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国郡（今邢台）。
鹊山之畔，由常山王督造的一片方正的营地已经拔地而起。
如果让太子来此，估计会说——六叔，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让人放心。
天南海北而来的各地府兵，操着浓重的乡音，汇聚在此，共襄盛举。
各处营房之中专门留出空地，作为校场。
寻常府兵自然是要在军营中严格管制的，但是校尉之上的，多来此处走动。
毕竟，校尉统带一火五十精锐府兵，就有携带辎重的权力，朝廷的大船很多，自然也就不计较夹带。
天南海北的特产就此汇聚，渐渐的，形成了一处几百号人的草市。
有齐鲁之地带着浓郁海腥味儿的黝黑校尉，手捧盐巴，交易货物。
脸上带着几分骄傲的笑容。
有不少人过来问询这是官盐还是私盐，这校尉就一脸正经摆手道：
“这是正儿八经的官盐，看，有盐引为证！”
随后从怀中小心翼翼捧出一张被包在布帛之中的纸张，抖了抖。
上面写的是“至大齐天保八年十二月止，带盐百斤。”
下方是编号，左上角有一角缺口，而纸张则是带着一种独特的花纹样式，纷繁复杂的花样盯久了还看的人眼晕。
“盐引，噫！这是什么说道？老哥介绍一哈？中不中？”
有操着北豫州口音的果毅校尉，一瘸一拐走上前来，熟络勾着脖子，塞给这人一把薄荷叶。
嚼嚼嚼……
散了薄荷之后，众人关系也缓和了不少，这齐鲁汉子索性开讲。
“这盐引呐，也是前几个月才有的，说是咱太子殿下，去俺们光州，给弄的！
整的老复杂了，领这个还得记俺的相貌，然后花八百文才能拿到。
别的地方都没有，说是什么试验区，之后这玩意儿也要交回俺们光州掖县的盐业司，才能再次领。”
“八百文？能领一百斤盐？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光州？远不远？”
有河北来的校尉动心，用不太标准的官话问道。
“哪里来的这好事！八百文是你能卖盐的价钱。
要拿盐巴，还得另外付钱！不过肯定比官盐便宜就是了。”
这来自光州的校尉挠了挠头说道。
实际上，这盐比私盐还便宜，但他没说，众人却已经心领神会。
“那这一百斤盐，得不少钱吧，老哥颇有家资！”
这校尉再次摆手。
“诶！可别乱说，都是给太子殿下赚钱！我这盐是赊出来的，卖了之后，四六分成！”
“怎么才六成啊！”那北豫州的校尉不满。
“呸！六成是人家东宫的！你能卖官盐，四成就不错了！”
光州校尉赶紧说道。
“确实，这确是个好买卖！不知阿兄如何称呼？”
突然，人群中一个年轻的校尉开口，众人循声望去，听到是幽州口音，忙问一句：
“奇了，咱们还有幽州的兄弟？
听说这一次来，是跟着殿下打突厥人？那突厥人真打过来了？”
这幽州校尉一屁股坐下，感慨一声道：“上哪儿给你找假的突厥人？
这突厥胡狗，哪年不来？今岁确实有点儿猖狂，听刺史部的郡兵兄弟说，他们已经折了一团人了。”
“嚯！那还是咱们都督府的兵好！”
“这说的对！太子亲军啊！我听说今年夏，有不少京畿的府兵被补充进东宫卫率了！好前程啊！”
说到这里，众人用羡慕的眼神看向了那边围坐一团的京畿府兵校尉们。
彼辈都是卫率兵出身，耕的是太子东宫下的职田，操着一口正统的中原雅音。
感受到旁边一群各地校尉的目光，还瞥了一眼，晦气地摆了摆手。
“太子受奸人蒙蔽啊！
东宫宿卫，岂能操于这些一钱……咳咳，这些人之手！我为太子感到担忧！”
说话的这个明显是曾经国族出身。
“谁说不是呢！”又有一个京畿果毅校尉出声，弹了弹手中还散发着墨香的《邺都月报》。
“来参加秋操，不思考如何让太子殿下见识我辈英武，反而操持贱业，属实是本末倒置！
大齐还得靠我们啊！
回去之后，定要让我兄向兰陵大王告状，狠狠责罚！”
这二人说话声音很大，就是为了让这边儿听见。
于是乎，刚刚还和颜悦色的各处府兵校尉瞬间怒火熊熊。
府兵刚刚一年，能够当上校尉的，哪个不是跟着太子打过仗的。
有的是瀛州老资历，也有的是当年晋阳兵直接在河东转府兵的。
哪里受得了这个！
当即破口大骂：“黄口孺子，再说乃公一个试试？”
那几个京畿校尉被骂的懵逼，旋即就是脸红脖子粗。
能在京畿分田的，都是东宫卫率中干的不错的，而起初，东宫卫率的人员配置，都是亲贵。
这些人，也不例外。
被“以下犯上”，这还了得。
直接就还手了。
于是乎——
“萨日朗！！！（杀人啦）”
“干死他们！”
“杀！！！”
两方都是见过血的，此刻直接混战一团。
京畿校尉人少，但是训练有素，多数有家传技艺，而外镇的府兵校尉，则是拼杀出来的狠劲儿。
你来我往。
尘土飞扬！好不热闹。
正在这时，远处营门洞开，一堆提着军棍的骁果卫冲出。
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猛砸。
打的刚刚那些人哭爹喊娘。
已经是勇士都督府左武侯将军的贺拔成满头黑线。
纵马在场中，破口大骂：“一群狗杀才！枉费殿下还念着你们！给你们送新衣裳！我看都别穿了！”
听到这话，场中刚刚还在哀嚎的众多校尉们，那是头也不疼了，腰也不困了。
刚刚那个幽州校尉顶着骁果卫雨点般的棍子道：
“大将军！我等适才是在角抵啊！”
周遭众人如梦初醒，连声道：
“啊对对对！”
“我们在玩乐！”
贺拔成等了一会儿，指挥骁果每人打满十五军棍以上，便让停下，朗声道：
“殿下不日将来！秋操之上，若是如此，今日军棍，翌日砍刀也！
速速归去！召集麾下队主以上的，来大营领衣服！”
“得令！”众人轰然应诺。
此刻，刚刚出声的那个幽州校尉却高呼一句：
“若要斩人，将军可虑我也！
我家世代都伯！”
都伯，就是郡县府中的底层武官，一般都负责斩首的。
也就是后世常说的刽子手。
这话让贺拔成乐了，在人群中找到那个胆大的青年，开口道：
“小心翌日斩你！你叫什么名字？”
“哈哈！将军放心，我之队伍，绝对是秋操魁首！
至于名字，在下罗安，字安之！”
“罗安之！好，那本将军就看你如何夺魁！”
贺拔成催马赶回。
而四周校尉皆看向这个好运的小子，能够被上官记住名字的机会可不多。
纷纷攀谈。
却被罗安拒绝，沉默回营。
他其实不是幽州人，而是襄阳人，或者说，他也不是襄阳人，而是京兆云阳人。
十年前，关中魏国也就是如今的周国，派兵打襄阳，将他掳走。
最后落籍云阳。
随后，他又被勋国公韦孝宽征走，成为义儿营中之一。
故而，他也被称之为韦安。
他来幽州三年了，只是勋国公用来收集讯息的众多细作之一。
然而，去年的时候，先是邺都的据点被打掉，他成了孤魂野鬼，随后，今年他终于确定，勋国公竟然死了！
还是被齐国给正面击败的。
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
只能够像是名字一样喽，既来之则安之。
毕竟他又不是被洗脑成傻子的黔首百姓。
他家祖上也算是荆襄豪族，有字辈的那种，像他就是大名罗安，日后长子叫罗荣，孙子就叫罗艺……
“校尉，您看，这衣裳真厚啊！暖和的很！”
这时，几个队主已经领到了棉衣。
惊喜地上下摸索。
而罗安听后，从一个辎重营府兵手中接过，摸着手中厚实软和的衣裳。
一脸惊奇，这样的触感……让他忍不住要贴在上面。
几个队主帮他套上之后，秋风一吹，竟然有几分热意！
罗安眼眶有些发热，他想到了十年前，关中把他们迁到云阳的时候，冻死在路上的叔父。
呵，关中？
he，tui~
爷爱大齐！
于是乎，眼珠子一转，振臂一呼：
“太子殿下，千秋万岁！！！”
“太子，万岁！！”
四周，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应和声，响彻山野。
……
“大可汗，千秋万岁！
请您网开一面，放我们的一条生路吧！”
“万岁？这是南人的夸赞！
契丹的王，你还是忘不了齐国的皇帝啊。”
金帐之中。
集漠北最高的统治者、稽胡匈奴人的撑犁孤涂、突厥人的大伊尼温大可汗（意为腾格里钟爱）、契丹人的大俟斤、室韦人的大狼主……等称号于一身的——
突厥木杆可汗，阿史那燕都。
正摇晃杯中的乳白色酒液，听着耳畔传来的悦耳喊杀声。
“不！不！大可汗，您才是我心中唯一的太阳！
高洋！他不过是部落野牛脚下的一颗草籽，同您来说，微不足道啊！”
契丹的王，曾经左右逢源的大贺真，如今却脸色苍白，肥硕的身体止不住颤抖，眯眯眼中带着恐惧。
“哦？那去年，高洋为什么没有杀了你？”
“是——是因为他惧怕木杆可汗！”
“哈哈哈！”听到契丹王的回答，阿史那燕都再也忍不住，一脚将他踢翻，将乳白色的奶酒浇在他的身上。
骂道：“腾格里不会饶恕任何撒谎的人，大贺，你害我的弟弟，阿史那库头！死在了南人的手中！
你却活下来了！这是可耻的背叛！
按照我们的规矩，你应该，付出代价！”
“吼！吼！吼！”
四周，健壮的王帐骑兵挥舞长矛，为他们的王者助威。
“不！不是这样的！”契丹王面容扭曲。
“那你跑什么？嗯？你在怕什么？”阿史那燕都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这里是大鲜卑山！你知道为了找你，我走了多久吗？啊？”
阿史那燕都问出来的一瞬间，用手上带着凸起的指环，狠狠砸在他的头顶。
左右卫兵上前摁着契丹王。
在不断的哀嚎挣扎中，第九下，阿史那燕都终于停下，随手扯过旁边喜欢穿“皇帝的新衣”的契丹王妃。
擦了擦手。
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他钵，我希望你带给我的是好消息，这样我或许能忘记你未经允许擅自打草惊蛇的事情。”
木杆可汗抬头，盯着来人。
阿史那他钵垂到肚脐眼的胡子颤动一瞬，才躬身开口道——
“伟大的可汗，即便是草原上最苍健的雄鹰，也无法和您的睿智相媲美！
我就是报喜的喜鹊！
大贺部，已经成为我们大突厥的养料，可以开拔了。”
“好！！我们走，给我亲爱的弟弟，复仇！！”
镜头拉高，四周，血肉模糊。
无数被长矛穿在地上的身影正在哀嚎。
阿史那他钵觉得，他学齐人太子的手段，已经青出于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