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您说的对！
我大周朝堂上确实有一些不法之臣，想要颠覆社稷！
可是，您要想马上举兵前往关中，恐怕也不太容易吧！
天下皆知，齐主有十万兵在淮南屯驻，贵国还有多少兵力可用？
更别说去年，我朝的随国公在贵国境内，来往驰骋……”
赵和抬头，看着上方的太子殿下，轻轻摇头，含笑说道。
“笑话！”
高殷还没有开口，旁边从齐鲁带来的十四叔冯翊王高润就拍案而起，直接指着赵和骂道：
“杨忠以疲弊之师，被我朝大军围追堵截，仅以身免，还妄图称雄？
他要是下次敢来，不需殿下，我便提枪上马，取他首级！”
少年昂首挺胸，自信满满。
“哈哈哈，若是贵国尽是如此看法，那外臣这一次便是来错了。
还请殿下准我即刻离开，归国复命！”
赵和听后，忍不住笑出了声，朝着高殷拱手。
太子用一只手托着腮，坐在阶上。
用手指敲打台阶。
赵和维持着笑容，只不过后背早就被冷汗打湿。
“嘻嘻！”
不知道过去多久，就听高殷突然笑出声来，说道：
“听闻关中八柱国，唯有赵贵后人不成器，如今想来，是以讹传讹。
君胆色不错。
说吧，赵贵要做什么？总不能是来投我大齐的吧？”
太子有些玩味地说道。
中州韩雄已经通过洛中都督独孤永业的线，送来了一些关中情报。
不过他之前困于齐鲁，回来之后才一一查看。
对于关中朝局，也有一些了解。
赵和连忙摆手，掏出了胸口的信笺，松了一口气道：
“殿下！此为我父心声！”
说实话，这里面的消息，他偷偷看了。
有些幻灭。
但，都是为了大周罢了！
只要能够将宇文护这些败坏朝纲的虫豸除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高殷让左右奉上。
扫了一眼，就嗤笑出声，晃了晃这份布帛，玩味说道：
“关中何时与突厥人同流合污了。
竟然能够得知如此秘辛？”
除去赵贵开头说的一堆客套话，讲述他和高欢生前在葛荣麾下的快乐过往。
最重要的消息只有一个。
【今岁冬，突厥木杆大可汗将于漠南会盟诸部，引室韦、黑水、勿吉、库莫奚、高句丽、三韩……等十余部。
三路南下，以壮声势。
中原危矣，两国应勠力同心，共抗北虏云云……】
赵和没有遮掩，反而飞快回应说道：“突厥可汗去岁求我朝长公主，今年又欲嫁女配天王也！”
“呦，坑了你们不少钱吧！”高殷似是拉家常一般。
赵和心神稍松，也乐的轻松一点儿，便吐槽一句：
“劫掠凉州各处，掳掠军民三十万！
独孤大都督气不过跟他们干了一仗，无奈宇文护、于瑾之辈，为结交突厥，视而不见！”
“诶呦！这是要引狼入室？二贼孰为可恨！可惜宇文黑獭一生基业啊！”
高殷痛心疾首。
这抢的都是他的东西啊！
赵和感同身受，连忙说道：“是也！故而我父与独孤大都督欲除此数典忘祖、屈身事胡的贼子啊！
并且同齐国结盟，共抗突厥也！”
看着面前这个“乙弗和”一口一个“屈身事胡”，高殷差点儿没忍住。
但他好歹受过专业训练。
迅速正色道：“竟然是如此大事业？有道是华夷之辨！天下胡乱已久，不可重蹈覆辙。
孤践行先师孔子之理，不得不助尔等一臂之力啊！”
赵和脸色一喜。
就听面前高殷遗憾说道：“可是这对抗突厥一事，着实为难！
我大齐穷困也！百姓食不果腹。
孤四季常服不过八套，上面还打着补丁，如之奈何？
得加钱！”
赵贵在信中言之凿凿，说要拉着齐国对抗突厥，借着这个由头，请双方互信。
两方各自交换一些宇文泰、高欢时期滞留、锁拿的旧人。
齐国方交出比如宇文护的老妈，比如独孤信的儿子。
周国方则是可以把叛逃关中的那些人，比如高仲密的儿子、贺若统等人。
高殷心知肚明。
共抗突厥什么的都是扯淡，赵贵这是要人来了。
虽然不知道要上这些人，赵贵如何能够对付宇文护，不过他很乐意给周国朝堂添点火。
最好是打起来！
不打不是上柱国啊！都是大周爷们，精神点，别丢份！
但该漫天要价，还是不能手软。
听到高殷暗示，赵和眉头一皱，深吸一口，朝着四周秘密说道：
“请殿下屏退左右！”
“无妨，此皆吾之良实，志虑忠纯！”高殷挥袖。
赵和嘴角抽搐，但还是开口了：
“突厥三路攻齐，有我大周一路，随国公自草原与突厥达成协议，从云州攻恒州。
若殿下应允，我父愿将随国公拖在长安，换柱国、益州刺史宇文贵！”
宇文贵？
高殷情不自禁想到了那日，数千士兵扛着战马进伏牛山的抽象场景。
原来是他！
看来周国内部也觉得此人是个草包。
嗯？不对？杨忠？？
“不必！就让杨忠来！必须让他来！
尔回去告知赵贵，此行若是换了杨忠，孤就将他谋划告知宇文护！”
高殷豁然拉着赵和的手，情真意切，情不自禁开始啼笑。
他太想抓住杨忠这个随国公了！
做梦都想啊！
想的夜不能寐啊！
赵和被涕泗横流、脸上哭笑并立的太子殿下，吓得一个哆嗦，望向四周，满满是求生欲。
喂！你们家太子疯了啊！
看都不看一下的吗？
没想到，四周所有人都目不斜视，似是习惯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殿外响起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高殷正在兴奋期，猛的看向外间，喝问：“孤在商议大事！谁人近前！！！”
“殿下！安德王、兰陵王请见！”
“哦？？”
高殷迅速换上了笑容，松开赵和，快速喊道：
“快！请长恭、长寿进来！”
“殿下~”
人未至，声已闻。
圆滚滚的安德王已经飞进，见面就扑到了高殷的身侧。
“长寿！你怎么又肥了这许多？明日去跟着宋师训练吧！
我跟你说，阿罗她军训几日，效果显着！晚上都起不来了，偷吃不了了！”
高殷拍了拍高延宗的肚皮，溅起一阵肉色浪花。
高延宗听的面如土色，直接让开，指着背后说道：
“正道别忙！
我和四哥是来为你贺喜的！”
“哦？喜从何来？”
高殷挑了挑眉。
高长恭这才拉着由吾道荣进来，将身侧这个中年道士放下，拱手将刚刚发生在东市的事情说了。
赵和在旁边听的入神。
觉得此行不亏啊！
竟然能够听到这般奇事。
而高殷听后，则是看着这个由吾道荣，摸了摸下巴，走到了斛律舜华面前，将她手中的剑拿走。
边走边弹，声音清亮，锋利。
在众人注视之下，高殷用剑柄放在了由吾道荣的脖颈处，开口道：
“还真是个惊喜！
由吾道荣，孤听父皇说起过你，你能制火油、彩烟，是个人才。
不过——
汉末，大贤良师蛊惑人心。
东晋，天师道孙恩妖贼乱世。
由吾道荣，你说，你在做什么呢？”
由吾道荣很聪明。
三教法会一直都是朝廷在唱独角戏，那些佛寺根本不表态。
他本来都准备自己下场了。
可是经过这么一闹，佛门现眼，不得不下场。
可是，高殷不喜欢这个人。
他的功利心太重了。
面对太子的询问，由吾道荣坚定开口道：
“殿下！我自天保六年离开晋阳，便知北天师道教义落后，不得其时。
遂开始探索真正的教义！
经过几年摸索，结合西域吐火罗教、天竺佛教，方有所得！概因教义混乱，信仰不齐啊！
中原丧乱几百年，能够重新收拾，是因为有千年文华。
可是北地不同，部落逐水草而居，胡人不断，蛮夷畏威不怀德，只能够通过神秘、愚弄裹挟。
当以单一法相为其图腾信仰。
今日死难者，都是我从北地库莫奚、契丹、柔然部落吸纳，他们不会说官话，却能为我而死！
而今，突厥再起，威胁我国，正如柔然蠕蠕，杀之不绝！
故，我开新法，愿为王先驱，请往漠北，行传教之举，瓦解胡人之心，让他们，变成教化之民！”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有人听不懂，有人大为惊恐。
高殷却握剑更紧，死死盯着面前的由吾道荣，像是在看什么恐怖的玩意儿。
太子干涩的声音传出：“漠北？”
“然也！”由吾道荣平静看着他，打了一个稽首，开口道：“日后有殿下诏命，我自往漠北一行！”
“你要当破六汗拔陵？”高殷失声。
破六汗拔陵，六镇之乱的开创者，号称“真王”，给了北魏最后一击，裹挟不知道多少百姓。
由吾道荣摇头，认真望向高殷，神色认真而又狰狞。
“真王裹挟百万不成气候，我之教义不同，可为殿下增兵千万也！”
“哈哈哈！”
高殷不由得大笑，放下剑来，认真好奇询问：“那你这教，信什么呢？”
由吾道荣笑容更甚，似是觉得太子果真如他所想，和皇帝并无不同，只是更加聪明，便摇头晃脑，开始讲道。
“殿下，我采佛道之长，以前魏法庆和尚之《弥勒上生经》、南宗陆修静之《灵宝秘录》《度人经真解》为正法。
超脱白莲法相为基底。
弥勒下生，白莲降世！！
若殿下应允，您就是我教圣主——
啊！！！”
话音未落，高殷刚刚放下的长剑迅速抬起，从脸庞正中插入。
鲜血四溅！
长剑抽出，血液飞到了太子脸上。
高殷嘴唇抽搐，弹了弹剑身，发出了一声声低吟。
血液震落，落在地上，宛如莲花盛发。
“可惜，孤不喜欢白莲花。
亦不想要当圣主。”
高殷扔下长剑，突然看向旁边。
“嘶……”赵和吓得后退几步，突然靠到了身后的一个甲士，牙齿打颤。
他不是害怕杀人。
而是，他不知道这齐国太子为何杀人。
太突然了。
“使者，我朝盛会在即，留几天再走吧。”
高殷盯着他。
赵和疯狂点头。
高长恭则是意料之中，走到了太子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轻声道：
“殿下，此人妖言惑众，当众做异形状，按齐律死有余辜……”
“无妨，无妨。
将此人的道众，俱看押，跟那些相轮寺的和尚关在一块儿。”
高殷挥了挥手，兴意阑珊，转身，却被脚下地毯绊了一下，一个踉跄。
斛律舜华跑过来，将长剑扔过，将之拥入怀中。
杨蔓晚了一步，脸色难看。
众人非常有眼色退出。
在斛律舜华怀中，太子喃喃一声：“老奴竟然是对的！对的！”
他见惯了佛门之罪，又有陆法和在身边，下意识偏向道门。
他心中也是这么想的，本来准备扶植道门，却没有想到，这个世道养出来的道士和教派。
从一开始，就不可能符合他的心意。
他竟然有些理解老奴灭道之心了。
由吾道荣的教派确实有可能让突厥生乱。但这样的xie教让他想到了后世某绿色的沙漠宗教。
若是放出来，孰优孰劣不知道，但生灵涂炭是一定的。
天下残破犹可收拾，人心一乱，那便是几百年纷争，正如此时天下。
所以，他分不清啊！他真的分不清！
怀抱着斛律舜华的腰身，良久，太子的声音才闷闷传出：
“摆驾南宫，孤要去见太后！”
佛道之事，到此为止了，几日之后，自有决断。
届时，天下宗教，俱出一门！
……
门外，高长恭笑着拍了拍老弟的肩头道：
“吾赢了！”
高延宗一脸郁闷：
“太子非大丈夫也！（注）
若我是他，饮鸩止渴而已，北疆再出一真王，是好事也！
竟然惧一些装神弄鬼之辈。不过四哥，你不是说自己不好博戏吗？”
高长恭轻轻一笑，惊艳四周道：“我赢了，所以就作数了。
既然回来了，那就别偷懒，东宫有学堂，你去助殿下看着点儿。”
他很开心，殿下虽然暴虐了很多，但是从心底，还没有忘记那个向善之心。
“哦？学堂？！”
安德大王瞬间精神。
他最喜欢小孩纸了！桀桀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