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一些!”
“对!没错,就是这样!”
“太子殿下,头稍微偏一下。娘娘?勿紧张……”
重新落成的邺都三台。
秋意盎然。
广宁王高孝珩拿着太子殿下前些天给他做的炭笔,很快掌握诀窍。
擅长写实的他,迅速在太子殿下的指点下,摸索出了素描的技法。
原理不知道和后世的一不一样,但是能用就行。
于是乎,就有了今日太子临时起意,来画一张全家福。
咦?你说为何没有陛下。
呵,画师岂是后世相机那种不便之物?
高殷相信,高孝珩会把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帝补上的。
“好!”
高孝珩用炭笔在中心比了一下,朝着远处点了点头,起身。
他来画全家福是顺带的,真正的工作是来画一张重新修缮的邺都三台全貌。
简笔线条画的那种。
这是进奏院的郑子默央求的。
他准备用三台的画,来给《邺都月报》做个封面。
之前几期,虽然内容广受好评,但是简陋的排版和细节还是让郑子默、魏收、祖珽等人大受批评。
没有谁是傻子。
文人皆可看出此报为官府喉舌。
而且随着报闻司的采风社在京畿周遭的郡县乃至于晋阳、益都、荥阳、洛阳等地铺开。
辐射范围广大。
其余地方虽然和邺都能够接收到的时间差一期,但也引发了不小轰动。
有鉴于此,邢邵、孔长孙等大儒,法慧、昙献等僧侣,陆法和、刘珍等道士,俱是恳求进奏院考虑加页。
多出来的钱他们可以出。
可以给《邺都月报》加点儿佛经、道经、孝经小故事啥的。
高殷对此乐见其成,宗教不是洪水猛兽,只要服管就行,不过要求这些一定要导人向善的。
至于印刷成本,倒也不用他们负责,算登报费用即可。
故而,下一期的《邺都月报》厚重不少,得有一个封面了。
“道人,你过来!”
“母后?”
高殷被打断思绪,看向李祖娥的方向。
只见她正好奇看着铜雀台顶上的那个巨大的长杆,好奇问道:
“那是何物?”
“哦!”高殷来了兴致,解释道:
“此物是为了防止父皇登高下不来制作的,只要摇动上面的转橹,就可以将下面的吊篮提上去。
随后缓缓放下。”
李祖娥听的满头黑线,上下打量着儿子,用温柔的语气脱口而出:
“怎么听起来像是你想玩?”
高殷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暴跳如雷,一脸的震惊,手舞足蹈道:
“母后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随后就是一阵“我为父皇着想”“我向来不好玩乐”“母后你是知道我的”之类的连招。
现场登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太子殿下恶狠狠瞪着放声大笑的太原王高绍德、长乐公主高宝德。
张牙舞爪而去。
远处,高孝珩莞尔一笑,在三台的简笔画上勾勒几个顽童少年嬉戏场景。
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陈山提驰骋而来。
翻身下马,高声喊道:“殿下!关中急报!”
“嗯?”
高殷猛的顿住,转头看向身后。
片刻之后,金凤台偏殿,一间属于高殷的陈列室。
别误会,这并非是皇帝那样的血腥之所。
而是真正的博物馆。
有道是:衣不如新。
房子也是这样的。
自四月开始重新挖掘、翻新。
三台这边儿每天都能整出点儿动静,今天挖出了武悼天王冉闵的旌旗。
明天挖到了后燕皇帝慕容垂的金杯。
后天又掘出了曹魏时候的竹简。
于是乎,在官方摸金校尉的加持下,高殷手中多了很多古物。
索性置偏殿来保存。
陈山提有点儿哆嗦。
因为他俩刚刚是通过吊篮上来的,他觉得有必要劝谏一下殿下莫要行此危险之事,下次要不走走台阶?
“说吧,何事?要孤屏退众人?”
“大事!”
陈山提从怀中掏出前天刚刚从中州送出来的信。
恭敬侍立一侧,但是拳头握紧,明显是激动。
高殷翻开,只是第一眼,就猝然而惊,站了起来。
这他得站着看!
信上字少,仅有几行。
【十月,周主夜诛宇文护,宇文护、于瑾死,后随兵生乱,杀周主、宁都公(宇文毓),长安大乱。
后,周室凉国公贺兰祥率众出长安,往姑臧而去,上郡、渭北皆乱!】
啪!
高殷合上此信,重重按在身后的案几之上,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
还是忍不住,嘴角上扬。
(. ? ? ?.)
转过头来,看着陈山提。
陈山提亦是莞尔。
?乛?乛?
高殷到底是年轻,率先绷不住,忍不住拍桌狂笑,头都快裂开了:
“哈哈哈!宇文氏一日死三人,黑獭若在,亦要被活生生气死。哈哈哈!”
“此乃天命归齐!
殿下!臣请将此事昭告天下,以彰我大齐之德!”
陈山提忍着笑说道,
“对!登!你去找郑子默,让他火速雕版!
让祖珽把这一次的周国笑话给撤了,就登这个,诶呦,不行了,孤的肚子。”
高殷笑的直不起腰来,索性躺在地上,形成一个太字朝天。
他本以为,能够让周国生乱,已经是极限了,没想到周国内部有高手啊!
这宇文觉,稳赢的局,竟然能够阴沟里翻船。
突然,太子收敛笑容坐直身体。
吓了陈山提一跳。
“殿下?”
“陈公,日后莫要忘记提醒孤,行险之际,不可亲临!”
“是!殿下!”陈山提摸了摸下巴的胡须,嗯,殿下终于明白这个道理了,让他老怀大慰。
“可惜!可惜啊!!”突然,高殷又伏地,心疼的满地打滚。
他的可用之兵都在北疆。
这些天,兰陵王高长恭、斛律光、厍狄伏连、赵王高睿等,都各自带兵北上。
他无兵可用!
不然,若此刻出恒州,插云州,下上郡,拿下夏州统万城!
长安在望啊!
须臾之后,高殷才看向旁边沉默不敢说话的陈山提,恢复了几分雍容,歉意道:“陈公见笑了。”
“殿下赤子心性,臣,佩服!”
陈山提一脸的诚恳。
“若无他事,臣便先行将此信发尚书台了。”
“嗯,那你就先……”
也是在此刻,殿外传来了大长秋韩宝业的尖细嗓音:
“殿下!杨相请见!”
“哦?杨老头?稀客啊!请他进来!”
高殷看着门外,悠悠开口。
杨愔是一个不喜欢掺和的人,他表态支持太子之后,便放下了其他,一心扑在政务。
无论是天平寺大案、高归彦还是齐鲁的问题,他都没有怎么表态。
他的眼里好像只有堆积如山的政务。
这样的人,很让人敬佩。
高殷端坐在堂中,盘膝在蒲团上,将陈山提拿来的信笺握在手中,准备给杨愔一个惊喜。
“老臣见过殿下!”
杨愔一瘸一拐走进来,就像是一个左摇右摆的不倒翁。
这是因为他太胖了,走路的时候会磨破膝盖,三台的台阶太高了。
“孤不是给你演示过吗?下次让薛衍把你吊上来。何以如此费劲?”
高殷觉得杨愔不信任他的技术。
这可是他请教过贾思勰的。
杨愔摆了摆手,笑容不变,依旧道:“臣久不运动,来殿下此处,也算是养身了。”
“行吧,随你。
不知杨相何来?可是有事?”
高殷将身子探前问道。
“确有一事!”
杨愔突然正色,望着面前的太子,开口道:“殿下!突厥人来使,赠送礼物。”
“哦?”高殷也殓去几分笑容,问道:“来人是谁?还是去年那个阿史那他钵?”
“不!殿下,没有使者——
或者说,使者自杀了。”
杨愔忍不住摸了摸鼻尖,显然是想到了刚刚看到的东西。
“嗯?”高殷皱眉。
按理来说,突厥来使,要经过层层上报,杨愔怎么这么快就看到使者。
“他们送了什么东西给孤?”
太子敏锐感觉到了问题。
杨愔张了张口,想想平日里太子的行止,最终还是欠身道:
“礼物在鸿胪寺,已有大理寺接管,殿下,可要一观?”
“走!”
高殷将手中周国的信笺放下,扶着杨愔走下三台。
经北宫而过漳水桥,直入南城的大理寺。
此刻,皮景和已经在门口等候。
“老皮,你验出什么了。”
高殷下车,随口问道。
身后,高润、郑继叔亦是有些好奇。
高润是太子舍人,郑继叔是太子宾客。
充当的是皇帝身边燕子献、祖珽的角色。
皮景和伏地,有些难以置信,最终只能够咬牙切齿道:
“殿下!臣请北上,任一军将!”
他在随从高王时,也是打过仗的。
皮景和的模样,让高殷愈发好奇,顺着人群走近。
就看到了一堆脸色苍白的差役、官员,围着一处。
薛衍、贾和疏散人群,高殷就看到了当中几个巨大的木头箱子。
盖子已经揭开,隐约露出了其中一些角落。
带着一些发黑发灰的灰黄色,整齐摞在一块,像是纸张。
他再度走近,仔细一看。
瞬间脸色一沉。
中央透红,四周发黑,整体是黄白色,已经被彻底硝制过。
左右还堆放一些黑灰色的毛发。
这是皮啊!
而且是某些灵长类哺乳动物的皮。
“使者呢?”
高殷目测箱子,足有几十张,随口问道。
“这边!”
皮景和走过来,指着另一边。
那是一个马车,几个幽州人聚在一块儿,头发已经被剃光了。
“他们是跟着突厥使臣一块到的幽州,刺史张亮不敢怠慢,一并送来京师!”
杨愔刚刚赶过来,喘气如牛说道。
高殷则是看着那个马车,再看看那几个幽州百姓,和风细雨地问道:
“几位是怎么过来的?”
不过,面对太子的询问,这些人像是癔症一般,口中只是重复几句话。
高殷没听清,问左右道:“他们说什么?”
大理寺所有人都不敢说。
高殷只能够让薛衍护卫上前,才勉强听清。
“东部可汗问太子高殷:南人皮嫩,擦腚正好。太子与我有缘,赠你几箱,不必谢过!来日,必去邺都叨扰!”
“哈……哈哈哈!”
听后,高殷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随后浑不在意挑开面前马车的帷幕,映入眼帘的一幕,让他笑容更甚。
一个将自己钉在马车中间的突厥战士身影出现在面前,他已经风干成了干尸,腐臭味儿和腥臭夹杂。
皮肤皱起,聚成一团。
身体被绑住,两只手却高举,就像是树杈一般。
这模样,高殷很眼熟。
转身,深吸一口气。
皮景和一脸担忧,追上问道:“殿下,这些如何处置?”
“留着!”高殷转头,来到了木箱子旁边,摩挲皮货,喃喃道:“留着!等到他们安息那一天!”
突然,太子想到了什么,望向大理寺卿。
“皮景和!”
“臣在!”
“你的名字不错,孤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你得学学做皮影了。”
高殷嘴角勾起,看向北方。
突厥人做材料,正好。
“何为皮影?”皮景和却挠了挠头,大为不解。
他觉得,应该去找稷山伯奚落询问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