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玄正准备鸣金收兵了。
儿郎们马力已经用尽,这些聚拢起来的盐丁跑的漫山遍野,根本抓不完。
再说了,给李祖勋卖命,图什么啊。
临敌冲三阵,已经对得起李刺史的厚爱了。
等他将城中那个要钱不要命的家伙拎出来平息民愤就行了,何苦浪费儿郎们的性命。
不过,就在他准备让亲从传令之际,远处海岸的弯曲山脉之中,奔出一队骑军。
巨大的重量,铁甲的厚重,即便是光靠视觉,依旧能够感受出来。
羊玄正策马上了一处隆起的丘陵土坡,定睛一看,起初是不可置信,摘下兜鍪仔细再看。
“甲骑!!!”
大旗摇动,四周郡兵、部曲朝着中心靠拢。
脑海之中疯狂搜索。
齐鲁大地何时有这么多的甲骑了。
到底是谁?
永安王终于忍不住反了?还是那些盐枭、大豪之中又出了一个他伯父羊侃那样的人物准备对抗朝廷?
(邢杲大起义中,羊侃出力颇多,最后全身而退,携带甲兵南投梁国)
家中怎么没有通知他?
又或者……刚刚这些乌合之众,只是饵,为了钓他出城?
想到这里,羊玄正背后冷汗直冒。
不论什么,对面的这支队伍,给他的压力,远超于背后那些乌合之众。
随着四面八方郡兵的抽调,四周奔逃的“义军”感觉到了压力骤减,不明所以。
战场上的情势,若是没有经过系统训练,容易变成无头苍蝇。
一杆简陋的旗帜之下,几个皮肤黝黑、壮实的大汉停在原地,感受着仿佛从天边传来的马蹄声。
纷纷看向一人,问道:
“使者,可是张公的援军?”
使者侧耳倾听,迅速手脚利索地爬上了身后的旗杆,手脚并用,这是多年攀爬船上的桅杆练出来的。
只是一眼,就吓得手脚瘫软,差点儿掉下来。
他迅速爬下,惊魂甫定,大喊道:“是朝廷援兵啊!”
要是张公有这样的部队,还用担心朝廷?早就占了益都,再立朝廷了!
哪里还用得着让他们来此趁机抹除痕迹、收尾。
四周聚拢过来的义军脸色慌张。
但是此刻也跑不了了,只能够严阵以待。
于是乎,光州掖县城之外,刚刚还在厮杀的军民两处,形成了诡异的平衡,尽皆望着那越来越近的重甲骑军。
薛衍的心情是激动的。
从北豫州突袭司马消难之后,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领过兵了。
对面,两方人马的默然,让他更加兴奋。
敌军非但不投降,还胆敢与我方对峙!
呼出一口热气,感受着身下战马的嘶鸣,他高举长枪,大喝一声:
“为殿下开路!!!”
“哈!!”
声震四方,马蹄声隆隆!
正等着对面来人通名的羊玄正听后,一脸不可置信,随后就是暴怒。
他被轻视了!
羊玄正提槊前冲。
羊玄正感觉良好!
敌将拿命来!
咦?我槊呢?(′°Δ°`)?
羊玄正打出gg。
远处,海岸的山脉上,稍微从晕船状态缓过劲儿的太子殿下用双手比在眉间,眺望远处。
该死,他怎么忘了呢!
等他回去,一定要弄个望远镜出来。
就算是没有玻璃,用水晶、琉璃,不计成本也要弄出来。
不过,望着那开始整队的两方军民队伍,太子殿下摸了摸下巴,不经意问道:
“崔公,祖侍郎,孝珩,你们觉得,乌合之众,能够在被骑兵冲击之后,聚而不散吗?”
崔季舒摇摇头。
祖珽摸着下巴的短须,笑嘻嘻说道:“殿下觉得这民变是有人操纵?”
“黔首聚集,哪一次没有人操纵。孤说的是,这些人怕是早有预谋啊!”
高殷悠悠开口。
最起码,这些“百姓”之中,定然有一批经过了简单队列训练的。
而如今这个世道,这样的技术和能力,只有世家大族或者地方豪强拥有。
广宁王高孝珩不语,只是掏出了一只笔和画板,看着远处,开始作画。
忘记说了,高孝珩身上还带着一个任务,沿途记录地形、图录。
冷知识,广宁王可是后世写实派画家祖师。
曾在自家墙壁之上,画了一只苍鹰,结果鸟雀不敢靠近,栩栩如生。口技亦是出色,能够模拟鸟类啼鸣。
看着薛衍率军打崩了光州郡兵,一路摧枯拉朽。
高殷转身,下山。
“走吧,收拾东西,亮出旗号,孤要去同舅父叙旧啦!
对了,搬的时候小心点儿,别给我表兄弄坏了。”
……
掖县,刺史府。
李祖勋面色潮红,站在自家的大堂上,望着对面的崔氏,忍不住破口大骂:“坏我家者,必你也!”
崔氏泼辣,听后竟然直接冲过来,推搡这位刺史,又哭又闹道:
“我为你家生儿育女,今日不过是阿英他年轻,不懂的下面佐吏手黑,这才逼死了几个不值钱的黔首!
就算是在邺都,那也是交钱就能抵命,今日你竟然要将他带出去交给暴民?
有你这么当刺史的吗?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你在外面装相,吃的用的都是我们一笔笔抠出来的!
盐场、常平仓、私盐、飞钱,你哪样不知道?”
李祖勋张嘴不能反驳。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不就是担心被周遭几家弹劾吗?
吾儿自沧州传信,太子就要巡幸齐鲁,你为太子舅父,中宫亲兄!这么点小事,谁人敢质疑?”
崔氏越说越神采飞扬,她见过儿时的高殷,也见过中宫娘娘。
俗话说幼年见大、儿类母,太子是个性情温和内向之人。
近些年来的风闻定然是别有用心之人鼓动抹黑,将陛下所作所为嫁接到了太子身上。
她甚至开始盘算太子抵达之后。
如何利用东宫名头,让周遭几州来贡献钱财,由她牵线面见殿下了。
一定能够赚很多!到时候给太子分五成……哦不,三成!
阿英就是她的外甥,此刻瑟缩站在远处,一开始低着头,一脸的恐惧。
听到崔氏说话之后,竟然神采飞扬起来。
是啊!四舍五入,他也是太子亲戚,皇亲国戚来着!
谁人敢杀他!不过一群刁民罢了!
李祖勋气的直跺脚,颤抖指着面前这个妻子,他觉得自己已经够贪了,却也明白什么是底线。
自去年开始,国朝的情势已变,朝堂风声鹤唳。
太子虽然不似陛下滥用刑罚,但却照章办事,任用皮景和、毕云义等辈。
这几个月兴了不少大案,蝗灾时,有不少办事不力直接被下狱的。
这更有威慑力。
众所周知,大齐官员人均法外狂徒。
更何况,太子可不是个念旧情的。
崔暹之死,殷鉴不远啊!
他怕死啊!!
索性不说什么,径直指挥身后甲士朝着那个孽畜而去,说道:
“拉他出来,带出城去交给羊玄正,让他赶紧把那些刁民打发了!”
“李祖勋!!!你敢!!”
崔氏如同护犊子的母鸡。
正在推搡之际,突然一人飞驰而来,在李祖勋耳畔耳语几句。
“什么?!殿下在城外,还把民乱和兵变给平了!!!你再说一遍?”
李祖勋瞪大眼睛。
民乱他知道,这兵变怎么来的?
而对面,崔氏听后眼睛发亮,扯着嗓子朝着外甥喊道:
“阿英!殿下来啦!青天就有啦!快!随我迎接殿下!”
在李祖勋呆滞的目光下,崔氏招呼背后一大堆亲戚浩浩荡荡往城门处。
急忙追了出去。
此刻,城门处。
高殷坐在自己表兄、表妹的身边。
表妹李难胜似是非常害怕,贴的高殷很近。
虽然有海风吹拂,但是依旧让高殷黏黏糊糊的,热啊!
于是乎,从李难胜怀中抽出手臂,挪动身体,俯身看着车右刚刚被松绑的羊玄正,好奇问道:
“将军出身泰山羊氏?适才见战场上英姿,颇有文鸯之勇也!”
薛衍刚刚说,这个年轻人能够同他角力,是个猛人,于是擒回来,想要让太子配给他当副将。
这是薛衍第一次正式要求。
高殷无有不允,于是乎起了招揽之心。
羊玄正脸上一阵青红。
文鸯,莽夫也!因鲁莽而罢官、坐罪而死,这是嘲讽他刚刚的鲁莽行径吗?
殿下……惯会嘲讽人。
但是羊玄正只能苦笑表示:“殿下谬赞,薛将军才是猛将矣!”
“哈哈哈!”
听到羊玄正夸赞,高殷不疑有他,傲然指着薛衍道:
“那是自然,薛将军是孤的至爱亲朋,手中兄弟,如孤之张飞、樊哙、典韦也!”
羊玄正愕然,掏了掏耳朵。
Σ( ° △ °|||)︴?
“这这这……太子夸人真是别具一格啊!令人叹为观止。”
高殷点点头,非常受用。
觉得羊玄正这小伙很有前途,说话好听。
“这民变,羊将军是觉得,乃官员盘剥过甚?”
高殷突然正色问道。
刚刚他让陆法和突击审问几个乱民,得到的结果令他叹为观止。
虽然有旁人插手推波助澜,但这一次民变,主因还真是光州咎由自取,
羊玄正顿了顿,才开口道:“此事,乃天家事,吾不好言!”
你们自己家的事儿,自己去做决定吧。
高殷哈哈一笑,正欲再说,
就听到城门洞开。
一群身着官服的官员簇拥一对夫妻走了出来。
“罪臣李祖勋,御下不严、有罪国家,见过太子殿下,请殿下定罪!”
对面,李祖勋咬咬牙先声夺人。
让旁边的崔氏愣住,才慌忙道:“臣妇见过殿下!”
“哈哈哈!”
高殷掀开帷幕,跳下车驾,来到了光州百官面前,亲切扶起李祖勋和崔氏,热切开口道:
“久不见舅父、舅母,甚为想念啊!今日不请自来,叨扰地方,殷之过也!”
崔氏生怕李祖勋坏事,急忙抢白道:
“哪里哪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殿下想来,我等自然是要好生招待,今次定要多住几日。”
高殷眼前一亮,连忙点头道:“是也!这一次得让舅父舅母多多费心了。”
崔氏直接放松下来。
太子,仁厚也!开始拉家常。
只不过不知道为何,从车上下来的李难胜不曾上前,拜见父亲母亲,反而躲得很远。
李祖勋则是来到了羊玄正旁边,用眼神询问——怎么回事?
羊玄正摇摇头,他也很懵逼啊!
李祖勋这才发现了自己的女儿,想要说什么,就发现女儿的手指指向了太子车驾。
循着指尖望去,帷幕恰被海风吹开,露出了其中一个木身人首玉眼的雕塑。
仅是一眼,李祖勋便站立不稳,“啊呀”一声跌坐在地。
崔氏正在拉着太子手说闲话,听到动静,厌恶道:“殿下勿怪,你家舅父惯是如此!做惊人之语!”
高殷挑了挑眉,看向李祖勋,朝着他露出一个笑容,没有说什么。
崔氏才和蔼问道:“吾儿僧珈在沧州做长史,前些日子说殿下即将过境,可曾见过?
害,我那孩儿心性纯良,不喜交际,还请殿下包涵啊!”
高殷点点头,道:“惭愧,表兄肚量惊人,言语风趣,更有创新玩乐之举。
孤深爱之,特命其随驾左右,来见舅父舅母啊!”
崔氏眼前一亮,更加热情了,在人群中寻找自己的儿子,按理来说,李僧珈应该极为醒目才对。
可是,都没有寻见。
疑惑看向高殷。
但见太子指了指车驾之上,崔氏正色,两侧甲士掀开,才跳到身后,拍了拍雕塑动情道:
“孤本不欲杀表兄,无奈盛情难却,他欲速死也!
舅父、舅母,孤最近听闻光州在实行输粟平陈的善政啊。
你们能告诉孤,邺都尚书台,何时下了这样的政令吗?
哦,或许是陛下南征,让你们存粮不够了?早说啊,我愿修书一封,让父皇亲自过问,如何?”
输粟平陈出自《魏书·食货志》,意思是向百姓征收新粮替代常平仓中的陈粮。
通常陈粮给的更多,乃是普惠百姓的善政。
不过实际执行下来嘛,只能说,新粮得征,陈粮给不给,得等狗舔完面山、鸡啄完米山、蜡烛烧断铁链。
崔氏已经呆傻,看着被抬出来的“儿子”,张开大口,发不出一丝声音。
李祖勋则是如梦初醒,疯狂跑到了高殷的脚边,涕泗横流道:“殿下!此事!臣不知啊!!臣真的不知啊!”
崔氏听到这话,才哭嚎出声:“我的儿啊!!儿啊!!”
指着李祖勋骂道:“你不知?!你敢说你不知?我……”
话音未落,只见李祖勋就扑倒妻子,举拳殴之。
崔季舒不着痕迹,上前一步张望。
而高殷都被舅父的突然暴起吓了一跳,随后玩味看向他。
“彭!”
李祖勋虽然是文官,却也是学过骑射的。
一拳将崔氏鼻梁打断。
犹自不决,从道边捡起石块,奋力砸之,口中嘟囔道:“我不能死!我不能死也!李氏不能有瑕!”
待血肉模糊,李祖勋才反应过来,慌忙起身,望向太子露出笑容道:
“殿下!幸赖殿下,方知家中出了蠹虫!殿下为我除孽子,于我李氏有大恩也!”
四周鸦雀无声。
高殷猛的赞叹一声,上前一步,将李祖勋拉起来,握紧他的手臂,哭着问道:
“舅父,何至于此啊!”
“我家与国同休,怎能出此残民害民之贼!我已决定休妻!
殿下!我意已决,今日,捐输全部家产,补足常平仓存粮!
余者,赈济光州、齐州、胶州、青州百姓!”
李祖勋摸了摸脸上的血,急忙开口,生怕晚了。
高殷一怔,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自己的舅父,放开他的手道:
“诶!舅父何以如此酷烈,大义灭亲?都是亲戚,我还能杀了你们不成?
李氏家门,毕竟是孤之外戚也。对母后,也不太好。”
还不够?
此话一出,李祖勋更加颤抖,坚定举手发誓道:
“殿下!今日之我非昨日之我!
俗话说,白马非马。
故而,我决意改名也!另立门户,自赵郡分家。
更改字号!从今往后,我为光州李氏家主,改名……更名……对!更名国忠!
从今往后,我为李国忠!为国之忠臣也!”
高殷听后,大为感怀,握紧舅父深情说道:“舅父!!”
“殿下!!”
二人相拥而泣。
左右无不动容,拔刀上去将崔氏的亲戚杀了为大家助兴。
羊玄正则是张大嘴巴,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儿年轻。
好像……当文鸯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