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表来啦！贺表来了！”
十月十三。
在某太子在襄国大阅的同一时间。
长安，血腥味还未曾消散的皇宫之中，辅城郡公……哦不，应该是大周嗣天王宇文邕，正焦急等待。
左右，分别坐着“伊尹”赵贵，“霍光”独孤信。
此二人脸上并没有多少政变成功的喜悦，倒是写满了疲惫和始料未及。
谁曾想，原本稳定的局势，会因为一个卑贱的死士而弄出这么大的乱子。
一日，宇文氏死三人。
皆是曾经的太师亲子亲侄。
过去的半个多月，关中一阵鸡飞狗跳。
就连在外镇守商洛的宇文盛，都忍不住派儿子宇文述回来质问赵贵是不是要侵夺宇文氏江山，行司马懿之事。
面对老朋友，赵贵也是百口莫辩。
毕竟，黑獭都快给他弄绝户了。
只能够请宇文邕赶紧写信，四处用印，安抚四方柱国。
而趁乱逃离长安的贺兰祥、尉迟纲等人，自然也不能够放过。
大周刚刚开国，对于地方掌控力度还是够的。
于瑾麾下豆卢宁等将根本没来得及出长安，就被宇文邕堵住，直接举手投降，被缴械，死在乱军之中。
贺兰祥那厮跑的太快太准，凉州太偏，同吐谷浑、突厥势力范围接壤。
担心“友邦惊诧”，将国中大乱的消息传出去，引来更大的麻烦，便没有去管，等之后再收拾此人。
剩下的，尉迟纲则是往南去投奔兄长——柱国大将军、大周蜀国公尉迟迥。
这才是大问题，毕竟蜀地闭塞，尉迟迥要是真反了，还不好操作。
突然，外面响起了一声高呼。
礼部中大夫卢光高举一封奏表，手中捧着一份锦盒，整个人从殿外直接滑跪进来。
手中锦盒在飞快的移动中，竟然还能够稳稳当当，着实不凡！
在殿中三人的目光注视下，卢光一个稳稳停在中央，将手中物事高举过头，大喊一声：
“蜀国公，上柱国尉迟大将军，进献贺表！！为新天王贺！为大周贺！”
新天王自然是宇文邕了。
十五岁的少年听后，脸上不由得出现几抹潮红之色。
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够成为一国之主，这样的感觉，非常令人迷醉。
“快快呈上来！”
赵贵起身，快走几步，从卢光的手中接过了锦盒，打开一看，尉迟纲的头颅正在其中。
顿时赞叹一声：
“蜀国公有大节！竟然能够大义灭亲，实为国朝忠臣矣！”
宇文邕走下来，看着盒中尉迟纲，怒目而视，狠狠啐了一口气，才放声大哭，朝着堂后宇文毓灵位喊道：
“阿兄！贼人授首！！你可安息也！”
这自然不是作秀。
他是打心底里尊敬两位兄长的，没想到，一夜之后，就是天人永隔。
此等兄友弟恭场景，令独孤信也不由得触景生情，微微摇头。
他家中儿子，若是能有这样的兄弟情谊，他也就无须操心了。
顿了顿，这位侧帽风流的老帅哥才轻声开口道：
“如此，国中逆贼只剩凉州贺兰祥，此贼狡诈，定会勾结吐谷浑。
陇右恐有变！当务之急，还是先行断拢，拱卫关中！”
“然也！”赵贵听到独孤信如此说，快速点头道：
“陇山屏障，绝不可丢！大宗正于陇右颇有威望，此事还要依靠大宗正啊！”
独孤信要的就是这句话，随即点了几人道：“郑国公达奚武、平原侯长孙兕，可为陇右屏障！”
达奚武都是独孤信的朋友亲信，长孙兕为赵贵之旧部。
赵贵听后，也没有拒绝。
而是马上补充道：“如此，凉州可定！那云州呢？”
“云州……”
独孤信沉默。
突厥人已经来过了，让他们从云州出兵，策应攻齐。
还答应，要将突厥公主配以周国天王，为天王妃。
坦白来说，此事他们都不想应。
西梁藩国被攻下，还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说法。
陈霸先那边回信说只要送回人质就帮他们，可是依靠外人，我大周不要面子的吗？
以后怎么在天下混？
如今还要投入兵力去北边打齐国，实在是有些捉襟见肘。
“国朝今年，大事纷杂，已经寅吃卯粮了，渭水的常平仓就没有进过一粒存粮。
此事既然是杨忠揽来，就让他带人去吧！他不是在泾阳募了五千新丁吗？”
赵贵摸了摸短须，眯着眼睛试探性开口。
“不可！”x2
下一刻，独孤信和宇文邕的声音同时响起。
赵贵和独孤信同时看向上方。
宇文邕的孤僻属性发作，脸色板起来，实则心中已经开始瑟缩发抖。
“天王可有教令？”
赵贵诧异看向宇文邕。
这孩子是个识趣的，比他两个兄长懂事，这些日子都是充当泥胎塑像的作用，没想到今日突然开口。
为了杨忠？
独孤信和杨忠是亲家。
那天王又是为何？
“我……朕是觉得，既然有言在先，就不能失信于人。
况且，攻齐之事，有突厥出力，我大周为偏师，不用面对齐国主力，占点儿便宜也是好的嘛。”
宇文邕回忆这几天杨坚、韩擒虎还有赵和给他的分析，觉得很有道理，便复述出来。
“天王慧眼！”独孤信赞叹一声。
形势图
旋即走到了殿中一幅与图面前，开口道：
“我非为私心！而是为了大周所虑！
元宝？突厥木杆大可汗，今岁攻齐，所求者为何？”
元宝是赵贵的小字。
“自然是为北方诸部！”赵贵捋了捋胡须，余光瞥到正在聚精会神听课的宇文邕，乐的配合。
诛杀宇文护之后，三人正在蜜月期，而且宇文邕识趣，不多说话，故而气氛和谐。
赵贵也乐的为天王之师。
“不错！
齐主高洋连年出塞攻北胡，为胡人之英雄天子！
声名远扬。
但，齐国终究是中原之国，突厥才是北地霸主，一者远一者近。
那些弱小部族为了生存，定然是要选一方的。
去岁，木杆与我国配合，西征定西域，伐吐谷浑，西面可汗区拓土万里。
而东面，却被齐主击溃，东部可汗阿史那库头战死。
契丹、库莫奚、室韦等部重新朝贡齐国，突厥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对东部诸胡的威慑力。
草原上的争斗，霸主只能有一个。
故而，这一战，除非有一方服软，不然，突厥与齐国，定然是要打的。”
“彩！”
宇文邕眼前一亮，点了点头，做好学状，恭敬盘坐在二人下手处。
赵贵却不以为意道：
“如愿，你说的这都是北方事！
我朝地域狭长，南北纵横万里，自漠北至岭南，也只有上郡云州同北地诸胡接壤。
他们生死与我何干？让突厥与齐国为了些许脸面，去打个两败俱伤，不是更好？
天王，我倒是觉得，大周应该用兵向南，伐荆州，下武昌，效昔年晋武帝征吴，蚕食南国。
随后，以泰半天下封锁齐国，先易后难，从而混一宇内，建立不世之功！”
“这个也好！”宇文邕合掌而笑，听的心潮澎湃。
独孤信冷哼一声，开口道：
“元宝之惶惶大言，朝堂不知道有多少人能说出！
但，征南需要大船、钱粮，如今大周岂能因噎废食？
那些从齐国流入的货物和邸报你没有看？齐人颇善经营之道，再等下去，关中愈穷，齐国愈富！
怎么打？”
赵贵沉默。
“故，我以为，此行当以大军而出，让突厥人顶在前方，命一上将，袭敌不备之处！
抢掠钱粮！此消彼长，才是正道！”
“说得轻巧！何处是齐人不备？
日前，韩雄、侯莫陈崇皆来报，河东、洛中两地，齐人皆增兵防备……”
“晋阳！”
独孤信自信一笑，在与图上指了一个地方。
“晋阳？！”
赵贵和宇文邕同时惊呼。
“不错。
我问过突厥使者，今岁，突厥三路南征。
一路，自喜峰口南下，攻幽州长城，堂堂正正。
一路，从契丹古道攻古北口，迫齐国营州、平州。
最后一路，则是从沃野镇，南下攻恒州，此路应该就是主攻方向，由木杆亲自率领。
再加上我国一路，还有高句丽浮海袭扰东莱、青州的话。
那就是五路攻齐！突厥步骑二十万，高句丽计划五万！
我以为，我大周，当举三万战兵两万辅兵。
此，三十万大军，五路伐齐。
齐主高洋在南，兵不少于五万，而且其国土广袤，仓促之间，可用之兵，倾巢而出不过十万！
三十万对十万，优势在我！
齐国必破！
就算不成，晋阳拿下，并州也会在我手！
届时，我大周成强秦之势，东出鞭笞天下！攻守之势，异也！！！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元宝，做不做？”
独孤信说完自己的计划，重重锤了锤面前的与图。
宇文邕已经张大嘴巴，说不出话。
赵贵则是紧锁眉头，望向独孤信，问道：“这是你的想法，还是普六茹的想法？”
“我与揜于一心也！”五十五岁的独孤信，依旧带着一股浓郁的少年意气。
杨忠是他的旧部，二人的性格极为相似。
好冲阵、弄险！
当年，他一个人就敢冲千人军阵，阵斩敌将。
“不行！五万，已经是国朝所有秋防兵了！”沉默良久，赵贵还是摇头。
独孤信还要争辩，就听他抬手，竖起三根手指道：
“三万！
杨忠、宇文盛、长孙俭、高宾、达奚武、长孙兕、李昞、李曜，你都带走！
我只要晋阳！独孤如愿，希望你能够像沙苑时，赢下此局！”
“我以亲子达摩，为我亲卫督！”
独孤信郑重承诺。
他的长子独孤罗刚刚回来，不能视为继承人，二子文弱、三子多病。
唯有四子独孤藏（字达摩），年轻力壮，可为战阵杀才，这是他对朝廷的承诺。
“我也……”宇文邕想要开口。
却被二人无视。
黑獭的子嗣，再死下去，就真没人了，大周趁早散摊子吧！
于是乎，新任天王暗戳戳生闷气。
不过很快，宇文邕就没有时间生闷气了，因为按照制度，这些出征军将的子嗣都会送来长安。
于是乎，宇文邕多了很多亲近朋友。宇文述长的帅，高颎、长孙晟口才好，各个都是人才。
与此同时。
荆楚，江陵城。
大齐皇帝，搂着曾经的梁国王后与梁国世子，肆意张扬。
大殿上血流如注，那是昨夜皇帝惊梦而醒，见四周伺候宫人俱为恶鬼，遂拔剑杀之。
还不许人收拾。
陆法和与尉迟孟都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恐怖场景。
尉迟孟都咽了咽口水。
陆法和面不改色。
“听闻，小奴去了齐鲁？”
浑身浴血，露头袒膊的皇帝一双眼睛隐藏在枯草般的乱发之下，脚边是混杂的酒液与血液。
“是！殿下受先师启迪，为求儒学新法，登孔府门……”
“哈哈哈！”
陆法和说到一半，就听皇帝放声大笑，笑的前仰后合，
口水滴落，惊得旁边相拥的母子慌忙伏地，瑟瑟发抖。
“先师见汝，安能泰然？必举剑斩杀此孽障！”高洋突然起身，踢开脚下充当脚蹬的僵硬尸身。
在血泊中一蹦一跳地来到了二人面前，问道：
“小奴派你们来，可是为了笑我？”
“并非……”
“是！就是！！！”
高洋一脚将陆法和踢倒，将这个老道士也染上满身血泊，才满意点头道：
“陆老公，你这个样子，才能震慑四方啊！
刘桃枝！！”
“大可汗！”
“今日主攻是谁？”
“梁国降将曹庆！”
“废物！杀！！！”高洋起身，费力拔出左边一个宫人尸身上的长剑，骂道。
“是！”
刘桃枝领命，冲了出去。
高洋才蹲下，看着刚刚起身的陆法和，露出了满口黄牙，咧嘴大哭道：
“周人竟敢无视朕！他们怎么敢啊！！
幸好，还有陈霸先！
我竟不如小奴！！嘶！！”
末了，高洋突然停止哭泣，认真扒拉来面前的头发，如赤子般问道：
“陆老公，你知道如何破武昌吗？”
皇帝没有抱任何希望。
即便陆法和摇头，他也不会杀了这个老道士，毕竟，他是太子的人。
他不想要死后被小奴刨出来玩弄。
然而，下一刻。
陆法和猛然抬头，眼中满是对“衣锦还乡”的希冀。
他在来的路上。还能够听到自己在家乡百姓口中的口碑，堪比中行说、董卓、王莽。
他不想要当罕见了！
仙风道骨的胡须颤抖，嘴唇中吐出一句话：
“臣有一法，有伤人和！”