斛律光翻身下马。
稳稳落在地上，看着面前焕然一新的三台，有些不习惯。
缺了那时不时从空中传来的惨叫，还有地砖中抠都抠不下来的血垢，还真是有些不太习惯。
这还是我大齐吗？
“斛律将军！”
“哦，见过大王！”
斛律光瞥了一眼远处打招呼的兰陵王高长恭，露出了几丝微笑。
换做别的宗室，他顶多点点头，但是共事的这些日子，高长恭已经赢得了他的尊敬。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将军，可知殿下紧急将我从襄国叫回，可是有什么事情？”
长恭有些不解地询问。
按理来说，太子殿下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搅他们。
自三教法会之后，他和常山王、贺拔老将军在襄国准备今年秋操的事情，忙的焦头烂额。
不错，太子准备要在襄国郡进行秋操了，也就是秋季大阅兵。
这是府兵训练中重要的一环，按理来说，每隔三年就要来一次，不仅能够防止地方军头做大，也能够防止兵不识主。
今年因为特殊，高殷也想要探探齐国的动员能力，于是乎特事特办。
当然，这个制度也是曾经宇文泰能够次次成为打不死小强的关键。
关中各地府兵，会在秋季农忙之后，选拔精锐，校尉出一火十人，果毅校尉一队百人，折冲府则是一团三百人。
以此类推，最终汇聚在关中各个柱国大将军麾下，编为十二卫。
这也是关中左右十二卫大将军这个编制的由来。
不过这里有一个问题，关中地小民少，路程不远，所以能够迅速响应。
但是大齐囊括北国天下的十分之七，各地沟通不便，更别说往来了。
若是让这些府兵自带干粮，恐怕能够把他们自己吃穷。
于是乎，高殷便想出折中之法。
当下他的勇士都督府所辖，大的地块也就是齐鲁、河东洛阳、河北三块。
便于益都（临淄）设山东道行军总管司，派慕容三藏为大总管，任羊玄正为副总管。
于洛阳设洛中道行军总管司，任独孤永业为大总管，高延宗为副总管。
咳咳，这事儿还有一个因果关系。
魏收得知安德王把他唯一的养子拿去配温慎这个太监后，哭着求辞官好几次。
再加上三教法会时，这死胖子差点儿掉下来压到花花草草——旁边的太子殿下。
高殷只能够“遵从众意”，把安德王踢到洛阳，让独孤永业管管这家伙。
言归正传，最后是于瀛州设河北道行军总管司，任王曦为大总管，哥舒全忠为副总管。
随后让各级府兵在当地勇士都督的带领下，自带干粮，抵达各处行军道，接下来的路程会由朝廷承担。
将他们送抵襄国郡的会场。
听起来很麻烦，实际操作起来更加麻烦。
不过，这些都是值得的。
这些路线熟络之后，以后可以开发成为固定线路，报闻司的采风社、骁果卫的各级食肆暗哨、左右民曹的驿站，都能够受益。
（冷知识：在唐朝前，户部一直都是叫民部的，只不过碰上了某只李二凤，才避讳改了）
“我亦不知，然，听说殿下昨日驾临大理寺，莫非又有大案？”
斛律光随口说了一句。
太子虽然在行事风格比陛下多有收敛，可是一年以来，杀的人竟然不遑多让。
而且，陛下只杀侍从，从不碰重臣，太子却喜好兴大案，每次都是人头滚滚，人人自危。
不过好在，每一次都是师出有名，堂堂正正，杂流声音，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不能吧？”
高长恭眨巴着好看的眼睛，一脸狐疑。他没接到消息啊。
“二位都来了？”
这时，门口响起了祖珽吊儿郎当的声音，此君身着一袭宽袍大袖，丝绸锦缎，一看就是发财了。
没办法，这厮赚的润笔费确实不少，不是哪个名臣都能拉下脸来编排周国小段子的。
哦，魏收除外。
“祖侍郎！”长恭拱手行礼。
斛律光轻哼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祖珽也不在意，依旧笑眯眯，引二人上阶，来到了殿前。
这本应该是内官的活儿，他却干的乐此不疲。
此处已经有人等候。
杨愔、魏收、高德政闭目养神。
御史台毕云义、大理寺皮景和正在低声沟通。
崔季舒正在同度支尚书羊烈叙话，问的是修完三台之后，被指派去疏通漳水的那些民夫生计问题。
此事是贾思勰在管，老头子越活越年轻，重新干回老本行，任清都都水台使、侍中。
等徐彻这个开国老将死了，就可以直接转任司农卿。
他已经在规划下一步替殿下……哦不，替大齐百姓挖一条联通漳水、沽水（海河）、济水、黄河的水渠。
就叫通济渠，可能要挖十几年。
嗯，老头对自己的身体很自信，崔季舒都不保证自己能够活到那个时候。
总而言之，这个秋天，我大齐依旧蒸蒸日上啊！
“殿下请诸位进去！”
这时，冯翊王高润出现在殿前，开口说道。
众人敛容，迈步走进殿中。
不同于皇帝喜欢住铜雀台，太子更加喜欢金凤台。
铜雀台奢靡高耸，金凤台则是肃杀、宽广。
正殿，有四十八梁柱，高九丈，中有藻井透光。
太子正端坐藻井之下，拄剑闭目，光束成柱撒在他的身上，甲光粼粼。
殿中有沙盘，就在太子前方，描绘山川地理，上有木山流水、土垒城池。
“臣等，见过殿下！！”
看到太子的装扮，大家心中已经有数。
斛律光和兰陵王对视一眼，同时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
长恭下意识想要摸自己的脸，他这副面具，戴的太久了。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上过战场了。
“诸位——
大胡来也，可敢一战？！”
突然，太子睁眼，拄剑而起，目视前方，精光四溢。
杨愔才出班开口：
“昨日，幽州奉突厥战书，附有挑衅之礼。彼辈杀我儿郎，做成皮货，实乃禽兽行径。
有司奏报，突厥今岁或三路伐我，由突厥大可汗木杆亲自率领。”
此言一出，场中寂静片刻。
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让不少人猝然一惊。
江陵陛下那边儿还在用兵，若是突厥人再来，加上周国，大齐三面临敌！
捉襟见肘。
魏收算了算，急忙起身说道：
“殿下！北燕州长城本就没有修完，故而才能让突厥人偷袭得逞！
我大齐北面有长城之固，只需要拖住，突厥人不可能翻越！
我大齐固若金汤啊！还请殿下收敛好战之心！”
这话说的不错。
高殷知道，即便是到了后世。古今中外的长城，就没有被正面打下来过。
但——
“魏公，你说的不错。但——若彼辈绕行，又该如何？”
高殷拔出长剑，指着面前的沙盘。
顺着幽州长城画了一条线，剑尖放在了恒州北面。
“恒州朔州有暴显、徐显秀，晋阳有咸阳王！又有何惧？”
话音刚落，就听到后方有人出声道：“去岁，恒州也有徐显秀，晋阳还有大军呢！杨忠也进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高德政拱了拱手，迈步走出，长拜，开口道：
“殿下！
胡虏，乃我朝大敌，必须要剿！
不剿不行！
彼辈每岁南下，屡禁不止！你们想想，州郡县官，外出巡视、劝农，突然就被突厥人给杀了！
自从天保五年来，这样的事情发生多少次了！
也就是从天保五年开始，突厥人才嚣张起来的！”
此话一出，众人点头，
这是对的！高仆射还是有水准的！
然而，高德政话锋一转，突然指着杨愔，喊道：
“故而，臣以为，此罪应该归咎于杨愔！”
“就是此大肚汉，劝说陛下停止北征。才有今日突厥嚣张气焰啊！
臣，请斩杨愔！以谢天下！”
众人嘴角抽搐。
高殷无奈扶额，不愧是你啊，什么事情都能扯到杨愔身上。
杨愔瞬间回击：“我劝陛下不征，是因为国家疲弊！
倒是前些年，有人上奏陛下让陛下纳突厥公主，是谁啊？
不会是阁下你吧！”
“你！血口喷人！”
“尔影射殿下！”
“够了！！”
高殷用剑鞘敲击地面，环顾四周，方才开口道：
“杨相乃我国良臣。高仆射，你误会了！
不过，方才高仆射有一句话说的不错！突厥丑奴，夷狄也！畏威而不怀德！
祖侍郎，拟令！”
祖珽迅速起身，站在太子身侧。
“着，咸阳王斛律金都督恒、朔、肆、汾、定等六州军事，为北面大行台尚书左仆射，节制晋北诸军！防守恒州！”
“着，宜都郡王厍狄伏连都督营、幽、北燕三州军事，为北面大行台尚书右仆射，节制燕北诸军！防守营州古北口。”
两条命令，让魏收、崔季舒、羊烈等人松了一口气。
都是防守啊！
太子仁善！体恤百姓啊！
斛律光、高长恭等有些失落，不过也可以理解。
国库到底不充裕。
然而，高殷在环顾一周之后，喘了一口气，将目光放在了斛律光、高长恭二人身上，嘴角勾起，开口道：
“罢斛律光清都尹、领军将军之职，为京畿都督府副都督，修持襄国秋操。
拜高长恭勇士都督府上将军，节制河北、河南、河东、齐鲁诸府兵。
秋操之后，诸军随孤北上！”
“殿下！”魏收脸上露出了几分难色，开口道：“国库没钱啊！供应淮南，已经捉襟见肘。”
他看向崔季舒。
崔季舒亦是点头，这话是真的。
羊烈更是哭丧着脸。
每一个度支尚书都会变成老抠门。
高殷却满不在乎，挥手道：“你等只需要供应晋北、燕北防务，府兵之粮草，自有孤来处置！
对了，若是国库不够用，东宫可以拆借一二，利息优惠，明年归还就行。”
魏收脸色一变，还没有说话，就见羊烈窜到太子面前，宛如一条老狗问道：“殿下？当真能借？”
“借！打借条就行。”
高殷露出了几分和善笑容。
东宫有钱，很有钱。
中州和周国的商道，河东、光州盐场，再加上各地府兵没有经过各级官吏上下其手的产出，还有印刷的书本典籍。
他能忍住这会儿才浪，已经算的上定力过人。
“殿下！我愿为马前卒也！”羊烈连忙举手。
如此，众宾欢也。
魏收也不好说什么。
高殷才剑指沙盘上，未曾染色的北疆土地，朗声道：
“父皇将柔然打服了，却没有把突厥打疼！
而今，孤要把他们打残！
此行不成，誓不回军！
首战即决战，一战定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