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贵是曾经西魏八柱国之一、如今大周的太傅、大司徒、楚国公。
别看他的国公是一等一的“楚”字国号。但那是给他的安慰奖。
在朝政大事上,他的顺位在独孤信、于瑾等人之后,甚至连宇文护这个小辈都不如。
当然,对于独孤信,赵贵是信服的。
侧帽风流独孤郎。独孤如愿的名声天下皆知。
(注:独孤信镇秦州时,因为出城打猎晚归,骑马赶路有些急了,帽子歪斜。
然则进城之后,旁观者见之,惊为天人。觉得这样也太帅了,争相效仿,一时间陇右皆是侧帽)
可是于瑾蝇营狗苟之辈,宇文护裙带之臣,侯莫陈崇一介匹夫,安敢越我尊位?
赵贵非常不爽。
正巧,如今的大周天王宇文觉也是这么想的。
二人一合计,简直是相见恨晚。
宇文护、于瑾,狼狈为奸,把持朝政!
李弼作壁上观昏聩老迈!
这些人架空大周天王!让朝政败坏,颠倒黑白,这些人怕不都是齐人派来的奸细!毁我大周基业啊!
太坏了!坏的脚底流脓!
为了我大周社稷,为了黑獭的基业不被宵小之辈作践!
我!赵贵!宇文泰最亲密无间的战友,不得不出山!
宇文觉感动的泪花直冒,握着赵贵的手直言道:
“卿为我之周公、伊尹、诸葛武侯也!”
赵贵亦是动情,大手一挥道:
“请天王安坐,看老夫破贼!”
他很有信心。
因为关中小儿都知道宇文泰忌惮独孤信,怀疑宇文泰一死,独孤信必反。
人言可畏也!
宇文护将独孤信拉到朝中,不就是为了卸他兵权吗?
如今,这位独孤如愿定然不怎么如愿。于是乎,赵贵便写信诚邀独孤信共襄盛举。
然则,千算万算,没料到,独孤信此人生的俊朗大气、鹰视狼顾,颇有司马仲达之相!
结果竟然是个忠厚人!竟然反过来劝他不要行险!
再不行险脑袋就要掉了!宇文护那孽畜天天磨刀,别以为他听不见!
可他实在是无人可用啊!
唯一亲信好友宇文盛也在六月份齐国太子率众攻南安城的时候,被宇文护指派去帮助宇文贵守伏牛山,不在京师。
其他人皆不足以相托。
唉!如之奈何?
就在赵贵一筹莫展之际,嗣子赵和给他出了一个主意。
“听闻独孤如愿有一子名曰独孤罗,他西入关中之后,被高欢软禁于中山郡宅邸,至今不曾见过其父。
独孤信此人极重亲情,对于女儿都无比溺爱,此为其心结!若是能寻到独孤罗,或可让其就范!
就算他还犹豫,以宇文护肚量,咱们将独孤罗公之于众,他必然怀疑独孤信与东贼勾结!
如此,独孤信不得不反!”
赵贵豁然起身,畅快大笑,他的亲生儿子们皆不成器,唯有这嗣子像他,谋定而后动!
“此计可也!
昔年高欢挟制独孤罗,是为了制衡独孤信。
而今,东西两国,攻守之势异也,独孤信垂垂老矣,家室已丰,对东贼没有多少用处了。
和儿,此去,我与你一则消息,齐人定然心动!”
“哦?”
……
赵和看着面前虎踞龙盘的邺都,人群熙熙攘攘,排队入城的队伍堵出很远,忍不住感慨一声:
“不愧是中原大都也!”
比起面前的邺城,如今的关西长安城简直是偏弊之处。
无怪乎天王宇文觉心心念念要在灞上建立一座新城。
中央大街,铜雀门左右角门。
人流如织。
进出来往者,多有士子、和尚,偶尔还能够看到戴着斗笠身着道袍的北天师道道士。
赵和不解,俯身拉着一个士子,拍给他一匹绢,问道:“敢问小郎,邺城每日都有这么多人吗。”
士子被叫住,有些不耐。看到手中绢布,咽了咽唾沫,将口中的骂声咽了进去,换上热情的笑容道:
“贵人有所不知啊!是昨日才开始堵的!
前天殿下东巡齐鲁归来,携带孔府的儒家典籍,设立崇文馆,里面还有据说龙骨天书记载的上古之事也!
而且,东宫的进奏院出了拓印版本,我等都是来观古文的啊!
今日只是京畿左近州县士子,过些日子估计更堵!
我听闻已经有士子写信回家,让家中派人来了!”
“东巡齐鲁?龙骨天书?”
赵和脑袋有点儿不够用。
这……不对吧!
治国不是这样玩的啊!
你应该朝堂密会,里通外国,然后党同伐异、诛杀权臣,搞大清洗。
最后把持朝政,鱼肉百姓,然后穷兵黩武、见谁打谁!
如此才是乱世之道啊!
你怎么能搞起文治了呢?前魏一百多年国运都没有搞文治!
你这齐国建国才几年啊!竟然搞起文教来了!
“那……那些和尚和道士呢?”
赵和喉咙有些干涩,指着远处。
“这些人也是来那什么天书的?”
“他们?不是!殿下得了先师传法,说要在南宫太庙广场外,开经筵!邀请三教大德辩论!
开一场三教法会,故而彼辈闻风而动。”
说到这里,士子明显不悦,看向四周道士、和尚,低声揶揄道:
“贵人有所不知,我却听闻,
这些方士和番僧,多是为了给殿下献媚而来,真正辩论的没几个。
天平寺一案,殿下牵连佛寺一十三座,佛爷们被杀的人头滚滚。
道士这边,早在陛下在时,就已经屠尽。
今次而来,皆是存了献媚心思……”
“哈?啥玩意儿?”
赵和愈发迷糊了。
先师?孔子?这特么差辈了吧!
不对!等会儿?
赵和目光锐利起来,看着面前的年轻士子,上下打量,嗤笑一声道:
“你是哪家探子?跟我多久了?”
士子一脸懵逼看着他。
赵和见状,拍着胸脯开口道:“就算是读书人,岂能知道如此多朝廷隐秘,说吧,你是齐国哪个寮属的?
莫非是传说中齐主的苍头奴!?”
赵和一边盯着士子,一边心中感慨。
他这高贵的身份果然是瞒不住了,唉,都怪他这该死的气质!
想来一路上那安德王的羞辱,只是齐国太子的授意?啧啧啧,这才是我应该有的待遇啊!
结果,听到赵和的话,这士子脸上露出了几分茫然,又听到赵和骂他是什么“苍头奴”,当即变脸道:
“有钱便有钱,安敢折辱与我?哼!这布还你!
有时间多看看《邺都月报》,朝廷之事,事事皆有!岂容我随意编织?”
士子负气转身离开。
赵和一愣。
邺都月报又是什么玩意儿。
怎么感觉这齐国,处处透着诡异。
不同于南国陈昙朗处有太子殿下的亲自赠予,得益于关中对于齐国事物的层层封锁、严加防范。
即便是中州韩雄、陕城的侯莫陈崇也不敢轻易转运。
只能够截流下来自己看。
是以,赵和听都没听过这玩意儿。
这时,贺拔成看他结束了,来到了他的身边,扔给他一个令牌,看着他道:
“安德王去京畿大都督官署寻兰陵王了,你跟着我进城,去东宫面见殿下。”
“哦!”赵和慌忙拱手。
经过适才的管中窥豹,刚刚还没有波澜的心境,突然起了几分惶恐。
这个齐国太子,还挺能折腾。
怪不得能够助齐主高洋破我玉璧,夺我河东,当真有点儿东西。
经过旁边的加急通道入城,经过繁忙的铜雀街,过漳水,入北城。
赵和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重重叠叠的铁门,越来越多的来往甲士无不昭示他已经接近了偌大帝国的权力中枢。
脑海中曾经听过的传说渐渐浮现。
什么齐主高洋喜欢放飞囚徒。
还喜欢饮酒杀人,饮一杯杀一人。
又或者,还喜欢裸衣幸男子……
越想赵和越觉得此行有些仓促了,应该再准备准备的。
胡思乱想之际,已经来到了一处宫门处。
一个戴着半脸面具的英武男子,身着金甲横刀,来到了贺拔成的面前,锤了锤他的胸口甲胄道:
“许久不见了!”
今日,是天马卫当值,慕容三藏正好在这儿。
“都尉!”
贺拔成正色看向慕容三藏,特别是他隐藏在面具之下另外半张脸,他是从慕容三藏麾下出去的。
“去吧,已经通报过殿下了。
殿下在春坊署的百工苑。你们在外面等着,等匠作监完事之后,会有人带你们进去!”
慕容三藏朝着贺拔成开口,打量了一下旁边的赵和。
此刻,已经有几个天马卫的备身上前搜身,连腋下、胯下都不曾放过。
等到几人完事,还有人拿上磁石,在赵和身上绕了一圈,这是匠作监的綦毋怀文进献的,颇得太子欣赏。
“好了,进去吧!”
慕容三藏挥了挥手。
赵和方才松了一口气。
他见大周天王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接下来一定不能失礼,一定要保持我大周风度!
下定决心,赵和为自己加油鼓劲。
迈步跟着贺拔成,转过几个廊桥和,但见远处,一处院落豁然开朗。
其中还飘出了浓郁的烟雾和火光。
嗅了嗅,烟雾有些生涩。
“咳咳咳!阿切!”
赵和打了一个喷嚏,揉了揉鼻尖。
觉得有点儿辣眼睛。
于是乎,忍不住仰头,想要呼吸新鲜空气,结果只是一眼,就忍不住脸色涨红,忍不住喷出一阵剧烈的干呕。
“额……咳咳咳咳!”
“那……那是什么?!”
刚刚的廊道有顶,没有发现,如今走出来,才看到,东宫百工苑的上方,飘着一个巨大的刷油的布匹。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吹起来一般,像是个孔明灯。
旁边,贺拔成也和他同样的姿态,张大嘴巴,任由黑烟入口,浑然不觉。
随后,就听气息泄露的“呲呲”声不断响起,布匹不断升高,很快占据了赵和全部的视线。
就在他看的出神之际,只见一个身形矫健的人绑在这个布匹做的“孔明灯”之下,身后还有一根绳索,绑在背后三层阁楼之上,
脚下空无一物,就这么——冯虚御风。
“齐……齐国人能飞?!!”
原地,赵和喉咙发紧,用仅有自己能听得声音,狐疑反问!
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