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五，月至中天。
邺都城中还在传颂着东宫有一火球燃烧飞天，东宫卫率追着火球跑了十几里地。
以及今日东市发生的奇异斗法，官府抓了佛道一大群人。
“阴山高，雪水长，
草芽绿，野花黄。
小牛犊，不怕狼，
踏着黄昏追爹娘~”
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着清亮的鲜卑女声。
人身上的器官，声带是老化最慢的。此细致发现最早野史传说，是后赵石虎的太子石邃提出的。
（纯野史，不保真）
因为其经常用妃嫔杀之，同牛羊肉混杂，尤其喜欢啃脖子，发现即便是年长女子的喉管也和年轻的一般无二。
故而在年老时依旧能够辨认出年轻时的声线。
娄昭君的歌声，很美，很空灵。
不过，美妙的童谣放在这座宫殿佛堂之中，显得就有些不合时宜。
覆盖着一张皱巴巴人面皮的金色佛像，端坐在云雾缭绕之间，就像是狰狞的恶魔。
一个穿着金缕玉衣的干瘪身躯，躺在佛像之前。
四周，娄睿、娄定远等人，俱是被体贴的陛下安置在此处，一如生前，陪伴着太后。
场中，有一个面色正气，颌下有短须的中年英武道人操着蜀地口音，领着一个小道童，念念有词。
同太后的哼唱交相辉映。
他叫刘珍，川中笔架山得道，随后游历天下。
曾见过宇文泰，亦曾拜谒五台山。
乃是天下广传的飞升真人，有起死回生之能。
不过，那是形容他医术的。
对，实际上，他只是一个医生，并不研究丹术。
他解释过很多次，可惜这位太后不相信，还是强硬把他留下。
听完太后哼唱，刘珍击木鱼，赞叹道：
“娘娘如此思念，步落藉王的魂灵定然安眠！”
没想到，娄昭君听后，却摇摇头说：“我并非唱给阿湛，而是给阿惠啊！法师，老身昨夜做了一个梦。”
太后起身，来到了房间一侧，那里存放着一幅画像。
是太子孝敬他的，在洛阳时，刘碑献上的高王图像。
太后抚摸着上面，陷入追忆。
说道：“贺六浑见我，责我教子无方，累得家破人亡啊！
我还见到了阿惠，他说想要再从我腹中出生。
法师，你说我去将阿惠的尸骨掘开，送入腹中，能不能再次拥有他呢？”
刘珍听后，脑门青筋暴跳，赶忙开口道：“太后切莫做此想法。生死人伦大德，岂能违背？
今日时候不早，太后伤心动念，在下先行告辞也！”
“唉！法师也做不到吗？
可怜我阿惠啊！”
娄昭君悲从中来，竟然哭泣。
刘珍长叹一声。
正当这时，外间传来一阵阵踏步、甲胄摩擦声。
娄昭君像是猫儿一般炸毛，瞬间恭身看向门口。
“谁？侯尼于？！是你吧！你来杀我么？”
吱呀。
殿门推开。
一个少年扶着中宫皇后走进。
“媳见过母后！”
“太后！”
高殷和李祖娥对着太后开口。
面对母子二人，娄昭君放松些许，整理衣装，问道：
“汉家女何来？”
李祖娥被嘲讽，脸色不变，回应道：“概因有神武遗事，不得不来寻太后定夺。”
“哦？”娄昭君坐直身躯，努力让自己显得挺拔。
“周国……也就是宇文氏派柱国之子赵和来使，要同我国交换人质。
这些旧人，都是曾经高王亲命关押，资料不全，唯有口口相传。
刘桃枝刘太尉远在淮南，请不到，故而只能来问太后。”
“哦？”娄昭君揉了揉眉心，没有看李祖娥，而是看向了高殷，问道：“你欲换人？他们想换谁？”
“祖母明鉴！”高殷点点头。
将赵和的要求讲了讲，又阐述如今周国内政。
娄昭君才将头顶金冠摘下，露出了斑驳的发丝，让刘珍在背后，为其揉捏太阳穴。
斩钉截铁道：“独孤郎之风流忠义，我听说已久，他必不会反！
赵贵这是假托突厥事，要以他儿子独孤罗裹挟之！”
“什么？”
高殷倒是没有想过这一层。
因为他对独孤信并不怎么熟悉。
娄昭君又详细解释当年情况，高殷才恍然惊觉。
“原来结盟是假，要人为真！祖母洞若观火也！”
高殷击节赞叹。
刚刚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他来寻太后，果然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只是了解他们而已，西贼诸将我打交道了一辈子，如此，太子还要给他们吗？”
娄昭君挥挥衣袖。
“给！为何不给！留着这些人，西贼就不会来攻我吗？
徒耗钱粮！
倒不如放他们回去，坐看生乱！”
太子斩钉截铁。
“你拿主意便罢！”娄昭君张了张口，似是有些乏了。
这是送客的意思。
不过，李祖娥起身正准备离开，太子却不曾移动。
而是盯着对面太后的满墙佛像和揉捏按摩的道士问道：
“祖母，佛道于你而言，意味什么？”
这一问，让娄昭君和刘珍等俱是一愣。
太后抬手让道士停下，看着墙上诸般亲子、亲戚，悲从中来，嚎啕大哭。
“若无佛祖？道祖？
他们一死了之，何其残酷也！”
高殷长叹一声。
再问：“若是家庭和睦，子息繁盛，是不是就不需要福报、来生、山门？”
这一次，换刘珍回答了：
“殿下！吾冒昧一语。
天下若是安定，哪里来的佛道昌盛？”
出家人，是可以免税的。
“你叫……”
“仆，刘珍！”
“对，刘珍。”高殷在母后面前，颇有收敛，但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认识由吾道荣吗。”
“认识！”
“哦？”
“其用戏法愚弄百姓，是前魏法庆、天师道孙恩这样的人物！
我不喜欢！”刘珍摇了摇头。
“好！哈哈哈！孤刚刚杀了他！”高殷咧嘴一笑。
旁边李祖娥握紧他的胳膊。
刘珍听后，畅快一笑，拱手行礼曰：“殿下为我道门除一大贼！”
“翌日，三教法会，你可来！”
“殿下不说，仆亦要叨扰！”刘珍轻轻点头。
“不错。”高殷终于放松。
开始关心起了祖母身体：“四周宫人何在！？为何没有人服侍？”
“我与法师见贺六浑、阿惠。
生人太多，怕他们不来啊！”
娄昭君谈到了“正事”，神神叨叨开口。
高殷见怪不怪，倒是李祖娥忍不住打量四周，只觉得阴森无比，不自觉靠着儿子近了一些。
“既然如此，不如请些熟人，也好让文襄、神武安心降临？”
高殷站在太后角度，和其交流。
旁边的刘珍一脸震惊。
太子不是刚刚还正常么，何以突然发病？
娄昭君听后，一脸欢欣，握住太子双手摇晃道：
“是也！搜神记上说，鬼魅会眷恋故人啊！之前怎么没有想到呢？”
高殷点点头，方才开口道：
“我去齐鲁，带回来一人，正合适服侍您啊！”
“哦？”娄昭君冷静下来，看向高殷，像是想到了什么。
左右踱步，上下打量着高殷。
年龄，合适。
相貌，虽然不如阿惠，但勉强。
身量，也不差。
嘶……
太后突然走到了佛像之前，拿起了一根旃檀木杵。
拉着太子吼道：
“草芥女奴，安敢害我三代耶？
上次杀她一弟，竟然还犯！当杖杀之！！！
道人，尔实话实说，是否已幸大车耶？”
郑大车弟弟郑仲礼在文襄皇帝时，曾经因为谋反罪被娄睿诛杀。
话音刚落，太子还没有反应。
一边的李祖娥已经红温，抓紧他的胳膊，用高殷平生都没有听到过的语气，认真一字一句问道：
“道人！
听闻郑太妃与冯翊王宿在你东宫春坊署，此事，属实？！”
婆媳均是肯定口吻。
对高氏子弟不怎么相信。
高殷咽了咽唾沫，百口莫辩。
郑大车确实不老实，老是当着杨蔓、斛律舜华乃至于李难胜等人的面，“偶遇”他。
这才想要顺手塞到南宫。
不过，他真没有干啊！
“非也！母后，你知道我的！
吾冰清玉洁，郑太妃刚正不阿，没有任何杂事！”
话音刚落，却听到一声孺子轻笑。
忍不住怒视左右，何人安敢辱我？
却见刘珍背后站一小道童，粉雕玉琢，却病恹恹的，正捂着嘴肩头耸动。
“就是你在偷笑？你叫什么名字！”
太子恼怒。
刘珍吓得把小道童护至身前。
连忙撇清关系道：
“此为我病人也，关中华原县孙氏思邈，自幼身体不好，脑子也不好。
我游历至华原，其父母让我留在身边，养身练体。
殿下，非我藐视天威！”
高殷一愣，重复问道：
“你说，他叫啥？”
“孙……孙思邈啊？”
太子迈前几步，在众人屏气凝神中，蹲下身子，目光锐利，拍了拍小孩儿的肩头道：
“好名字！一听就是人才！
以后来东宫进学吧！走！随我回宫！”
“咦？”
刘珍愣了愣，这名字哪就“人才”了，还有，太子怎么这么丝滑就把我的道童拐走了？
孙思邈吸了吸鼻涕，一脸茫然。
只是跟着太子朝外走去。
原地，娄昭君和李祖娥对视一眼。
一向僵硬的婆媳关系突飞猛进。
郑大车，必须办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