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公，多日不见，愈发精神矍铄了！”
南营州，昌黎郡。
十月中旬，拒马河畔。
昨夜一场霜冻，将河面冻了起来。
远处营盘齐整，万余府兵牵着从肆州、定州、赵州转运而来的战马，喜笑颜开，喧闹非凡。
不过此处却是帷幕遮挡，一片沉静。
高殷、常山王高演、李国忠（李祖勋）、南营州刺史、北长城监令阳斐、崔季舒、王曦等人，排成一排，在薄薄的冰面掏开冰洞垂钓。
“殿下不来此处，臣的精神恐怕会更好！”
阳斐没好气地回应道。
他还记得去年太子殿下带给他的惊吓。
“哈哈哈！”
高殷干笑一声，不以为意，反而夸赞起来：
“孤记得去年，迁至昌黎八百户人家为府兵，今年，已经增长到了一千五百户，还是多亏了阳公啊！”
“百姓流离失所，东宫能够从豪强手中，取得土地，以养流民。
这是殿下的善政，也是王主簿的功劳，老朽不敢居功！”
阳斐耸了耸肩，朝着水中扔了几块石头。
王曦连忙开口道：“此事还是多亏了阳公行方便，而且，今年初，杨忠此贼攻河间。
若非有阳公相助，后果不堪设想。”
阳斐听后，连忙看向高殷摆手道：
“莫要夸了。殿下，我如今监北长城事，也不过是蒙朝廷大恩！
你若是想要带着这些常平仓的粮草、辎重离开，臣是不会阻拦的。
朝廷诸公为何能够放任殿下一再弄险，臣不知。
但臣有一问，请殿下解惑。”
“阳公请说。”
高殷的鱼竿动了动，他捡起旁边的弓箭，朝着冰面射了一箭。
鱼竿停止颤动。
高演别过脸去，将鱼竿扔向冰面，离开去远处观看分发战马和组装战车的事宜。
旁边的崔季舒眯着眼睛，握着钓竿像是要睡着了。
“殿下可知，突厥南来，约有多少。”
“呵呵，这是在考我啊！”
高殷面带兴奋，搓了搓有些发僵的手，开口道：
“突厥南征，分三路！
这是西贼的消息，应该不假。
由木杆亲自率领，如此，应该是倾巢而出，突厥地广有东西万里。
控弦之士不下汉初冒顿，且为建国之初，勇士多矣。
王帐骑兵精锐有三万，余者仆从军也有十万，加上奴隶，约有二十万！”
阳斐点头，然后又问：
“且不说高句丽与周国是否会有异动。
殿下，敢问您有多少人马？”
“我？哈哈哈！”高殷摇摇头道：“斛律金、徐显秀在晋阳能动员五万人守朔州、恒州。
厍狄伏连有三万人守营州。
至于孤，可用之兵不过这万余精锐府兵和三千卫率！”
阳斐一副“感情您知道”的模样，摊了摊手道：“若殿下在国中，动员之兵就不是这十万人了。
朝廷危难，各大世族出人出力，暴三十万军也可。
但若主动出塞，与送死何异？”
高殷突然认真看向他道：
“阳公，你还是把突厥人看作了如我大齐一般的国度。”
阳斐一愣，反问：“不是吗？”
“我临出发前，母后曾诏我入宫，问我缘由。”
“我便同她说。
父皇当年既然选择要攻北境诸胡，就应该做绝。
将蠕蠕打趴，自认为高枕无忧，如今突厥南来，反而逼的我大齐开修长城。
此乃国运之争也！
若是这一次退缩了，父皇打出来的大好局面，拱手让给突厥人，几年或许太平了，但是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呢？”
高殷起身，看着面前拒马河冰面下，已经不再挣扎的几个身影，喃喃道：
“孤要面对的，就是一个控弦百万的大帝国了。”
说到这里，高殷才挥了挥手。
身侧几个龙雀卫用钩镰枪伸进冰洞，将几具僵硬的尸身勾出来。
有不少鱼儿在上面带着，因为要啃咬，故而全部带了起来。
收获颇丰。
这几个家伙，都是他北巡以来，碰到的府兵贪赃枉法之辈。
他不好杀人，更加不习惯虐杀。
然而，寻常刑罚已经无法震慑此等奸贼。
他觉得河北瀛州附近，皆是第一批成为府兵的，还有王曦坐镇。
应该不成问题，故而年中就只去了洛中、北豫州一带巡视，没有去管河北。
结果，还真是给了他几个惊喜。
其中有一人，去岁成为校尉，今年就已经起了大屋，娶了十五个妾室，他所在的果毅校尉部，却冻死了七十八人。
还有一个，带着自己的部下做剪径强盗，威胁郡兵，以东宫为幌子，甚至坐镇一方，经营生聚。
还有……
好在这些人养的膘肥体壮，能够发挥余热，为他钓鱼。
“今日有口福了，啧啧啧，后人诚不欺我，冬钓来的鱼儿确实膘肥体壮！”
高殷啧啧称奇，舔了舔嘴唇。
李国忠笑道：“此乃殿下洪福也！”
“孤说过，要喝其血寝其皮，他们都不相信，哈哈哈！他们都不信！”
高殷指着地上的几个冰疙瘩，捂脸笑道，笑声荡漾。
没办法，他只能够钓鱼顺带执法了。
“殿下！”阳斐忍不住开口，将太子拉回现实。
“哦，抱歉！
咳咳。孤是这么想的。
父皇当年的刀够快也够狠，然则胡人就像是野草，春风吹又生。
彼辈，今日可能是柔然人，明日就是突厥人，后天可能就是齐人。
若要征草原，就不能以胡虏整体视之，要分清楚敌我。
突厥二十万大军，听起来极为可怖，但有时候，我要对付的，不过是其中一部分……”
顿了顿，高殷才看向有些怔愣的阳斐道：
“亦如，霍去病故事！”
阳斐瞪大眼睛。
霍去病，真是一个遥远的名字。
他能够创下北征匈奴的宏伟大业，就是一路受降匈奴部众而来，到了最后，甚至麾下匈奴人比汉人都多。
可惜，从强汉亡国之后，中原四分五裂，有能耐的胡虏早就已经进入中原作威作福。
突厥，是继匈奴之后唯一一个真正意义上建立北境有效统治的汗国。
（柔然：勿q，蠕蠕不配）
因为年代久远，很多人都习惯了和北境的胡族硬碰硬，因为中原王朝其实也都是胡人来着。
路径依赖了属于是。
直到现在，阳斐才终于想起来了中原王朝相较于北虏真正的长处。
不正是去中原当流民也比在草原当牧民过得好吗？
顿时，茅塞顿开！
阳斐张了张口，他承认太子的言论非常有煽动性而且可行性极高。
但……人还是太少了。
“若是走漏消息，敌阵以大军云集，围追堵截，平原广阔，敌众我寡，几倍于我……”
“敌众我寡？哈哈哈！
此事易尔！
我守城不就是了？”
阳斐：？？？
高殷突然莞尔一笑，拉着一脸震惊的阳斐走出帷幕，翻身上了狮子骢，走向营地。
昌黎郡位于涿郡之南，瀛州以西，定州之东，赵州之北。
境内多条水系穿过，南北流向、东西流向皆有，四通八达。
故而，为大齐河北物流转运之中心。
此处历来都是武库、仓储中心。
所以，高殷要在此处进行最后一波休整，同时接受最后一批物资。
眼前，一些奇特的木质战车正在被组装。
不同于周礼之中的敞篷戎车，这些车厢都极为高耸封闭，就像是一个移动的木头箱子。
均有四个车轮，前后都有挡板和榫卯，可以相互之间勾连起来。
“殿下！”
随行的崔士顺走过来，朝着高殷点头行礼。
“有多少？”
“五百三十八辆！”
高殷点头。
这是后世之“车阵”，每一百二十八辆车能够组成一个四方要塞，最高可以配合三千人。
同时要塞也可以相互聚合，这五百辆车阵，危急时刻就可以为万人之城。
甚至可以直接在车厢里面放土，几日之内，就能够形成真正的版筑城墙。
就凭突厥人那连稍大一些的县城都拿不下来的攻城技术，足够了。
当然，这还要多亏了法深，送来的情报。
让高殷有三个月的准备时间。
这些战车才能在瀛州建造完毕。
万人这个数字，也是根据这些战车和机动性的上限最终敲定的，不然，他的府兵还有更多，也不至于如此抠搜。
“如何？阳公？”
高殷微微一笑。
阳斐纳头便拜，张口就是：“斐飘零半生，终见汉家真天……太子也！愿为殿下牵马执蹬！共击突厥！”
有这准备，那还说啥了，打不过也能守，守不住还能跑，干了！
青史留名啊！
“嘶，阳公，你别闹，这么大年纪了……”
高殷一脸懵逼，他只是过来问老阳头打秋风的，没想招人啊。
“哈？崔老公还在这儿，殿下你嫌弃我？”阳斐指了指崔季舒。
“不是这么个事儿……”
“殿下，等等！臣想起来了，臣犹善钓鱼啊！特别是做饵料之手艺，独步天下！
若是殿下应允，臣愿随殿下在易水畔垂钓一二！保不齐能钓上一百具装的幽州突骑！”
阳斐突然开口。
易水，渔阳，幽州。
北平阳氏老家。
高殷顿住，瞪大眼睛看着他：“果真？”
“如假包换！”
“阳公！”
“殿下！”
二人相视而笑。
“报！！殿下！！急报！！”
突然，远处扬起烟尘，陈山提带着几名骁果飞奔而归。
“何事？”
高殷突然转头，看向陈山提。
他是去幽州向刺史张亮打探突厥动向的。
陈山提不敢怠慢，连忙奉上：
“殿下！日前，突厥东部可汗阿史那他钵，寇喜峰口长城，大军无边，不计其数，攻伐日夜不息！
刺史张亮畏惧，挂印辞官而去！如今幽州已乱！”
“什么？！”
高殷猛的抬头，露出满口尖牙。
“殿下，张亮为襄国张氏，后赵天王国相张宾之后。”
“好！孤记下了！”高殷看着出声的崔季舒，深吸一口气，看向陈山提，问道：“你刚刚说寇喜峰口的是谁？”
“突厥东部小可汗，阿史那他钵！”
陈山提抬头。
“嚯哈哈哈！！！”
太子仰天长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没错！就是他！孤找他好苦，好苦啊！！终于等到了！”
陈山提看着喜极而泣的太子，有些不知所措，问道：
“殿下，敢问如何布置？平州刺史、任城王高湝来问，是否要援助？”
“让任城王叔留在营州协助厍狄伏连！不可轻举妄动！
这一路，我自挡之！”
高殷连忙嘱托。
随后，才起身看向北方，拍手喊道：“晚食，吃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