏，可那是明帝在洛水才能用！
漳水水流不强，东宫水渠去年刚刚开凿，力道更弱。却能带动这么大的装置。
殿下这是为了在河北诸州推广龙骨水车，改良过了？”
杨蔓走过来，摸着光洁的下巴问道。
高殷眼前一亮，拍马屁还得懂行的来，当即点头，摇头晃脑道：“吾以齿轮系统，放大流水之力！
未来，孤要在河北乃至中原、天下，每一处土地上，竖起水车！凿开水渠！联通南北！！”
他还是没有忘记脑海之中的大运河。
龙骨水车的技术可以用来码头龙门吊、河堤排水上，届时，水运之力才是真正解放。
大齐物流，就可以通行天下！
斛律舜华眼中浮现蚊香圈，每个字她都能听懂，可是连起来，为何这么陌生？她连夸赞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旁边的綦毋怀文等人偷偷看着阐述雄心壮志的太子，忍不住心中一动。
上行下效。
不论太子对匠作的热心有几分，这个态度，足够改变很多事情了。
就在宣光殿外其乐融融之际。
陈山提带着皮景和、法深走进来，抱拳说道：
“殿下！”
“哦！陈公来了？怎么？元氏逆贼之事有反复？”
高殷看向几人。
旁边的贾思勰他们默默退下，只留下贾和在旁护卫。
“哦，并非此事，元韶三族皆已盯死，只等今夜过后，罪名确定，一并锁拿！”
“那卿这是……”高殷看着一脸古怪之色的陈山提，起身拍了拍手上灰尘，好奇问道。
“昨夜，河州镇将刘洪徽领军入城，说是城中左右卫军皆去三台工程处管理民夫。
城中防务空虚，故而调回。”
“刘洪徽？”高殷从脑海之中寻找一圈，问道：“又是孤的一位姑父？他带了多少人？”
“八百！”
“哦？”听到这个数量，高殷挑了挑眉，挥了挥袖盘算道：
“高归彦麾下部曲顶多一百五十人，加上八百，不过千人。
我东宫人马于城内城外，约有四千众。
嗯，高归彦就算是想要让这八百人接引他跑路，城外孤亦有布置！
不必管他！今夜之后明正典刑，了结此事！孤，已经有些乏了！”
今夜这场宴席，就是为了当众揭示罪证和各家罪行。大部分人得活，但有一些人必须死，不死太子睡不好啊！
这些天他偶尔能够梦到元韶啃食元袭的场景，随后，他就代入了元韶，啃食的对象正是弟弟高绍德。
每每惊醒，他便后背发凉。
他和这些人玩了这么久，已经玩不动了，他们已经丢了生而为人最起码的底线，只能物理毁灭他们！
就比如，高归彦和高普叔侄二人。
私德就不说了，“歌姬舞女，钟鼓器乐冠绝诸王”。
更是颇有已故离石大都督的风采，喜欢用头骨造奇观，还专用汉儿的。
至于汲郡、东郡查到的倒卖物资之交易，背后庇护者，自然是这位领军大将军。
当然，若是没有造反大罪，高归彦这样的“皇帝忠臣”是可以免罪的。
这就比较麻烦，太子殿下还是非常重视程序正义的，得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或许可以先行拿下他，狱中再挖。
黄昏时分。
邺都戚里开始熙熙攘，马车蜂拥向东宫聚集。
上至宰相，下至五品郎官，汇聚成为一片青袍洪流（齐属木德，服色尚青）。
直到夜至中天。
东宫内苑，灯火通明，夜风清婉。
水转百戏在场中，引来万众瞩目。
气氛热烈，喝彩之声不断！
高殷与李祖娥盛装出席，环顾四周，皱了皱眉，状若不悦。
“平秦王高归彦何在？”
此一问，现场鸦雀无声。
“回殿下！”这时，刚刚行大理寺卿权柄的皮景和急忙跳出来说道：
“平秦王藐视中宫、东宫！为大不敬之罪！臣请锁拿罚之！”
这便是请客吃饭这个古今无解阳谋的魅力。
来了会死，不来亦会死。
高殷莞尔，这高归彦终究怕了，不来也好，随即开口道：
“那就……”
话音未落，达奚长儒闯进来，朝着高殷拱了拱手，随后在他耳畔耳语一声。
“当真？！”
高殷瞪大眼睛，看向达奚长儒。
“宣武门守将已经开门，高归彦已叛！殿下，此事，臣不会开玩笑！”
达奚长儒有点儿神色古怪地说道。
他贫瘠的脑回路想不通高归彦这是要做什么？
不是，为啥啊！他觉得能赢吗？
太子听后，用一秒钟处理信息，随后仰天大笑，笑了整整一分钟，才收住喜悦。
连忙急促下令道：
“速命三藏……哦不，让奚落去！领义从军三营，阻止来敌！
稍后，孤亲自去！亲自去！”
慕容三藏打过杨忠之后，开窍了，武艺突飞猛进，带兵技艺也有所提升。
高殷害怕慕容三藏把高归彦打怕了，反悔不造反了怎么办！
那可不行！
还是让奚落去吧！此人倒是没有什么出彩的。
高殷和达奚长儒的对话声音很低，下方众人听不太清，杨愔起身，挺着大肚子问道：“殿下，可有异样？”
“哦！杨相宽心，孤要去处理一件小事。来来来，接着奏乐接着舞！吹起来！”
高殷大袖一挥，跳下案几，鞋都来不及穿，急忙跟着达奚长儒往宫外而去。
高大将军，加油啊！可不能投啊！
……
与此同时，北方距离邺都百里的襄国。
在娄太后营帐之外一边饮酒一边放声高歌，享受帐中阵阵“孺慕之语”的皇帝陛下被刘桃枝打断。
“奴儿作甚！”
高洋瞪着眼睛，将酒坛摔碎，看着身后的刘桃枝。
“陛下，邺都有信使至！是平秦王的！”
“高仁英？又是他！”
高洋咀嚼一声，他记得上次归邺都，在临漳县，也是高归彦的信使，精准找到他，告状杨愔。
朕的御驾随从应该清理一遍了啊！
皇帝脸色酡红，招了招手道：
“让彼辈滚过来！”
刘桃枝点头。
随后，一个信使带到。
高洋接过信笺，开头第一句话，就让皇帝喉中酒液喷出。
皇帝突然肃然起敬，正襟危坐。
捧着手中书信，认认真真一个字一个字读了过去，随后，一副大受震撼的模样。
将信纸翻过来，指着上面【太子暗通突厥、西贼】的字样，问道：
“高归彦的意思是——朕的儿子，也通贼？
嗯？他还准备勤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